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中午，許華清約許華山在FXD分公司附近一家餐館吃飯，等了很久，給許華山打電話，關機。

兄弟兩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因為財產轉讓一事，他需要找許華山好好談談，昨晚明明說好了，今天又聯系不上。

這場大雨，一陣接一陣，許華清出門沒帶傘，走出餐館的時候，濕漉漉的街道寒冷之餘，寒風刮得人臉龐生疼。

路邊攔車，下雨天出租車並不好攔，有車駛過，水花四濺，許華清起先並未在意，直到有傘移到了他的頭頂，他才望向那人，先是一陣茫然，之後才隱隱約約想起一些片段……深沈的眼眸，清冷淡漠的表情，他是龍子昕的丈夫何俊峰。

“你……”許華山很意外看見何俊峰，更意外他紆尊降貴為他打傘。

站在旁邊的李一航覺得許華清的腦袋一定是被門夾了，因為他聽見許華清這樣問他家的何先生，“子昕呢，她怎麽沒跟你在一起？”

何俊峰因為許華清的問話皺了一下眉，許華清的問話簡直就是朋友之間的問話，若是顧慮身份，許華清勢必會道一聲“何先生”，但此刻卻是“你”，甚至還是“子昕”。

這樣的問話只屬於言瑾，現在卻從……

太隨意，也太令人不可思議了。

李一航以為何先生會不予理睬，邁腿離開，但是他沒有，何俊峰指了指對面，那裏是一家裝潢奢華的餐廳，“我中午有個飯局，子昕她身懷六甲，出門不安全，在家靜養。”

“子昕懷孕了？”許華清唇角上揚。

“嗯！”何俊峰唇角笑容一圈圈擴大，然後親自打開了後車門，“這個點不好打車，讓李秘書送你回去吧！”

許華清抿了抿唇，“如果我拒絕呢？”

“那也沒什麽。”何俊峰說完這句，任由車門開著，拿著雨傘穿過馬路，走到了對面。

許華清看著何俊峰的背影，有些失神。

這時李一航禮貌道，“許先生，上車吧！這個點確實不好打車。”他家的何先生今天是怎麽了，好像沒按常理出牌。

“謝謝，不用了。”許華清把開著的後車門關上，冒著雨前行，年輕男子，眼神平和，不熱情不寡淡，好像生來如此。

咦？李一航啞然，這小子還真有點傲。

……

西餐廳的一個包間裏，言婉端起水杯，靜靜暖著，眸光看向窗外：已經入冬的江州市，大街上一片蕭索之景，加上下著雨，看著分外淒涼。

何俊峰約的是十一點半，而她十點鐘就到了，她低著頭玩手機，不知不覺，再看表，竟是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臨近十二點，何俊峰還沒有來，她拿著手機，小小糾結了一下，猶豫著是否應該打個電話詢問一聲，正這麽想著，手機響了，是一條短信。

“抱歉，有事耽擱，你先吃，我會盡快趕過去。”

言婉看著短信出神了好一會兒，放下手機後，叫來侍者，“你好，我要點餐。”

於是，等何俊峰來包間的時候，言婉已經吃了一份意大利面，喝了一杯熱熱的奶茶。

何俊峰平時應該是個對時間把控度很高的人，對於自己姍姍來遲，作了一番解釋，說要陪龍子昕去孕婦指導中心學習，要陪龍子昕聊天，還有給龍子昕中午的飲食作一些安排，反正就是他的日常作息時間都是圍著龍子昕打轉。

言婉聽了，眼睛裏有酸澀湧上來，仿佛烏雲積蓄的水汽。

何俊峰還沒用餐，擡手示意侍者過來時，對言婉說，“要不要再吃點？”

