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定能找到尤憐，然後你們好好地一起回家去……”

皇儲

禦書房外。

皇帝帶著風使雲使行來，正看見柏齡在和一名銳健營的副將說話。那副將言之鑿鑿的樣子，柏齡卻是滿臉都寫著“不相信”。

按規矩，行疆使一回到皇都就應立即向皇帝報告出行見聞。但皇帝每次都讓孔雀和寶瓶先去同柏齡敘話，一來是體恤三禦前自幼一起長大，情同手足；二來是讓他們三人先通通聲氣，雖然八方行走的只是柏齡一個，實際卻是三禦前共同商定諸多事端該如何稟報皇帝，以此打消朝臣們“皇帝聽信行疆使一家之言，有失偏頗”的顧慮；再者，不知為何，皇帝今日總覺得渾身不適，精神短少，難免有些倦怠。當下皇帝邁進禦書房，回頭對三禦前笑道：“你們先去罷。”

離了皇帝，三人也不便在皇宮久留，於是一路談笑，一路朝宮外走去。寶瓶拍著柏齡的肩膀道：“實沒想到你今天回來——不過你進宮見駕的場面，倒是這麽多年來最別致最氣派的一次吶！”

柏齡聽了這嘲笑，撲上去就要掐寶瓶的脖子。寶瓶向後一仰，躲開了，口裏還笑道：“我也沒想到，你居然和那樣一個小孩子較真！真是越來越能幹了！”

“他是在和自己較真。”孔雀在旁邊無動於衷地說，“因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追了半天也追不上那麽個小孩兒。”

柏齡轉身又去掐孔雀的脖子。孔雀右手一揮，掌風如刀，逼得柏齡退了一步。

“不過，你沒看見方才那小國舅爺哭的樣子。”寶瓶實在忍不住笑，“哎喲，真是可憐死了！要說他會拆房子殺人，我都有點想不通呢。”

柏齡瞪大了眼：“說到這個，還有更奇怪的——剛才銳健營的人來說，雨花巷裏的那些家夥，一點兒傷都沒有，只是躺在地上睡大覺——我明明看見他們被箭射穿了的！”

孔雀道：“還記得我們去年陪流姑娘去南海嗎？流姑娘身懷異術，只怕那位國舅小少爺也有些我們想不通的本領啊。”

“最想不通的是——”柏齡簡直氣急敗壞，“我明明看見雨花巷的房子全倒了！可是剛才他們來說，除了咱們家，那裏的房子都是好好的！這不是讓我白白地做了一次惡人嗎？”

寶瓶摸著下巴，搖頭嘆息：“柏齡，這次你可完了！居然在皇上面前誣陷這麽個小孩子，還是咱們的小國舅爺吶！傳出去，諸位大人們又要說你‘佞妄小人胡言亂語’了。”

“你這個跳梁小醜！別在這裏狐假虎威了！”柏齡反唇相譏，“那房子可是花了四百兩銀子蓋的啊！我還沒住幾天——還是想想今天到哪兒過夜吧！”

“晚上我在宮中值夜，我是無妨了。”孔雀一副毫不上心的樣子。

柏齡哼哼笑道：“今晚皇上肯定會召我問話，戌時一過，就會留我在宮中。”

“哦？”寶瓶順手揪下路邊一縷嫩綠的柳條，輕輕抽著漢白玉欄桿上的小獅子像，說，“這麽說來，只有我一個人是喪家之‘狐’了嗎？”

一個小太監躬身奔進前來，對三人一禮，將一張泥金的桃花箋呈給寶瓶。寶瓶把柳條丟進水池中，引得百十來條紅鯉魚一哄而上，嘖嘖一片咋水聲。他展了信箋。那桃花箋名貴雅致，多為內廷女眷和貴婦名媛所愛，柏齡正想揶揄幾句，卻聽寶瓶大笑起來，把那桃花箋遞給二人看。

紙色淡紅，氣味馥郁，上面卻是男子灑脫的手筆，寫著淺白的大俗話：“聽說你的房子倒了，要不要來我這裏？”字跡狂放淋漓，似乎不甘圄於這婦人之箋，把一整張紙都占得滿滿當當，龍飛鳳舞地要從紙上跳出來一樣。仔細看才發現角落裏還印著一枚小小的朱紅的章，是“止定靜安”四個陰文。

“天啊天啊！”紙上的字沒有跳，行疆使卻跳起來了，“為什麽運氣好的總是你啊？”

威光十五年，一日皇帝閑來無事，將一塊上好的凍石握在手中把玩，一時興起，用刀在上面刻了“止定靜安”四個陰文。正待雕琢剩下的“慮”、“得”二字，明英親王闖了進來，見了那晶瑩潤澤的凍石，不由分說，一把搶過再不放手。後來明英親王將石頭邊上多餘的空白磨去，成了一方小小的印信，隨身攜帶，成為慣常用的私章。

