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就是禦書房。所有機要的文書及國璽都存放在這裏。門鎖鑰匙只有一把，握在孔雀手中，禦書房開門關門都須通過他才能辦到。有幾次皇帝深夜臨時有事，差陳德禮到禦書房裏取東西，總管大太監急得火燒屁股地四處找風使大人。雖有這樣的麻煩，皇帝還是認定把鑰匙交給孔雀最保險。正因為禦書房關系重大，皇帝才不肯把鑰匙留在手中——誰都知道皇宮外有個混世魔王皇太弟，而皇宮裏還有一個小魔鬼寶英公主，年幼頑皮，胡鬧起來不知深淺。仗著皇帝溺愛，常在甘露殿裏隨意嬉戲，看見什麽東西新鮮便自行取去玩耍，亦常摟著皇帝撒嬌，隨手就把他的佩帶摘走了。曾有一次她把毓旒藏了起來，害得皇帝第二天早朝前穿戴不齊，差點兒誤了時辰。追問之下，她居然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皇帝大怒，卻又無可奈何，還被明英親王嘲笑許久。這個公主對誰都不拘束，唯對沈默堅毅的風使敬而遠之，所以皇帝才把最要緊的東西交給孔雀。

離了禦書房，孔雀按平時慣常的路線，在外廷巡查第一遍，回到侍衛值夜的房間，先對照著皇宮裏侍衛的名冊，確認今晚巡夜侍衛的名字、各隊的頭領和路徑——這些具體事情由領侍衛內大臣負責，風使亦有權過問——然後將方才巡查的情形記錄在案。亥時三刻巡查第二遍，醜時三刻巡查第三遍，再做記錄。寅時三刻，開禦書房，同時皇宮正門亦開，朝臣們魚貫而入。那也是侍衛交班的時辰，人員往來紛繁，孔雀萬事留心，斷不肯有一點疏忽。卯時正，凈鞭三響，金鑾殿開，皇帝從那時起算是交給了雲使。孔雀再把昨夜的記錄核查無誤，蓋上自己的信印。風使不蓋印，這記錄便不算正經，日後查驗起來不作數的。

孔雀剔亮了燈燭，正一筆一劃地寫著工楷，忽覺心頭一漾，沒來由地隱隱有些緊張，只聽案前尖細的聲音道：“皇上著奴才為風使大人送些點心。”

孔雀想：是我大意了嗎？怎沒聽見他來的腳步？當下身子不動，只擡起眼睛看去，一個小太監彎腰站在地下，手裏拎著個小紅漆食盒。“多謝小公公。”風使笑道，“麻煩小公公送上來。”

那小太監還低著頭，衣襟微晃，像是飄上前來的一般，絲毫聽不見腳步，別說腳步，竟是連呼吸聲也沒有。孔雀冷冷地瞅著，看他把小食盒放在案上，打開，端出一碟甘草松仁來。“風使大人請。”小太監說著把碟子向前一擺，雙手順勢朝孔雀的手腕抓去。只見他兩只手爪青黑，幹枯瘦削，指甲尖尖，便如兩只鳥爪一般。孔雀手腕一翻，將毛筆擲了過去。

嗤地一聲，毛筆如匕首般從那小太監心口紮了個對穿。那小太監嗷地一聲嚎叫起來，身形猛長，整個人都成了青黑色的，雙目圓睜，口吻突出，獠牙參差，如一只豺狗的樣子，作勢就要撲上來。孔雀拔劍攔腰橫斬，咻地一聲風響，劍刃所及，輕軟若無物。那豺狗太監嗚嗚地化作黑煙四散而去，只剩一件空蕩蕩的衣服落在地上。孔雀用劍尖輕挑，卻是巴掌大的一張紙剪成人形，上面還有些褐紅色的血跡。再看桌案上的食盒和松仁，亦都化作一堆細砂，簌簌地正順著桌角向下淌。

“來人！”風使厲聲喝道。

兩個侍衛門外聽令。“去甘露殿，瞧瞧皇上做什麽，再看雲使可在。”孔雀說著從筆筒裏拔出另一管筆來，匆匆地寫了張字條，署了一個“風”字。“這個送去給鐘大人，說是我說的，今天晚上多派一番侍衛到甘露殿，巡查千萬小心。另外——”孔雀想了想道，“含章殿那邊也多派些人去。”

鐘大人便是領侍衛內大臣。平時孔雀從不幹預皇宮侍衛的調度，今天這番舉動，實在出人意料。兩個侍衛領命去了，須臾其中一個轉回，說皇帝正在甘露殿用膳，雲使行疆使俱在，皇帝無恙。

孔雀道：“等雲使行疆使出來，悄悄地請他們來一趟。不要驚動別的人——但是甘露殿那裏一定小心了。”

侍衛喏喏地去了。孔雀把地上那張沾了血的小紙人用劍戳了起來，放在桌上。只聽門外傳來腳步，身後一個尖細的聲音道：“皇上著奴才為風使大人送些點心。”