言婉搖頭，午餐吃得很飽，縱使點了餐，只怕也吃不下去。

何俊峰點完餐，詢問言婉這段時間在江州市的生活狀況，還詢問她尋親進行的怎麽樣，氣氛還算融洽，不過這種融洽只是表象而已。

“既然吃不下東西，那就陪我喝點酒。”根本不給言婉拒絕的機會，何俊峰示意李一航倒酒，並示意李一航留在包間一起用餐，李一航是個安靜的人，不窺探，不好奇，不傳播，深受何俊峰的器重。

關於言婉懷孕之事，李一航已經知道了，何俊峰索性就讓他知道的更徹底，也省得他再告訴他。

看著那杯酒，言婉左右為難，“俊峰哥，我……”

“記得四月份在旋轉餐廳，你挺能喝的，怎麽，今天戒酒了？”何俊峰端起酒杯，笑意甚濃，伸向她，也是碰杯的意思。

言婉伸手碰了碰高腳杯，馬上又縮回來，“俊峰哥……我真的不能喝酒了……”

“怎麽了？”何俊峰放下酒杯，側身，看著言婉，唇角微微上揚，似乎笑容可以勘透一個人的內心，“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的聲音原是平靜無波，宛如最公式化的敘述，但聽在言婉耳中卻變了味，仿佛高腳杯裏香醇紅酒蕩起的層層漣漪，有一種積蓄已久的情愫在胸腔處翻湧著。

她緩緩擡頭，眼眸望著何俊峰，癡等那麽多年，他對她何曾說過這麽溫情的話語？

“俊峰哥……”

所有的言語和心事全都匯集在這個稱謂裏，明眸皓齒，雙眸盈盈如水的女人，很容易勾起一個男人的憐香惜玉。

“聽說你懷孕了？”他笑著問。

“什麽？”

言婉的頭是暈的，她不明白何俊峰怎麽就知道了，耳邊接收到這樣的訊息，沒有能力去消化，所以問話更像是下意識。

何俊峰勾唇笑，“韓淑珍說你懷孕了。”

她扇了扇那長長的卷睫毛，點了點頭，“是的。”事到如今，瞞是瞞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覆以往的冷靜，“俊峰哥，你知道我懷的孩子是誰的嗎？”

坐在飯桌旁的李一航抿著唇，保持安靜。

何俊峰沈默了一陣，問道，“誰的？”

言婉擡起頭看向何俊峰，無視李一航的存在，眸光閃爍，“我懷的孩子是你的。”

“啊……”大驚失色的是李一航，這可不能怪他失態，而是言婉這話猶如一股拔地而起的龍卷風，讓他天旋地轉，也讓他驚悚……

言婉懷的孩子是峰哥的？

怎麽可能？

何俊峰跟言婉……要出人命早出了，也不用等到現在……

此時此刻，李一航的腦袋裏除了無數個巨大問號，就是無數個驚嘆號……

如果孟旭陽聽見這話，保管被驚嚇的從椅子上直接跌下來。

震驚歸震驚，李一航很快就調整好自己，維持鎮定自若。

言婉一直在關註何俊峰的面部表情，事實證明，她是不可能看出絲毫端倪的，那樣的平靜似是早就知道，又似是初次聽說，他沒說話，於是周圍靜默的嚇人。

隔了許久，言婉眼裏有光劃過，“五月份在美國，子昕告訴我，說她患有不孕癥，今生無法給你生個一男半女，她擔心你知道後會和她離婚，所以就哀求我幫她找一位代孕母親……”

“……”何俊峰扯了扯唇，似是要笑，但終是沒能笑得出來。

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言婉語聲關切，“俊峰哥，你還好吧？”

“挺好的。”何俊峰開口說話，但那樣的話音似乎之前就錄好了音，平淡漠然，“你繼續說。”

“子昕自幼父母雙亡，在何家也受了很多苦，和你結婚後又檢查出不能懷孕生子，我很同情她，也想幫她，但我托了很多朋友也沒有找到代孕的，後來是她苦苦哀求，我也沒有辦法，就……”

