，哪裏是撒撒嬌、抵抵賴就能抹殺的呢？一念至此，心頭無端地酸痛，忍不住就沁出淚水來，只願痛哭一場，收了這份癡怨心腸，去蒙頭大睡，一夢過去千年，或者幹脆再不要醒來才好。

木易亦不言語了，沈默中只聽風聲蕭蕭。木易忽然道：“嗳，風使大人淹留於此，只怕雲使大人該著急了。大人快請回罷。”說著伸手，在孔雀額頭用力一點。他出手極快，力量又極大，孔雀不及反應，便被木易一指戳中，眼中忽然一陣昏黑，什麽也看不見了，只聽木易的聲音道：“但願這能幫上風使大人的忙才好……”

短短一語未完，話音竟風馳電掣般離去好遠，渺不可聞。孔雀額頭痛得厲害，宛若一把冰刀從頭鑿下，直插進心肺裏去。漸漸疼痛隱退，慢慢地方能視物，只覺得燈光豁亮，極為刺目，正疑惑眨眼，卻覺得背後風響，有誰一掌拍了過來。他想也不想，反手一劃，長劍直向那人手腕削去，忽然一驚，聽著掌風熟悉無比，心想：怎麽能對他出殺招……

“哎喲！”寶瓶叫著躍開一步，避開了孔雀的反擊，抱怨道，“你這不龍精虎猛的嗎？幹嘛躺在地上裝死？嚇了我一跳！”

孔雀翻身躍起，才發現自己竟躺在平時值夜的屋子裏，劍在手中，額頭仍隱隱作痛。他深吸一口氣，對寶瓶道：“你來做什麽？”

寶瓶奇道：“不是你叫侍衛帶話，叫我過來的？”

“哦，是了。”孔雀點點頭，渾身綿軟，耳朵裏嗡嗡地有些雜響，視野裏也黯淡失色，仿佛夢魘後還未回過神來，昏昏沈沈。

寶瓶見他神色不對，關切道：“你到底怎麽了？我一進來就看你倒在地上……還以為你受了什麽傷，正想給你幾巴掌，拍醒你哩。”

“我睡著了！”孔雀不想解釋，斷然道。

寶瓶驚奇：“誰信？風使值夜的時候睡著了？別給三禦前丟臉了！”

說了兩句話，神志力氣都恢覆過來，想清楚了方才的事情，孔雀急道：“柏齡呢？”

“他先陪那位流家少爺去明英王府。”寶瓶回答，“到底出什麽大事了？要我們三個一起來對付麽？”

“方才……”孔雀用劍尖挑起桌上那兩張染了血跡的小紙人，緩緩地把前後兩個豺狗太監的事情一說，寶瓶不禁色變。他抓了那兩張小紙人在手裏，細細端詳，沈吟道：“聽上去倒像是厭勝之術，只是從來只有耳聞，不曾親見——這個我拿著，回去問問柏齡，他走的地方多，不定就知道些什麽。還有那位流家小爺，想來也精於此道。”

“今夜你就不要回去了。”孔雀心頭還悶悶地，有些疲乏，方才真是睡著了做夢麽？夢境的碎片在心胸深處隱約閃爍，仿佛是沈在海底綺麗多彩的珍珠——不知禍福的珍珠，也許誘人下去，就是要葬身暴戾的龍吻。在夢中好像聽誰提到了皇帝——於是他說：“你去甘露殿好好守著，明天再問也不遲。”

甘露殿裏裏外外侍立著眾多的宮女太監，靜悄悄地沒有半點聲息。玉鼎裏噴出裊裊青煙，平時燒的是清甜淡雅的安息香，現在燃的是百合香，因為皇帝今日翻了一位貴人的牌子。若有宮媵奉召當夕，甘露殿便燃起濃麗的花香，令人精神爽利愉悅。皇帝歷來對女色不大熱忱，宮中又盛傳，自從流羽入宮後，皇帝越發冷落了諸多佳麗。據說有一次皇帝和流羽膳畢，敬事房太監奉上玉牌名牒，皇帝已拿起一塊，還未翻開，看著流羽垂下眼、撅起嘴，便笑了笑，把那塊名牒又放了回去。這事雖不知是真是假，但傳開來後，不少人都很關切——朝中大臣認為皇帝至今尚無子息，實在不該罔顧傳宗接代的重任；而宮中諸女則更對流羽側目，以至切齒咬牙，大概都覺得那張名牒是自己，居然就這麽硬生生地被流羽阻了好事吧。

忽然啪啪啪地三響，是候在殿外的敬事房太監輕輕擊掌。鑲金牙床七寶帳內，皇帝聽到了。他微微側頭，看著枕邊一張明艷嫵媚的俏臉，眉目隱在了暗處，唯見豐盈紅潤的雙唇半張半閉，無限纏綿。外面又是啪啪啪地三下擊掌。皇帝悄聲問道：“你可想回去了？”那如畫的眉目中秋波漫閃，雙腮漾起了桃紅，羞澀難言，忽地轉過頭去，嬌聲含糊道：“聽憑皇上聖裁，臣妾不敢妄言。”

