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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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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他才忙不疊地鉆出來,上表懇辭。皇帝不允;再辭,皇帝仍不允。

一向托病不朝的明英親王竟鐵了心地和皇帝較勁,日日早朝,一待陳德禮高呼完“有事奏聞,無事退朝”,他便立刻跳出來大喊“臣弟有本!”每一本都是找出若幹理由,苦辭不做儲君;每一本皇帝都只回答兩個字:“不允!”那些理由先還正經,越到後來越是胡說,簡直就是涎皮耍賴,只一口咬定堅決不當什麽皇太弟,聽得百官低頭竊笑不已。等到第三十一天上朝,明英親王剛一出列,還未開口,皇帝便怒道:“不允!立儲之事,關乎我大洛國運、社稷安危,豈容你如此兒戲?”饒是這般,明英親王還是立在殿上,揚著頭堂堂皇皇地說出一篇理由來,聽得百官冷汗涔涔,呆若木雞。他說他和皇帝只差一歲,皇帝若是壽終正寢地崩了,他也一定沒多少時日,說不定比皇帝薨得還早;就算當了皇帝,也一定是過不了幾日也要歸天。到時候接連地給皇帝治喪和迎立新君,虛耗錢財人力,實在麻煩——這樣的儲君,立不立都差不多,還是免了的好。

細細想來,這個理由倒是一個月來最正經的說辭了。朝臣中亦有此顧慮,但不便說得如此直白,只極婉轉地暗示過皇帝,皇帝也不置可否。和明英親王對峙了一個月,皇帝都穩如泰山,到今日終於發作,命人取了庭杖,奔下殿,一腳把明英親王踹倒,親自動手,劈劈啪啪,當堂動起國法家法來。

百官驚駭,跪了一地替明英親王求情,連見駕不跪的三禦前也都跪了。寶瓶跪在殿上,孔雀跪在殿外,柏齡跟在孔雀身邊,心中連呼倒黴。他剛回皇都,皇帝允他輕松活泛幾日,本不用到駕前伺候,偏偏那天心血來潮,興沖沖地跟了寶瓶入宮,便撞上這等場面。大臣們連呼“萬歲息怒”,萬歲卻越息越怒,庭杖下得又狠又急,明英親王先還呼喊呻吟,到後來就沒了聲息。

寶瓶看了大驚,再這麽下去,只怕這兩兄弟一個被打死,一個不當場氣死也要日後悔死,顧不得僭越不僭越、冒犯不冒犯,撲上去趴在明英親王背上替他挨了一棍。雲使自幼在皇帝身邊長大,讀書識字都是皇帝親授,皇帝氣極,下得了狠手打親兄弟,倒還真舍不得碰寶瓶一下,當下擲了庭杖,一言不發地奔回內廷。陳德禮在後面連滾帶爬慌裏慌張地喊了“退朝”。

寶瓶低頭,只見明英親王睞著一只眼沖他笑了笑,然後閉起眼睛一聲不響。百官擁上前來,孔雀命人傳太醫來診治。只見斑斑血跡滲透衣衫,從臀至股,腫起四指來高,好在都是外傷,沒傷筋動骨。三禦前一商量,正值皇帝盛怒,便留了最持重沈穩的風使在宮中聽候吩咐,寶瓶和柏齡則護送明英親王回府。

明英親王昏睡了兩個時辰才醒來,睜眼見了寶瓶,第一句是:“好!多謝了!”第二句是:“你快去勸勸皇兄,真要把他氣得賓天了,我這個儲君就推不掉了!”第三句卻大逆不道:“痛死老子了!遲早要打還回來!”

當天晚上皇帝微服乘馬,帶了寶瓶孔雀兩個,一行三人悄悄地到了明英王府。皇帝板著臉,親自給明英親王上藥。因傷的部位不雅,風使雲使便在外廂等候,只聽裏面低聲談話,不知明英親王又說了什麽,皇帝面色鐵青地出來了,一路回宮,也是沈默不語。眼看要到皇宮了,皇帝才慍怒道:“那個混帳!居然說什麽要朕自己生個兒子當儲君,不要連累了他!”風使雲使面面相覷——這倒真是明英親王的風格。雖然三人都不曾對第四人說起,這句話還是在朝廷上傳開了,想來是大臣們去探視時,明英親王自己抱怨的吧。

明英親王趴了一個多月養好了傷,依舊是不務正業的浪蕩模樣。不過這番沖突之後,皇帝和他各退了一步:明英親王還是當了儲君,但和皇帝約定,皇帝一有兒子,只要不是先天不足、癡愚暗鈍,便冊立為太子,改立皇儲,明英親王還是當他那無拘無束、混沌快活的混世魔王去。