言婉話音一頓，認真的看著何俊峰的眼睛，“沒想到子昕現在又懷上了。”

李一航一動不動，坐在那裏，有些明白的同時，心也吊了起來，要是言婉說的是真的，那會出事的。

“俊峰哥，請你不要責怪子昕，她也是因為太愛你，怕失去你，所以才這樣做的。”

“她是我的妻子，我怎會責怪她？”何俊峰站了起來，雙手抱臂，慢慢踱著步，外面陰雨連連，室內燈光灑落，明明溫暖如春的包間，氣氛卻有些詭異。

李一航抿了抿唇，依然保持他的沈默是金。

何俊峰在包間裏來回走了一圈，來到言婉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的那一刻，言婉一顫，渾身上下像是有一股暖流劃過。

“言婉……”男子慢慢俯身，眼眸裏漂浮著濃濃的墨色，頭一點點逼近她的臉，這像是要親她的節奏……

言婉緊張又期待的閉上眼睛，以為他的唇會輕輕的落在她的唇上，哪怕是她的臉上，也行，她刻意放緩的呼吸裏，察覺何俊峰修長的手指離開她的肩膀，移動她的臉上，溫存而纏綿，言婉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靠在椅背上竟是一點力氣也沒有。

如果可以，她希望時間可以永遠的停止在這一刻。

何俊峰的手指一寸寸收緊，甚至微微抽搐，這是小舉動，當事人沒察覺出來，但李一航看到了。

李一航低頭不忍心看了，這女人平時看似挺精的，一遇愛情就是一個大蠢蛋……

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權利，只不過有關於言婉的美夢做的很短暫，不過數秒就被現實無情擊垮粉碎。

隨著左右臉上的吃痛，兩道啪啪之聲響起，不是耳光，但何俊峰看似隨意的動作很痛，但更痛的則是言婉的心。

她在吃痛和措手不及間倉惶睜開雙眸，在接觸到何俊峰目光時，手腳發寒。

“你心口不一的惡習我管不著，但你滿口胡謅詆毀誣陷我妻子，我不允許。”何俊峰走到言婉的側前方，身子依靠著餐桌，看著言婉，唇角揚起，卻更像是面無表情，“在工作上，你可以勾心鬥角，在生活中，你也可以耍小聰明，但對待自己的朋友和親人一定要真誠，切莫玩手段，耍陰謀詭計。言婉，我們現在姑且不談我和你哥哥之間的關系，我們只談你和言家，這些年，言澤昊對你怎樣，你心裏很清楚，我們看的也很清楚，就算一些親生父親也未必能做到像他那樣，龍子昕是言澤昊在這個世上的唯一血緣至親，可你又是怎麽對待龍子昕的？難道你在算計她的時候，就沒有一點愧疚之心，沒有一絲羞恥之心？”

“俊峰哥，想必你應該知道了這事。”言婉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我雖然不知道龍子昕都跟你說了些什麽，但我知道她是在惡人先告狀……”

“噓！”何俊峰朝言婉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我太太是惡人的話，那我是什麽，嗯？”

李一航忍不住勾了勾唇，因為何先生不是一般的維護何太太，連“惡人”這個詞都不能用。

“俊峰哥，你這樣維護她，這樣真心實意對待她，可她又是怎麽對待你的，就憑她把你的那個給我……難道你不覺得心寒嗎？”說著，卻道是真的動了感情，眼眸裏隱隱水汽泛濫。

何俊峰見她眼中泛著薄薄的霧氣，似是心有觸動，“原來，最關心我的那個人是你。”

他在嘆氣，但那張過於完美的五官線條，卻盡是冷肅色，如果言婉這個時候肯擡頭的話，她一定會窺探出何俊峰的情緒，但她沒有，她被他的那聲嘆氣給迷惑了，用紙巾擦著眼睛，這一刻她忘了憤恨，忘了剛剛的羞辱。這世上總有那麽一種男人，他哪怕只是隨便招招手，就會讓女人忘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心甘情願的來到他身邊。

