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卻不說話，只用手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寫起字來。寶瓶想了想，覺得自己還不至於“花容月貌柔媚入骨”得被人認作是男寵，腦門上也沒刻著“我是三禦前”，便走上去，越過眾人圍攏來的頭頸，從縫隙裏一看，桌子上赫然是“免死”二字！他大吃一驚，想：這事他怎麽也知道？

話說威光皇帝十七年，明英親王監國的最後一天，子夜時分，依舊是由孔雀護送回府。夜深人靜，一個在轎內，一個在馬上，一行人到了王府，明英親王下轎，孔雀告辭。明英親王忽道：“你們也辛苦半年了，明日需替你們向皇兄討些賞才是。”

風使素來沈默，平時除了正經事，明英親王也不與他多言。聽了這麽一句，孔雀淡然答道：“王爺謬獎。”雖不在意，但進宮值夜時，仍和寶瓶說了。寶瓶連連擺手道：“這位王爺行事難料！討賞我可不敢想，別罰咱們一頓才好！”

第二天早朝，明英親王繳還國璽，上奏皇帝，監國期間，蒙諸位大臣盡心輔佐，方不至政務混亂、有負皇恩，請皇帝嘉獎各部勤勉的官員。皇帝準奏。明英親王奏畢為之請賞的官員名字，又說到三禦前，雖然讚美之辭溢於言表，但說什麽“公忠體國”、“心恤念切”、“旰衣宵食”、“夙興夜寐”等等，用在三禦前身上真是不倫不類。寶瓶和孔雀兩人，一個殿上，一個殿外，都暗自納悶，越聽越愁。皇帝亦是不解。發完那麽一通言之無物不知所雲的長篇大論後，混世魔王請皇帝降旨，命三禦前在日後龍馭歸天時生殉。

滿朝愕然。皇帝連道：“不允不允！”隨即撕破龍袍，朱砂禦筆在黃綢上連寫三個“免死”，然後召三禦前上殿，將三張條幅賜與三人；又傳旨，從即日起至威光皇帝崩後五十年內，無論三禦前身犯何罪，一不追究，二不加刑，三不以死罪論處。當即有禦史出奏：天恩雖浩蕩，亦不宜濫施；若是忤逆謀反，應罪無可恕。皇帝長笑道：“三禦前忤逆謀反，是朕識人不慎、用人不當——罪不在彼，而在朕！”

事後連沈著穩健的風使孔雀都和寶瓶抱怨了：“這討賞的法子實在有點離奇。”明英親王耍賴不當皇儲時，亦曾威脅三禦前道：“若不幫本王說話，日後本王真的登基，一定刨坑把你們仨都埋了！”

此刻眼看著桌面上茶水寫的“免死”二字慢慢幹涸消失，寶瓶心中越發疑慮。再聽馮二爺講這“免死”的來歷，雖然是“三禦前媚惑皇上”的不稽之談，但那不追究、不加刑、不論死的聖意卻是一點不差。眾人聽得連連咋舌，不住唏噓。馮二爺憤然：“我大洛朝多少忠良尚未有此恩遇，卻讓那三個佞妄小人……唉！有了這免死禦令，他們還會有什麽顧慮？”說著連連嘆息。

“不錯不錯！”眾人附和。也有人大發宏論，若是那三個什麽什麽落在他手裏便要怎樣怎樣。又一人追問：“馮二爺，您的意思是那三禦前真的要謀反？”不待馮二爺回答，旁邊有人說三禦前仗著皇帝寵愛才這麽囂張，謀逆能有什麽好處？有人說不然不然，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再有人道現在明英親王是皇儲，再怎麽樣輪不到他們三個。馮二爺撚了唇上的短髭，冷笑道：“你們道在那三禦前後面撐腰的是誰？”

寶瓶大驚：該不會是明英親王吧？

眾人都道：“該不會是明英親王吧？”

馮二爺微微冷笑，不答。有人疑道：“那明英親王已是皇儲，金鑾殿上那張龍椅日遲早是他的……”

寶瓶想：明英親王的風流好色是出了名的，該不會說他也看上了三禦前吧？

馮二爺道：“那三禦前時常出入王府。”

這倒是句實話。寶瓶摸到袖子裏那張桃花箋，手掌裏已有了汗水。

馮二爺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又道：“雖是儲君，要當皇帝，也須等當今皇上百年之後。那位王爺是皇太弟，只比皇上小一歲。”

這也是句實話。但眾人聽了，卻恍然道：“哦……等不及了！”

這些話說完，茶也涼了，新沖了開水，馮二爺又與眾人談些閑話。寶瓶低頭坐著，等馮二爺走了，才拉了旁邊一人道：“這位大爺，小可聽方才那位馮爺的話，當真是鞭辟入裏，高妙之極！不知那位馮爺是……”