當了皇儲,明英親王還是早朝想上不上,政務愛理不理,前半年那個睿智勤謹的監國王爺,簡直就像個如露如電的幻影一般。一說起大洛皇儲,百官們都相顧無言,心照不宣地搖頭苦笑。但他們——包括三禦前——都揣測,也許是因為有威光皇帝這條真龍在,明英親王才甘心在水池裏當一條懶洋洋的小鯉魚;若哪天忽生不測、國有危難時,大家就會發現,那條鯉魚其實早已躍過龍門,或者說——他原本就是在龍門的那一邊出生的。

寶瓶拿了桃花箋,出了宮,一路往明英王府去。半路上忽覺得腹中有些饑餓,看看日頭,午時已過,還沒有吃中飯。他想到了王府,少不了一番痛飲,還是先點點饑的好,於是就近上了一家茶樓,隨便坐了,點了一壺銀針茶,一碟雲切糕。茶樓裏人聲鼎沸,議論紛紛的正是上午官兵捉拿妖精的事。講話的人口若懸河,聽話的人津津有味,最後說到柏齡追逐夜叉那一段——想來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在天上飛,一個在地上追,場面也太過驚人——有說是白雲館的法師在擒妖,有說是清風觀的先生在捉怪,正天花亂墜地湧金蓮間,聽一人冷笑道:“什麽法師先生,那是三禦前!”

寶瓶聞聲看去,只見一個瘦長的黑臉漢子正走上樓來,穿得倒也斯文。周圍的人紛紛拱手,招呼“馮二爺”。馮二爺傲然還禮,上前坐了,眾人圍攏來,聽其中一人說道:“聽說那三禦前是宮裏的紅人,可是當真?”

馮二爺先不言語,後嘆道:“諸位有所不知,當今皇上有……”說著壓低了聲音,左右看看。眾人越發急切,圍上前來,齊聲問:“什麽?”

寶瓶先聽見“三禦前”,後聽見“皇上”,一面拿起杯子喝茶,一面尖著耳朵仔細聽。卻聽馮二爺道:“……斷袖之癖,龍陽之興!”

寶瓶一口熱茶差點從鼻子裏噴出來,他怕招人側目,只得強忍了咳嗽。眾人聽了,都道:“哦?”

馮二爺繼續說:“那稱作三禦前的,本是三個青年男子,偏偏生得花容月貌,柔媚入骨,竟比女子還妖嬈。所以……”

眾人又長長地一聲:“哦……”

馮二爺說:“皇上對他們甚是寵愛,時刻命他們駕前伺候,號稱三禦前。堂堂須眉男子,真本事沒有,靠著一副臭皮囊青雲直上!唉!其中有個叫柏齡的,在京城裏待膩了,想到外面去游蕩。皇帝便放他到各州各郡有名的山水去玩賞。他仗著皇上的寵愛,花著官中的銀子不說,還常常要沿途各地的官員接待,威風得很!如此這般,他還不知足,時不時地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挑唆皇上和地方官員不和。他倒得了意,以為自己是欽差大臣,替皇上巡視八方吶!所以就讓皇上封他作了個‘行疆使’。”

眾人又議論開來,嘆息皇上怎麽偏信這種人。寶瓶想:幸好柏齡不在!又想:等聽他編排完風使雲使,再與他理論。

馮二爺黯然道:“皇上對他們偏聽偏信不說,最可恨的,是那三人還學了好些下三濫的手段糊弄皇上,把好端端的一位聖明天子弄得……”他搖頭嘆息,不忍再言,片刻後方道:“諸位可知,皇上去年冬天為何離了京師,移駕到南邊去避寒?你們想想,皇上尚不到而立之年,怎會有畏寒之意?”

一人接口:“難不成是皇上因他們三個虛淘了身子?”

馮二爺默然。眾人又嘁嘁嚓嚓地一片聲響,雖是怒罵三禦前,那口氣卻說不出地陰陽怪氣、含混鬼祟。寶瓶再喝了一口茶,想:幸好皇上不在!轉而自嘲,若是皇帝聽了這些,一定不以為意;反倒是自己,聽了這些胡言亂語又能怎樣?於是匆匆忙忙地吃了糕點,準備下樓。

馮二爺再次長嘆:“今日,大家也都看見了——那叫行疆使的持劍追殺一個小孩子!還調了銳健營來做幫手!那銳健營可是京畿護衛,他不過是個……哼哼,有什麽資格調度王師?說什麽天降妖邪,依我看,這三禦前才是妖邪!由著這等人蒙蔽皇上,唉!只怕我大洛朝不日就有難嘍!”

聽到這裏,寶瓶心裏一沈,倒不急著走路了。

眾人又切切追問。馮二爺低聲道:“諸位可知,三禦前除了先斬後奏、見駕不跪,皇上還給了他們一項莫大的恩典?”

“什麽什麽?”眾人急道。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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