如同此刻。

“你既然這麽關心我，為什麽要把度假村各大公司的競標底價透露給韓淑珍？嗯？”何俊峰不僅是在笑著和她說話，而且還透著親昵的語氣，說他們是戀人只怕也有人相信，但說這話的男人，眼眸泛著寒星。

“……”宛如當頭一棒，言婉臉色煞白。

這樣一個何俊峰，對於言婉來說，是全然陌生的，陌生的讓她感到驚惶和害怕。

淚，忽然滑落而出，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何俊峰的可怕和無情。

他的溫情是針對龍子昕，縱使龍子昕做著傷害他的事情，他也不會再把這份溫情施加給別人。

“哭什麽呢？我又不會辭退你。”何俊峰降低語調，笑容一分分的凝了下去，“不錯，你是曾經在我命懸一線的時候，救過我，但是我們一碼歸一碼，你不要仗著這個，更不要仗著你是言瑾的妹妹就為所欲為，因為在我眼裏，你跟言家沒有任何關系，什麽也不是。”

言婉指尖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我很早就喜歡你，難道你一丁點感覺都沒有嗎？”迄今為止，她還是第一次對何俊峰表白。

何俊峰看著她，良久之後扯出一抹笑，“如果我不被外界傳的神乎其神，不是FXD集團背後的老板，你會喜歡我嗎？”

“喜歡，喜歡，我就是喜歡你……”言婉似是受不了何俊峰質疑她的感情，高揚的話音有些失控，怎麽聽都有些不管不顧，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她問，“如果沒有龍子昕，你會不會喜歡我？”

“不會。”何俊峰根本就沒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言婉笑，但伴隨著笑容，卻有眼淚一滴滴的砸落在手背上，“何俊峰，你怎麽能對我這麽狠？”這可是她第一次直呼某人的名字。

“不愛你，卻跟你在一起。我拯救了你，誰又來拯救我呢？”何俊峰垂眸看著言婉，語氣如常，“我不想讓自己受委屈。”

言婉的眼淚落得更快。

“言歸正傳。”何俊峰掃了一眼言婉的腹部，斟酌了一下，聲音沈窒，“小昕給你的精子是從醫院弄來的。”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沒有說精子是許華山的。

原來……李一航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氣後，七上八下的心落了下來，真好，真好，剛剛他還揪心來著，如果言婉肚子裏的孩子是何俊峰，勢必要沖擊峰哥和龍子昕之間的感情。

“不，孩子是你的，是你的。”言婉咬著牙，眼淚簌簌而落，“我一定要把他生下來。”

何俊峰邁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你要生便生。”

反正這事他已經告訴她了，她執迷不悟，偏要一意孤行，他也沒有辦法。

何俊峰和李一航走了，言婉一個人坐在包間，服務員走過來，問她，“小姐，你沒事吧？”

“沒事。”她怎麽可能有事？有事也是龍子昕有事！

在西餐廳的洗手間裏，言婉解開纏在腹部上的繃帶，既然何俊峰已經知道了，她也不用在掩藏。

下午，她直接去何氏找韓淑珍，言婉來的不巧，韓淑珍不在，而且就在她抵達何氏的前一刻，何煜才剛剛在辦公室發過火，一方面是因為工作，一方面是因為消失不見的歐陽芙蓉。

應是何氏的氣壓比較低，所以當言婉在龔樹的陪伴下走進何煜辦公室時，依稀還能聞到空氣裏流竄而出的火藥味。

秘書敲門，片刻等待，隨後開門。

言婉站在門口，觸目所景讓她下意識挑了眉。

辦公室狼藉一片，何煜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文件全都散落在地，只見他雙肘撐著桌面，手指覆面，表情不明。

龔樹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裏一步步走近辦公桌，然後告知何煜，FXD分公司的言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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