那人怪怪地打量寶瓶幾眼。寶瓶笑道：“小可是南海人氏，到京城來游歷。此等高士，無緣結識；只好問問清楚，日後也好和鄉裏吹噓吹噓。”

柏齡從南疆回來時，曾學了南邊的土話和寶瓶孔雀逗趣。此刻寶瓶癟著舌頭學那腔調，倒也有那麽一兩分像。那人方道：“那是馮登馮二爺，禮部侍郎馮大人家的人。他不常來這裏。方才那樣好的機會，你不與他結交，現在來打聽又有什麽用？”

寶瓶心中記了，下樓會完帳，沖上街來，那馮登馮二爺已不知去向。

明英王府的長史官正在門口眺望，見了寶瓶，拍手道：“我的爺！您可來了——王爺著下官在此迎候——您快請吧！王爺催問幾遍了！”

寶瓶笑道：“有勞大人了。”

長史官一面著人報與王爺知道，一面迎了寶瓶往裏走，口中說道：“您再不來，王爺要罰下官下輩子投胎去作馬！”

兩人一前一後，不上廳堂，只往庭院深處去。遠遠傳來一陣弦樂，明快活潑，鏗鏘跌宕，充滿異域風情；再走幾步，便見一個高挑妖嬈的女子正翩翩起舞。她身上掛了好些精致小巧的鈴鐺，手臂腰腹袒露，肚臍上綴著一顆血紅的寶石，越發襯得肌膚皎潔如雪。那舞姿歡騰熱烈，前俯後仰，擺臂搖臀，渾身的關節，從脖子指尖到足踝，無一不靈巧活絡，波波折折的扭動水一般上下左右地流淌；隨著進退旋轉，黛眉輕閃，妙目顧盼，細細的一段腰肢漾出萬種風情——正是百部州傳來的胡人的舞蹈，寶瓶在宮中也曾見識過。近年來流行至教坊市井中，喚作“蠻腰細旋”。

明英親王大笑著和幾員武將起身相迎。寶瓶搶上一步，施禮道：“王爺吉祥！諸位大人安好！”明英親王卻一把捉了他的手，笑罵道：“這麽晚才來！越來越不把老子放在眼裏了！”

寶瓶笑道：“小子有罪！小子認罰！”他不敢說“小子該死”，怕明英親王順口就來一句：“好！去死給老子看！”當下也不推委，直取了大杯，一氣飲了滿滿三盞。眾人叫好，方才落座。

寶瓶一一看去，都是銳健營裏的副將參將，其中一個正是柏齡說起的被夜叉一箭刺穿喉嚨的李副將。眼見他好端端地坐在面前，脖子上除了毛孔也沒有別的坑，更別說洞穿咽喉了。明英親王揮退女樂，笑道：“邀你來，就是想請你聽新文——李大人，現在你可以說說今日擒妖之事了。”

旁邊的侍女重置杯盤，上了新酒。李副將搖頭道：“說來慚愧！不過是個小小的孩子，上千人擒他不住。當時行疆使也在……”

“哦？柏齡回來了麽？”明英親王看著寶瓶問。

寶瓶笑道：“王爺的消息有些慢了。行疆使已見過駕了。”

明英親王撫掌惋惜：“這麽說，你不是來聽新文、倒是來聽舊文的嘍？早知道連他一起請來！”回頭便吩咐小太監快拿了名刺去請行疆使。三禦前中孔雀寡言少語，明英親王愛熱鬧，兩人最是說不上話；何況現在雲使已在座，總得留一個在宮裏聽皇帝使喚，所以不說請風使來。

寶瓶忙道：“王爺這倒不必。想來宮中一時就有召喚，柏齡便是來了，也說不上幾句話。”

明英親王想想確實，也就作罷，又問：“那妖精現在何處？難不成在皇宮？”他心思細密機敏，只聽了兩句“行疆使”，便料定皇帝見過“妖精”了。

寶瓶笑道：“那不是妖精，倒是宮中一位貴人的親眷。只因年紀幼小，行事率意，才和銳健營有了誤會。不過，聽柏齡說，當時的情形也頗危急。李大人無恙，真是好極！”說罷舉酒，眾人隨著一起飲了。

李副將道：“說來話長……”便從昨夜講起，夜叉如何打破城門，銳健營如何隨他到了雨花巷，夜叉如何躍入墻中，銳健營如何破門而入——聽到這裏，寶瓶心頭叫一聲苦——夜叉如何一揮手，一道金光閃過，兵刃如何碎裂，眾人如何倒地。他聽寶瓶說夜叉是宮中貴人的親眷，便不再稱“妖精”，只說“那孩子”，每到不可思議之處，就不自覺地搖頭——接著說今日如何包圍雨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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