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安國將軍上前一步，小聲道：“昨晚白虎門外闖進一個妖邪，風使大人可知道？”

金鑾殿上議論的事，孔雀在殿外都聽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搖頭道：“這個，倒不曾聽說。”

安國將軍又咳了幾聲，把“妖邪”之事說了一遍，又道：“銳健營來報，那妖邪離皇宮不過一裏地外。還是請風使大人留在宮中護駕的好。”他以銳健營和禦林軍統領之尊，如此低聲下氣地相求三禦前，倒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足見其心頭惶恐。

事關皇帝安危，孔雀自不敢大意，正沈吟中，又聽安國將軍道：“老夫欲增調禦林軍護衛皇宮，無奈皇上不允……”縱是禦林軍統領，不經皇帝同意，私自調兵入宮，亦是大罪。但此番情形，萬一妖邪闖進宮來驚了聖駕，他一樣脫不了關系。

孔雀道：“這事還需和雲使商量。”喚了個殿前太監，請出寶瓶來。

安國將軍再把妖邪之事對雲使說了一遍。他怕雲使亦如皇帝般不在意，著意渲染那妖邪的兇惡。寶瓶靜靜聽了，道：“老大人悄悄調禦林軍進宮便是。只是何處增了多少人手，還請老大人一一明示。萬一皇上問起，在下也好據實稟報。”

安國將軍心頭一寬，聽這意思，日後再有多少責任也有三禦前幫著承擔。當下連聲稱謝，調動軍馬去了。孔雀看著安國將軍忙忙跑遠，嘆道：“這個老大人，也真會出難題——你說我現在是去接國舅老爺好，還是和你一起留在宮中護駕好？”

寶瓶看著天上的雲彩，悠悠笑道：“我不知道。反正一到緊要關頭，人手總也不夠用。唉，要是柏齡也在……”

一語未完，只聽一聲清嘯遠遠傳來，在皇宮上空回蕩不已，鳳鳴般激越明朗。二人不禁相顧失笑，同聲奇道：“真是柏齡？”再一聽那嘯聲，全然是示警之意。兩人同時轉身，雙雙躍入殿內，侍立在皇帝身旁。

皇帝見孔雀去而覆返，正待發問，安國將軍又匆匆奔上殿來，俯地急道：“皇上！那妖邪已闖入宮中！請皇上移駕，勿要讓那妖邪沖撞了！”

皇帝心頭正無故煩悶，一腔無明正不知如何發作，聽了這話，頓時沈下臉來，道：“天降妖邪，必因朕之不德；但要朕躲藏逃避，卻是爾等無能！”一句話說得殿上忐忑震惶，百官皆垂首長跪。陳德禮忙止了絲竹，摒退女樂。沈寂中又聽皇帝怒道：“朕倒要看看，那妖邪如何來沖撞朕！”說罷拂袖起身，大踏步地朝殿外去了。

風使雲使深知皇帝不是偏執妄動之人，今日之事，何以如此輕率？但此時皇帝動怒，兩人也只能一左一右地跟了去，百官亦紛紛隨後。殿外一大片空蕩蕩的場地，半空中示警的嘯聲越發接近。皇帝冷笑道：“妖邪在哪裏？”

說話間砰地一響，遠遠的宮墻上破了一個大洞。一個白衣少年從洞口飛奔而來，緊跟在後面的是行疆使柏齡。兩人行動俱迅捷無比，轉眼間就奔至近前。寶瓶緊站在皇帝身邊，孔雀則按劍走上前去；安國將軍亦忙指揮禦林軍在階前圍了三層，長槍對外，防止那妖邪沖上前來。

那白衣少年自然就是夜叉了。他一路朝宮中跑來，也不管前面有路沒路，見了宮墻就直沖上去。也虧他小小年紀、看上去細皮嫩肉的，竟長了一副銅頭鐵腦，從宮外奔至這大殿前，也不知撞破了多少宮墻，他卻是連一絲油皮都沒蹭破。柏齡緊緊地跟著他，總差那麽一步半步的距離，就是抓他不住，心頭甚是光火；夜叉亦甩不掉柏齡，身後綴著這麽一個累贅，隨時要向自己身上抓來，也是氣惱狼狽之極。他一路大叫著“姐姐快來”，忽到了這樣一個開闊的場地，前面又黑壓壓這樣一大群人，另有一個白衣長劍的家夥踱了出來，顯見和身後那個一樣難纏，夜叉大叫一聲“不好！”猛地急轉彎，向斜刺裏沖了去。柏齡探手一抓，揪住了他的衣袖。

嗤啦啦裂帛聲響，衣袖被撕下半幅來。柏齡見了心頭著惱，心想到底讓這孩子跑了！在皇帝和百官面前丟了面子不說，以後更要被孔雀和寶瓶嘲笑。卻見夜叉停了下來，怪心疼地瞅著自己斷掉的袖子，一截光潤細嫩的胳膊露在外面。這麽一瞬間的工夫，柏齡五指如鉤，使了龍爪手的重手法，啪地扣住了夜叉的右肩。夜叉又是哎喲一聲，倒吸著氣道：“痛痛痛痛……”

