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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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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熙十一年六月初三,季夏日,瀾江瘟疫泛濫月餘而不絕,南江五縣至穎海北城浮屍千裏,人死無算。

敬王淩熠以此為由直指今上無道,以至天降災厄,又借“白虹貫日,太白經天”的天象為名,於宛州江錦城正式起兵興戰,以定康周氏、蒼梧方氏、瀲灩姜氏為首,雲昌宛三州世家著族從者幾半。

隔日,東海水軍左師提督姜鏑響應敬王之召,悍然興兵劍指穎海,於穎海城五十裏外同昌州總督副將謝嶙對峙交鋒,開始了這場叛亂的第一戰。

與此同時,大胤東南沿海的昌州宜崇正在抵禦外敵,與突然犯境的東瀛海軍交手。昌州徹底亂了套,一時間九州民心浮動,惶惶不安。

戰事八百裏加急報到帝都,朝野震蕩,一眾世家怒罵敬王亂臣賊子,謀逆之心昭昭。朝堂上當眾表態自然是要憤慨激昂的,只是其中有多少真罵又有多少假嚷嚷做樣子的就不得而知了。

這個節骨眼上,天子卻依舊平靜如昔,甚至並未表現出分毫震驚與憤怒,只輕描淡寫地命朔安侯顧錚即刻率中寧二州駐軍沈著應戰,拒敬王於瀾江以南,又宣令穎國公府主持昌州戰局,三軍聽其調配。

眾臣捏不準皇帝的意思,卻也都在心裏為穎海蘇氏捏了把汗。眼下昌州亂成了一鍋粥,泰半世家隔岸觀火,只想著混水摸魚,雖說也沒幾個世家主敢大張旗鼓地站隊敬王,但除了裕春韓氏,主動支援穎海的就更是寥寥無幾了。

誰不知道穎海城現下正鬧瘟疫,姜鏑率東海水軍左師南面進攻,定國公世子周敏才以定康城為據點,從北面攔截欲渡過瀾江支援穎海的寧州駐軍。內有瘟疫外有兵事,南有姜鏑北有定康,如今的穎海儼然是四面楚歌之勢,百年地望眼看就要毀於一旦。

而現下昌州的部分駐軍正在宜崇同東瀛人打得死去活來,部分駐軍又同那些隔岸觀火的世家同氣連枝,能調過來解穎海之危的少之又少。皇帝信任穎國公府,昌州戰局全權由其做主,可眼下穎海蘇氏都自顧不暇了,又怎麽去跟敬王叛軍打?

宣政殿於巳時末議政畢,眾臣或憂心或憤慨的散去,兵部戶部連同大大小小的在京武將卻都留了下來,繼續在側殿商議戰事部署。

武英殿殿主謝初和天子影衛首領淩啟便是在這時候過來面聖的,皇帝見他們一同過來,便臨時離了席,到後殿書房單獨召見他們二人。

謝初眉間擰成了一道川字紋,神色凝重地奉上一卷古籍和一則謄寫好的藥方,淩燁接過來翻看了兩眼,捏著藥方問道:“有幾成把握?”

謝初搖搖頭,如實道:“至多五成,蠱術一道覆雜多變,九州武道不擅此途。臣率人在武英殿和石渠閣翻閱許久,擬了這則方子,可還是不能有足夠的把握。”

一經查出穎海瘟疫的緣由,蘇朗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對付南隰蠱術太醫自然是無能為力,只能從九州武道宗門中尋求突破。事態緊急,蘇朗在找出癥結所在的當晚,便傳信帝都武英殿,同時又派人求助南山佛寺、宜山書院、和武陵道宗等底蘊深厚的宗門。

如今大抵也該收到一些回信了。

淩燁凝視那古籍許久,伸手按了按古籍中不起眼的四個小字,輕嘆一聲道:“五成還是太少,看來廣陵是非去不可了。”

一個多月以前,袁則良在抵達帝都的前一夜離奇慘死,東都境主葉見微曾借天子影衛之手給他遞過一封密折,淩燁想起密折上的內容,從禦案後的暗格裏拿出了一封信遞給淩啟,吩咐道:“你親自去一趟廣陵鹿水,動作越快越好,這事拖不得。”

淩啟領命應下。

淩燁垂眸思忖片刻,偏頭又問:“穎國公蘇闕到哪了?”

