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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齡撐著一把油紙傘走進巷口裏,屈指算來,離開這裏已半年多了。算是一個巧合吧,他和威光皇帝同一天回到皇都,只不過皇帝全副鑾駕從朱雀門進來,由百官迎入皇宮,他卻是一個人撐著傘,從玄武門散步回家。如果不是腰間懸了一把長劍,大名鼎鼎的行疆使怎麽看都像是一個俊逸爽朗的書生。

一踏進巷口就發現情形有點異樣——左右兩邊的門都關著——他們不做生意了嗎?柏齡放慢了腳步。石板路面閃著水光,仿佛抹了一層亮閃閃的油。忽聽一家門後傳出動靜,有人正從門縫裏窺視,他扭頭看去,裏面的人又慌忙躲開了。他一步步地走到巷子盡頭,來到自家門口,卻發現門是虛掩的。拴門用的鐵鏈斷在地上,朱漆木面破爛,無疑是被人用強力打開。潮濕的春風夾著雨絲撲面而來,吹在臉上有一點點刺痛。那刺痛不為雨水的緣故,而是不安。

籠罩整個巷子的不安,正是從自家這虛掩的門裏散發出來的。

今天威光皇帝回鑾。百官在朱雀門外迎駕後,隨皇帝入宮朝會。這個時間,朝臣們想必都還在宮裏,風使雲使也一定是在皇帝身邊——那是誰闖進家裏去了?

柏齡深深吸了一口氣,收起雨傘,用傘尖輕輕地點開門,吱吱吱,迎面是雕刻著浮雲圖樣的青石照壁。風大了些,雨絲打著卷兒地將他圍了起來,不僅是他,這一整幅潮濕的細紗將天地都包裹起來,世界成了一盞浸了水的走馬燈,怎麽也光亮活絡不起來了。

他把雨傘靠在墻跟兒,在門口脫下木屐,朝右手邊的走廊行去。照壁也一步步地從視野裏退開,中庭展示在眼前。雖然早有準備,他的心裏還是湧起無奈和荒唐的感覺——中庭裏赫然躺滿了人!橫七豎八,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沒有血跡,折斷的刀劍長槍到處都是。除了地上,還有人躺在房頂上,躺在盆載的花木上,躺在走廊的欄桿上。看他們穿的衣服,都是京畿護衛銳健營巡邏的兵丁——究竟是誰敢帶兵來抓三禦前?

他隨即否認了這個念頭。熄滅的松明火把和兵器一起散落,雨水打濕了煙灰,像墨水塗在地上——照此看來,事情是昨天晚上發生的。昨天晚上,這裏應該沒有人,那銳健營到此,是為了誰?但不管怎麽樣,銳健營的人在三禦前的宅子裏倒了一地,誰的面子上都不好看。再者,三禦前在雨花巷的住址罕有人知,這下少不得要鬧得滿城風雨了。

柏齡一路琢磨著朝裏屋走去,穿過前庭,到了後院,一樣是橫七豎八落滿了兵丁。前前後後加起來至少有一百多號人了,院中的桃樹李樹玉蘭樹桂花樹通通折斷,斷面像鏡子般平整光滑。柏齡的心裏近乎悲涼,第一個念頭是: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不是寶瓶或孔雀、而偏偏是我撞上這樣的怪事情?行疆使本來就是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常年奔波在外不算,多少人還把他視作向皇帝進讒言的佞妄小人!這下該怎麽辦?該向衙門裏去報案吧?但是官老爺會不會一拍驚堂木,喝道:“呔!大膽刁民還敢狡辯!兇手分明就是你……”

該不會是有人要陷害三禦前吧?柏齡倒吸了一口氣。銳健營是京畿護衛,和禦林軍一起屬安國將軍統轄,直接負責皇都和皇宮的安全。就算是三禦前能先斬後奏,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殺銳健營的人也說不過去!難道這事真的是針對三禦前來的?

柏齡輕輕翻過一個人來,心裏一喜:那人沒死!雖然呼吸弱得幾乎沒有,胸口卻還是熱的,微微有些心跳。再檢查其他人,差不多也都如此。他松了一口氣,忽聽見有人呻吟:“救……命……救命……”

他在一地的昏死的人裏翻翻檢檢,扶起那呼救的人。看樣子是個當管代的小頭目,手裏還死死地握著配刀,渾身冰涼,痙攣般地顫抖著,從緊閉的牙關裏傳出斷斷續續的聲息。

柏齡把手抵在那人的後背,只覺得那人如嬰兒般虛弱。他把內力傳入,在大小周天裏游走一遍後,那人睜開了眼,但是瞳孔散得大大的,一雙眼睛死氣沈沈地沒有光澤,雖然近在咫尺地瞪著柏齡,無疑沒有看見他。

“是誰傷了你們?”柏齡低聲問。

“妖……怪……”小頭目呼地吐出一口氣,“他……只揮……手……一下……我們全……都……”一口氣接不上來,他又昏死過去,身體在柏齡的掌中沈沈地直往下墜。

只揮了一下手,就對付了這一百多名精壯的士兵?柏齡不相信有什麽妖怪,但是真有這樣的人嗎?