皇帝走到殿外，冷風一吹，覺得心裏平靜了些，再一看見夜叉，不知何故，腦子頓時清醒起來，深罕自己方才言行何以如此鹵莽失態；此刻見柏齡擒住了夜叉，那孩子唇紅齒白，明艷秀麗，頑皮中又不失優雅尊貴，宛若畫中的仙童一般，心裏油然有了三分喜歡，也不計較他撞壞了宮墻乃至驚駕等事，喝退了禦林軍，道：“好生帶他過來。”

孔雀見了夜叉方才的身形，心頭也駭異這孩子行動如此輕捷迅速，連柏齡都追他不上，怕他近前後暴起行刺，於是拉著夜叉的手，笑道：“好好地上去吧。”同時扣住夜叉右手命門，暗暗蓄勢，一旦有半絲不妥，便要發力將他制住。

夜叉被兩人一左一右，半押半拽地帶到皇帝面前，本來愁眉苦臉的樣子，忽然目光閃亮，神色歡喜，道：“你是皇帝？你就是大洛朝的皇帝對不對？”

陳德禮尖聲斥道：“大膽！”皇帝擺擺手，道：“不錯！朕就是大洛朝的皇帝。你是何人？”

夜叉笑道：“你是皇帝？那好極了！我來找我姐姐！”

這話說出來，柏齡沒什麽感覺，孔雀和寶瓶卻想起“國舅老爺”的事情來了。皇帝亦仔細端詳夜叉，只見他形容明麗，神色高雅，果真和流羽有三五分相似，而那天真無邪的言行，簡直和流羽如出一轍，於是越發放緩了臉色，笑道：“你姐姐叫什麽名字？”

只聽夜叉說：“我姐姐叫阿修羅。”

皇帝一怔，想：難道不是？回頭問陳德禮：“宮中可有叫阿修羅的女子？”

陳德禮眨眼吞吐道：“這個……這個……奴才這就去……”心想宮中女子也不能盡識，眼看皇帝對這孩子有喜愛之意，萬一有這麽個人他不知道，耽誤了這孩子的事，必惹皇帝不喜。

孔雀低聲問：“你可是叫夜叉？”

夜叉道：“我是叫夜叉——咦，你怎麽知道？”

孔雀松了手，笑著對寶瓶點點頭。寶瓶明白，正要對皇帝言明，只見殿中奔出穿紫衣持團扇的少女，正是流羽。她滿面歡喜，一疊聲地高喊著“流光！流光！”

百官見是內廷女眷，都閃開兩步，低頭不敢多看。柏齡看流羽和夜叉熟稔親密，也不禁詫異地松了手。夜叉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去，抱了流羽，先是大笑，正要開口說話，卻是癟癟嘴，哇地哭起來了。流羽摸著那流水般順滑光潤的黑發，柔聲笑道：“好了好了，不用怕！姐姐在這裏，不要哭了……”

柏齡驚得倒吸一口氣，肩頭上有人輕拍，扭頭看見寶瓶那淺淺戲謔的笑臉：“你小子有種！把國舅老爺欺負哭了！”

原來是流羽的弟弟……那現在該怎麽辦？

因他無故行兇，毀了雨花巷，射殺銳健營上千名士兵，一心想抓他到刑部按律受審，如今他們姐弟相見，而皇帝對流羽又是無比寵信，這位小國舅爺便是把皇都元明城都拆了，只怕皇帝看在他姐姐的份上，也不會或不願深究吧？

可是，如果真的把夜叉定罪，依刑律懲罰，流羽勢必受連累，很可能會因此當不上皇後吧？若為了幫助流羽而放過夜叉，那些無故死去的人又該怎麽辦？行疆使這麽多年來得罪了不少官員，縱然有人恨他怕他，卻挑不出他半點不是，因他從來沒有徇私，從來沒有護短，從來都是依了天理國法來行事。難道今天終於要打破以往的規矩、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那麽以後，他還能是一個理直氣壯、坦蕩無畏、問心無愧的行疆使嗎？

夜叉還抱著流羽哭。他比流羽高出半個頭，卻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賴在姐姐的懷裏。皇帝在旁邊只是微笑。柏齡酸溜溜地看了寶瓶一眼，覺得雲使真是好運氣。三禦前中，因皇帝差遣，寶瓶和官員們交道周旋的時間最多，行事最為圓融變通。這些棘手的事，怎麽從來就沒落在寶瓶頭上，偏偏讓他這個最惹人嫌的行疆使攤上了呢？尤其這件事牽涉到未來的大洛皇後，換句話說，把皇帝也扯了進來。行疆使的權力是皇帝賜予的，他要是一巴掌打在皇帝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