皇帝笑著靠上去，握了那纖纖玉手，正要開口，聽外面敬事房的太監恭聲高喊：“時間到了！”皇帝嘆了口氣，道：“陳德禮？”

總管太監從外間趨步上前，在床前應道：“奴才在。”

皇帝說：“叫他們別催了！朕今天留下連貴人了！”

連貴人在皇帝身側輕輕一顫，似羞似喜。陳德禮遲疑了一下——按禮數，皇帝不應留侍寢的女子在甘露殿過夜；但皇帝已經開口吩咐，他這個總管太監總不能反駁阻撓吧？於是長長地答了一聲“是——”悄悄退出，揮手摒退了敬事房的太監。

皇帝笑著摟了連貴人的纖腰，在她耳邊柔聲道：“好了，可算是清凈了。朕許久沒見你了吧？”

見面到也經常，只是許久沒有這般溫存風情。連貴人只笑了笑，並不回答，神色溫婉恬適，殊無怨艾。後宮三千佳麗，她的姿色只算中上，並非美艷絕倫，但用“寵辱不驚”四字來形容，卻最恰當不過。她本是個駕前添香的小侍女，一夕冬夜，初降瑞雪，皇帝登上暖閣，滅了燈燭，開窗賞玩那一片清白的雪色，她輕輕上前，在熏籠裏撒下香屑。皇帝見她舉止優柔可愛，順口問了她幾句話，回答亦清麗有致。皇帝不由一時興起，趁了雪色，拉了這小侍兒共赴巫山。當時問起她的名字，便是“連雪初”，應了斯情斯景，皇帝越發喜愛，切切囑道：“明日到甘露殿來，朕當封賞。”

轉天連雪初卻未到甘露殿見駕；皇帝事情一多，也把她忘記了。過得兩月，又值大雪，入夜，雪霽月明，皇帝一人悄然出了甘露殿，正在臘梅林中流連忘返，忽見一小宮女，拿著銀釵瓷瓶、借著月色采集臘梅花蕊中的那一星半點的雪珠兒，看見皇帝，不慌不忙地放了手中器物，斂巾施禮。瞧她的模樣舉止，有些熟悉，問及姓名，正是連雪初。皇帝猛然想起暖閣情事，頓足道：“好！原來是你！為何不來見朕？”

連雪初垂頭不答。皇帝攜她回了甘露殿，又是一番雨露恩澤，這次方在燈下看清了她的模樣，真是肌膚如雪，眉目婉約，年紀尚幼，不過十四五歲，正如一株纖細的白梅初綻蓓蕾。皇帝即刻封她作了更衣。其他宮女見連雪初忽受恩寵，一步登天，無不艷羨她的運氣奇佳，她自己仍是淡淡的樣子。接連一年，皇帝對她眷戀無比，賞賜的珠寶珍玩，她多轉贈其他的宮眷或侍女，平時也無他願，只求皇帝將宮中珍藏的字畫與她鑒賞觀摩。皇帝雅好翰墨，見她有這等情致，越發高興，索性將內府多年來收集的名家真跡都付與她保管。

連雪初也真是冰雪聰明，對著那些大家手筆，手摹心追，學了一筆瀟灑飛揚的字體；過得兩三年，皇帝對她較先前冷淡了，她亦不怨恨，閑來只以書畫自娛，慢慢地又摸著學了一手工筆花鳥，落筆細膩優雅，意韻空靈別致。皇帝見了大為驚奇，再封她作了貴人，將瑤光殿賜與她作寢居。皇宮裏四名貴人中，她是唯一一個從最低級的宮女逐步升上來的。宮中排揎她的人都冷笑道：“她再搗鼓點什麽，只怕就該冊立為皇後了吧？”

皇帝多年的怪性情，只寵愛十四五歲毫無心機的小女孩兒，宮眷們到了十八九歲，雖是最多情最妙麗的韶華，他反倒不喜歡親近了，惟獨對淡泊平靜的連貴人青眼有加，多次指名宣召；平時得了字畫，亦常召她前來一同品評鑒賞。只可惜連貴人雖多承雨露，也未能生產，又引來好些閑言碎語，她亦不氣。流羽初入含章殿時，殿內恢弘偉麗，不似女子閨房，皇帝想到連貴人胸有丘壑，命她幫忙布置。連貴人精心選了字畫古玩，在含章殿上下打點，十分用心。流羽感她親切溫和，當時就喜歡上這個與世無爭的貴人大姐姐；而連貴人也與流羽誠心交好，今日你在我處品茶賞花，明日我到你處習字作畫，兩下裏應和不斷，又招來些不順耳的閑話。流羽聽了頗不高興，連貴人倒常常勸慰，不要為無稽之談傷了感情。流羽還脫不了小孩子的犟脾氣，越說越做，和連貴人交往得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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