雨停了,太陽從微薄的雲層裏探出頭。此刻柏齡才大吃一驚——正房的門開著,而在過去這麽長的時間裏他居然沒發現,裏面站著一個少年,正慢慢地走出來。

金鑾殿。

深紅地毯,黃金盤龍柱,九龍雲海紋藻井,七彩琉璃花鈿宮燈。外面正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金碧輝煌中透出點陰涼。

百官侍立,鴉雀無聲。威光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展開手中的奏折。站在他身後的,除了總管太監陳德禮和持三檐灑金翠羽扇的宮女外,還有穿白衣配長劍的雲使寶瓶。他是三禦前中最特別的一個,是整個大洛帝國裏和皇帝距離最近的人,也是唯一可以在皇帝身後配劍的人。這是大洛朝前無古人、恐怕也會是後無來者的景象:在這帝國權力的顛峰,在這一片高貴典麗的絢目色彩裏,站立著一個衣衫素凈的青年。他在皇帝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目光犀利,神色溫和,對堂上議論的軍政國要似聽非聽。但是誰都猜測不出,這個無官無職沈默安詳的年輕人對帝國的政略到底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皇帝的嘴角微微向上,彎出一道輕柔的弧線。他合起手中的奏折,朗聲道:“朕準了!”

朝堂裏陡然亮堂起來,原來是雨住雲收,太陽正向大地鋪下一層亮燦燦的金箔。在百官頭上盤旋的凝重等待也在剎那間散去,一種無言的輕松活泛開來。相國夏曲和站在靠近龍椅的文官前列,臉上閃過一抹異樣的喜悅。但是他謙遜地低著頭,誰也不知道他在瞬間流露的神采。方才禦史上奏:東海博州一帶發生海嘯,沿海十二個郡受災,剛上任不久的博州太守張松望巡視災情,安撫難民,事情做得十分妥當,竟沒有向朝廷要求一文錢或一粒米的賑災錢糧,而百姓亦感其體恤寬厚,讚為父母青天。所以禦史奏報,請求皇帝嘉獎博州太守。那張松望可是他夏曲和的外甥啊,不僅如此……

“夏愛卿……”皇帝含笑開口,滿朝文武收斂心神,靜靜聆聽。只聽皇帝說道:“朕還記得,太守張松望是夏愛卿的外甥,幼年失怙,是夏愛卿接到府上撫養成人,去年才外放至東海博州。好,好,好——夏愛卿為我大洛朝教出一個好太守。朕不僅要獎賞張松望,亦要獎賞夏愛卿!”

朝堂上又是一片輕松活泛的氣氛。皇帝為人嚴厲,官員兢兢業業勤勉清正,皇帝視為理所當然,疏少嘉獎,一旦觸犯律法,些微謀些私利,被皇帝知道了,必遭重罰。此次禦史上奏為博州太守請賞,朝臣們多半以為皇帝不允。不料不僅張松望得了賞,連夏相國也跟著有光。

“謝萬歲褒獎。”夏曲和出列,下跪謝恩,額頭低低地觸在深紅色的地毯上。他早早地囑咐過了張松望,在博州務必要好好地表現,勿要令皇帝失望,也不要讓他夏曲和失望,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女兒——皇宮裏的夏貴人,還有夏貴人肚子裏的龍種。皇帝現年二十有七,尚無子息,若夏貴人誕下皇子,那便是皇長子,更有可能是皇太子、日後的大洛皇帝。到那時,夏貴人母以子貴不說,夏家亦可更上層樓,此外……

“此外,傳朕旨意,免博州一年賦稅,受害郡縣,免賦稅三年。”皇帝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右手攥住了龍椅的黃金扶手。侍立在旁邊的總管太監陳德禮知道,皇帝有些倦了,辰時入宮,現在已快午時。他正偷眼觀察著皇帝的臉色,一個小太監躡手躡腳地從後面上來,和角落裏的殿前太監耳語,那殿前太監又悄悄地告訴了陳德禮。皇帝覺察到這些小動作,轉過頭來,陳德禮的臉上馬上顯出誠惶誠恐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等得到皇帝眼神的許可,他趨步上前,俯首在皇帝身邊低低述說。

是內廷裏傳出話來——朝臣們權當沒看見,夏相國卻抑不住地心裏一跳——會和夏貴人有關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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