“算算日子和路程,應當離昌州也不遠了。”

淩燁“嗯”了一聲:“若能聯系得上去西北絲路道接應的影衛,就和蘇闕說一聲,讓他先不要急著出寧州,寧昌邊界應當會有人等著截殺。以防萬一,楚珩從宜崇過去了。”

謝初:“敬王派去截殺穎國公的,極有可能是蒼梧武尊方鴻禎。”

“對了。”淩燁點點頭,眼裏像是盛著一潭靜謐的水,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道:“讓影衛看著點楚珩,別讓他輕易受傷。”

淩啟見怪不怪,波瀾不驚地應命而去。旁邊的謝初卻差點沒把白眼翻到天上去——當然是對楚珩往日的所作所為翻白眼。這小子從前在武英殿裏裝得可好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恨不得連劍都拿不穩,全身上下除了一張格外好看的臉,可謂一無是處。

謝初看他實在是花架子一個,生怕他被武英殿那群只知道看臉和打架的毛頭小子們霸淩欺負,還特意對他多加照拂。結果他和陛下不清不楚的也就算了,如今搖身一變居然還成了漓山東君,真是枉費了謝初當初一天三次地跑去武英殿巡視。拿不穩劍?全九州只怕也再難找出一把刀兵,能比姬無月手裏的那柄明寂更難讓人駕馭。霸淩欺負?漓山東君不揍別人就謝天謝地了。

謝初從淩啟那裏知道這事後,足足氣了三天。不過楚珩還算有點良心,自知心虛理虧,這段時日一直躲著他走,就連去武英殿也偷偷摸摸的,謝初堵了他幾次都沒逮到人,便也就罷了。鐘平侯府在東君這事上尤其低調,謝初也不好大張旗鼓地對外宣揚,反正算賬也不急在一時,敬王這事一出,楚珩怎麽都瞞不住,等武英殿的那群武癡也知道後,還怕堵不到一個楚珩麽。

謝初自顧自地想怎麽在武英殿把楚珩逮住,就聽淩燁又出聲囑咐道:“先讓寧州駐軍陳兵懷澤,另外告訴蘇朗穩住即可,必要時可以暫退,不急著先拿下姜鏑。朕倒想看看,姜鏑身後還站著誰,江南十二城隔岸觀火的墻頭草裏,有多少是真觀火,有多少是已經上了淩熠的船。”

謝初心中一凜,立刻頷首稱是,又道:“宜山書院已經去了昌州駐軍營地,只是時機未到,不好出手。現在就看蘇朗在穎國公抵達之前能不能穩住穎海局勢了。”

淩燁想起交到蘇朗手上的那把浮雲地紀,屈指輕輕叩了兩下書案,不再言語。

昌州,穎海。

短短幾天,謝嶙的部隊已經在穎海城外和東海水軍左師交手幾次,姜鏑顯然是有備而來,攻城時直接上了西洋火器。

好在穎海城防一向嚴密,守城容易攻城難,謝嶙架了長虹火炮也沒讓姜鏑占到便宜,勉強穩住了戰局。

可饒是如此,連續幾日下來,兵力的差距還是讓穎海略微顯出了頹勢。姜鏑那邊像是火藥軍備不要錢似的,攻勢幾乎是喪心病狂,幾個時辰就要來一次。

而因著東瀛人突襲宜崇,蘇朗又不敢讓東海水軍右師悉數加入穎海戰局——敬王勾結東瀛北狄已是板上釘釘,但東瀛人一向貪婪狡詐,背後又有西洋的支持,他拿不準東瀛人到底是會一心幫著敬王,還是會趁大胤內亂轉道北上,突襲東海入侵江南。畢竟就算敬王許了再多的好處,也比不過自己直接動手從大胤國土上撕下一塊肉來得實在。

以防不測,蘇朗將東海右師的大部分主力調回昌州海防沿線,穎海城只留了謝嶙部隊以及懷澤水軍防守。他並不急著反攻,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全力拖住姜鏑,等一個彼此亮底牌的時機。