孔雀霍然轉身，看見一個小太監彎腰站著，手裏拎著一個紅漆小食盒，當著風使的面打開了，裏面是一碟幹草松仁，旁邊擺了一把小小的銀勺。孔雀笑道：“多謝皇上，有勞小公公。小公公請放下罷……“

話音未落，小太監猛然把食盒朝孔雀頭上擲來。孔雀沈腰揮劍，劍鋒一旋，半空裏撲撲地細砂飛濺。他暗叫不好，足尖一點，身體向後躍去。那小太監緊跟上來，依舊是青黑色的手爪，豺狗般的頭殼，身在半空，咧嘴朝孔雀頭頂抓落。孔雀騰身直上，清光一閃，利刃已從那豺狗頭頸間削過。黑煙四散，地上飄落一張巴掌大的沾了血的小紙人。

孔雀還劍入鞘，再不多想，拔腿便往甘露殿跑。剛一出門，差點兒和一個小太監撞個滿懷。風使收住腳，那小太監彎腰道：“皇上著奴才為風使大人送些點……”不等他話完，孔雀長劍在手，朝他頸間劈去。劍下是沈沈的血肉，小太監嚇得雙膝跪地，連聲尖叫道：“大人饒命！風使大人饒命！”手裏的小紅漆食盒掉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滾著，飽滿香酥的松仁灑了一地。

孔雀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小太監看。小太監顫聲道：“奴才……奴才沖撞……沖撞風使大人……奴才該死……該死……”一面說，一面看著孔雀眼中冷冷的殺機，胯下滴答滴答地淌出尿來。他腰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可是身體剛一矮，冰涼的劍刃就在脖子間錯動，鮮血流淌。

孔雀一笑：“嚇著小公公了，小公公莫怪。”說著心裏又隱隱緊張起來。多年出生入死，對危機有了最敏銳的感受。他想也不想，沈身、擰腰、甩手，照直覺所感，朝身後劈去。身後空空的什麽也沒有，但是長劍所觸，確實斬斷了什麽東西，那阻斷的感覺明明確確地傳到心裏來了。嘶地一聲響，有什麽東西淬滅，然後迅速地後退。孔雀左手輕拍，打暈了那個小太監，然後依感覺直追了去。那東西逃得甚快，轉眼就進了內廷。孔雀顧不上許多，仗劍緊緊跟上。

剛一落地，孔雀便察覺到了異樣：視野裏出現許多隱約透明的形體，在半空中穿梭迂回——是風！他看見了風的形狀！空氣簌簌地流動著，從來沒有想象過、見識過的交錯融合，徐徐旋轉地擴散，從一個隱秘不可知的中心開始，消失於渺茫不可知的太空，如同水流、輕紗，或者虛空的道路。那東西躍入風中，隨風一卷，旋即失去蹤跡。

孔雀足尖一點，跟著沈入那片流轉回旋，水一樣的波紋在身周蕩漾，層層疊疊地傳開去，推推搡搡，擠擠挨挨，一波連著一波，一波揉著一波，漾漾地就讓風改變了方向。那些柔緩的氣流輕輕壓迫著肌膚，雖然看不明晰，卻堅實地感覺到了無處不在。他像是落入一個輕盈神秘的湖泊裏，一舉一動都帶起隱隱的漣漪。被這風的湖水淹沒，皇宮裏一片寧靜，一丁點兒的人聲都聽不到，燈火也變得朦朧，而深藍色純凈琉璃般的蒼穹裏，星辰異樣地碩大明亮，噴出了青玉色的光芒，仿佛還帶著忽忽隆隆的燃燒聲響。星光匯成瀑布鋪天而降，樓臺花木的輪廓被洗練幹凈，越發地明晰清楚，歷歷在目。

風使有些惘然，躊躇中不知該如何進退，忽然看見遠處有個人悠悠地走著，去往的方向正是含章殿。那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背影，修美高挺，青色的衣袂飄蕩，無疑不是皇帝。

內廷之中什麽會有其他男子？那些侍衛都是怎麽巡查的？孔雀心頭一怒，提劍追了去。風的流動摩挲著疾疾前奔的身體，激起暗藍色的電光，嘶嘶響，像一抹藍色的細砂明滅融化。那男子走得甚快，仿佛是乘著一股風向前飄去，等孔雀全力追趕逼近前來時，兩人已一前一後地邁進了含章殿。孔雀喝了一聲“站住”，揮劍削去。

長劍如電，劈開風流，劃出一道黯黯的紅光。那青衣男子一訝，猛然頓住身形，不及回身，劍鋒已從他背後斬過。嗤地一聲，衣服破了，他卻沒有像豺狗太監一樣變成什麽青煙消失掉。劍下傳來的感觸，不是柔軟的血肉，仿佛砍上了層層的鱗甲，堅硬生冷，咻地就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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