明英親王也算是大洛帝國威光年間如同三禦前般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的傳奇人物了。他與威光皇帝一母同胞，小皇帝一歲，身量較皇帝更高挑。若論氣度威嚴，皇帝無可挑剔，要說倜儻風流，明英親王更勝一籌。雖說是親兄弟，五官神色都有七八分相似，但明英親王似乎天生就是來和皇帝作對的。皇帝生性儉樸，他就想方設法搜羅珍奇，王府豪華奢靡，遠勝皇宮；皇帝喜好寧靜，他則日日盛筵，笙歌不斷；皇帝不貪女色，他偏多置姬妾，甚至在秦樓楚館追歡買笑。大洛國法，嚴禁官員宿娼，偏偏有人看見明英親王著了便服，今日與某處頭牌相悅，明日與哪家花魁留情。據說他曾讚賞一青樓女子的歌喉，便在那銷金窟裏流連了兩個多月不回王府，每日還親自彈了琵琶為那女子伴唱。對這些透頂荒唐的行徑，皇帝只一笑了之。也有傳聞他醉臥街頭，被巡夜的士兵捉到衙門裏去了。皇帝搖頭道：“明英親王素有千杯不醉的海量，這話怕是謬傳。”

混跡酒肆勾欄，明英親王把皇家威儀丟得一幹二凈，染了一身俚俗不羈的市井氣息，常常跟朝臣們拍著肩膀稱兄道弟，滿口沒上沒下“你”啊、“我”啊地亂講，驚得那些古板嚴謹的老大人魂不附體，又窘又急，便是開通隨和的大臣們有時也受不了他那般自在。有一次在朝堂上他竟然沖著皇帝喊出一聲“老大”來，弄得滿朝文武失色，皇帝眨了眨眼，只好假裝沒聽見。傳聞他曾捋了袖子跟著屠戶學切肉，又說他穿了短衣短褲在酒店裏涮盤子，還有什麽光著膀子抹了一身煤渣跟著乞丐去要飯之類，如此種種莫名的勾當，也不知孰真孰假。然市井中諸多狷狂異人素不與官場交往，卻肯出入他的王府。因他生性豪爽，出手大方，又最不講規矩，皇都中的武官，不論品級，都喜歡親近這個隨和的王爺；他亦常在府中設宴款待，或招歌女、或命自家姬妾彈唱助興。時不時地他也下帖請三禦前過府一敘。好在他一向行事都荒誕不經，倒也沒人說他別有用心。

每日早朝，明英親王大都托病，不知跑到哪裏快活去了。眾人只道他是個無才無德的混世魔王，不料威光十七年，皇帝忽染惡疾，纏綿病榻月餘，竟無力過問朝政，朝臣們正猜測誰來主持大局，皇帝傳旨，將國璽付與明英親王，命他監國理政。百官愕然，都道皇帝病糊塗了，第二天上朝來，卻見明英親王儀容威嚴，神色端莊，舉止從容，進退有度，一掃平日的松懈疲怠。各部官員奏報的政務，寥寥幾句，無須多言，他便明白個中究竟，當堂發落，果斷明晰，毫無粘澀遲疑，一如皇帝般機敏睿智。百官這才發覺，明英親王冷眼旁觀多年，對朝廷上的事情竟比他們這些當局者還看得清楚。當時寶瓶日夜在宮中護駕，皇帝本欲讓行疆使也留在皇都，同風使一起協助明英親王。明英親王卻對柏齡說：“你只管走你的路。皇兄正病著，你到外面看仔細了，有誰趁機作怪，罪無可恕，你就一劍給老子殺了，省得以後羅嗦！”至此三禦前才有了先斬後奏之權。

明英親王每日除了處理政務，也必到皇帝面前探視問候，並照顧年幼的平英親王、瑞英親王和寶英公主。皇帝惜他勞頓，特許他留宿皇宮，平日裏明英親王都百無禁忌，到此刻卻最是嚴謹規矩，斷不肯在宮中過夜。每日寅時二刻離了王府，卯時早朝，午時到內廷過問皇帝的膳食湯藥，然後批閱奏章，將其中緊要的事情轉呈皇帝，又將應對之策考慮周全，一來不擅專，二來不需皇帝多費精神。皇帝晚膳後，他或是與皇帝讀幾頁書，或是將年幼的弟弟妹妹領來與皇帝談笑解悶。亥時三刻皇帝就寢，他再各處探視，囑咐值夜的宮女太監和侍衛幾句，每每過了子時才由孔雀護送回府。

皇帝病了半年，明英親王就規矩正經了半年，朝政國務一絲疏忽也無。等皇帝一痊愈，他立刻繳回國璽，卸了衣冠，一溜煙又不知跑到哪裏尋歡作樂去了。直到皇帝降旨，立明英親王為儲君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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