變故說來就來。

軍醫來報的時候,蘇朗和謝嶙剛抵擋過姜鏑今日的第三次進攻,正在營帳內商討戰局。蘇朗聽說受傷的將士裏有人感染了疫癥,和謝嶙對視一眼,眉峰皺了起來。

這場疫癥他心裏有數,敬王就是再有本事,感染疫癥的也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塑脈境以上習過武的人,除非是年事已高或者受傷,輕易不會染病。瘟疫雖然在穎海傳播甚廣,可大體上還是被控制在了北城。如今受傷的將士有人突然感染了疫癥,只能是埋在穎海城裏的釘子出手了。

穎海蘇氏底蘊深厚,最不缺的便是錢糧,姜鏑連續幾日攻打都沒討到多少好處,寧州駐軍近日又欲渡江支援,他怎麽能不急?外面不行就從裏面動手,招數不怕老,只要好用便就成了。

蘇朗只稍稍思忖了一會兒,便在心裏下了決定。

“封城。”蘇朗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讓蘇彰神情大變:“即刻帶重兵封鎖穎海北城,就算是只鳥都不要給我放出來。”

蘇彰一聽便急道:“可是公子,敬王就是借瘟疫打出的旗號,穎北的流民現在草木皆兵,這會兒大舉興兵嚴密封城,一個說不好恐怕會直接暴發內亂。我們現在已是腹背受敵,城內若是再起亂子……”

蘇朗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面不改色道:“封,就直接言明是我下的令。但凡有帶頭鬧事的,有一個給我抓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冷冷地道:“真正的流民現在除了穎海無處可去,鬧事起亂子的,才是別有用心。”

穎海不能失,否則宜崇會孤掌難鳴。這場瘟疫雖說傳染甚廣,但大體還是被控制在了穎北。前段時日穎國公府說是封鎖穎北,但也只是讓府內的家將武者們嚴守穎北城出入秩序,並未像蘇朗今天這樣正正經經的徹底封城。蘇彰見他態度堅決,雖有猶豫,卻也知道事態緊急,握著拳領命而去。

外頭陽光炎炎,蘇朗孤身站在穎海城門前的一株垂柳下,樹旁的幾簇六月雪正開得熱烈,他靜靜凝視著那花叢半晌,極輕地嘆息一聲,俯下身抓了一抔土握在手裏。

解蠱疫的方法未到,他無從掩飾自己的弱點和顧慮,所以只能毫不猶豫地孤註一擲——

因為無論是昌州百姓的命,還是眼前眾將士的命,他都賭不起。他敢賭皇帝的信任,但卻賭不起敬王的瘋狂。

蘇朗回頭望了一眼烈日炎炎下的穎海城,轉身時眼前卻忽然閃過漓山的剪影,算算路程,星琿也早該到寧州了,寧州有駐軍接應,萬事皆安。他沈下心來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收斂心緒,疾步往軍營走去。

然而彼時的葉九卻讓蘇朗失算了,他並沒能把星琿帶去漓山。

宜崇世子的一句“我幫你回去”,葉九就知道這事沒戲了。果不其然,葉書離聽完星琿那句分外堅決的話,臉色又沈了幾分,卻也沒再出聲阻止。

只是蘇朗封星琿內力時手法獨特,且用了十成十的氣力,蕭高旻也沒敢一個人貿然動手給星琿解穴,一旁的葉書離卻又冷著臉袖手旁觀,是以直到進了廣陵地界,星琿的內力也還是絲毫動不得。

蕭高旻這回倒沒和葉星琿劍拔弩張,一向氣場不合的兩個人罕見地相處融洽。葉書離一直沈著臉不作聲,這一路反而是蕭高旻照顧星琿多些。

昌州起了戰事,邊上的廣陵倒還算平和。蕭高旻見星琿頭也不回地縱馬向前,忙出聲喊住他:“等會兒,跑那麽快,你走錯路了。”

星琿搖搖頭,又揮鞭加快了速度:“不,先去鹿水。”

作者有話說:

小蕭和星琿簽訂了臨時性友好建交協定,預計生效時限為抵達穎海前,至於誰先驟然翻臉撕毀和約,這還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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