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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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水是廣陵城邊上一處不起眼的臨水小縣,除了風景比旁的地方雅致些外沒什麽特別的。他們從寧昌邊界過來,一路縱馬疾行,一刻鐘恨不得當成兩刻鐘用,中途幾乎沒敢休息,哪有空欣賞路邊的勞什子夏景。

他們去穎海,從廣陵過本就已經有些繞遠了,而鹿水就更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方向,蕭高旻聞言不由皺了皺眉,但葉星琿語氣神情不像是在說笑,他們一行人裏也沒人比他更擔心穎海,蕭高旻心裏雖納悶,卻也只遲疑了片刻便揚鞭跟上。

眼下大半個昌州已經亂了套,戰火倒還尚未燒到廣陵,除了城防比往日嚴緊許多外,倒也還算是安寧。

他們從廣陵又走了大半日,臨近傍晚時分才抵達鹿水。星琿最終在鹿水陵園山腳下的一座獨門小院前停了下來,他握著韁繩深吸一口氣,閉眼凝神穩了穩心緒,方從馬上跳了下來。

星琿剛要邁步往裏走,就聽葉書離在身後叫住了他,葉書離臉上的表情還是冷冷的,揚手將從葉九那裏取回的偕行靈玉扔給了星琿,淡聲道:“談不攏就算了,有事喊一聲,別把自己也給搭進去。”

自從星琿執意要回穎海,葉書離臉上就再沒顯過半分笑影,星琿知道他是真動了怒,一半是被自己氣的,一半卻又是擔心,可眼下卻也沒時間讓他二師兄消氣,星琿接住那枚玉佩,垂下眼簾悶聲說了句“知道了”,便轉身推門走了進去。

小院內蕭瑟冷清,一個人影也無,只有庭前樹下石桌旁溫著的一壺清茶,還在紅泥爐上冒著裊裊熱氣。

星琿疾步走過去,目光落到石桌正中一本未寫完的書卷上,紙上墨跡未幹,飽蘸了松煙墨的筆斜斜倚在一旁的筆架上——院子的主人顯然是暫離不久。星琿低頭看了兩眼書卷的內容,微微揚了揚唇角。

這一趟鹿水之行,他來對了。

燕折翡從後山回來,剛要推開院子後門,指尖觸及門扉的瞬間卻忽然一頓,神色驟然冷了下來。

她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越過高墻落在院內,然而還沒等她看清來人,院中的不速之客就已趕在她動手之前率先開了口。

“境主。”星琿轉過身來看向微有些錯愕的燕折翡,揚聲道:“我來要你在南山欠給我的人情。”

燕折翡眼神微動,收了周身凜冽的真氣,不發一言緩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她擡手給自己和對面的星琿斟了兩杯茶,方才慢著聲開口:“葉星琿,你膽子不小。”

星琿跟著坐了下來,抿了一口杯中茶液,不慌不忙道:“境主過獎。”

燕折翡隨意掃了星琿兩眼,周身似乎有一觸即發的殺意湧動,她輕輕挑了挑眉:“你內力被封還敢擅闖我的地方,是閑命太長了麽?”

“內力被不被封,在大乘境面前,有區別麽?”星琿臉上絲毫不見驚慌,他放下手中茶盞,平淡問道:“境主聽說過穎海城的瘟疫嗎?”

燕折翡循著他的目光看向石桌上未寫完的書卷,似笑非笑道:“所以你要我還你的人情,是想讓我跟你去穎海?”

星琿站起身向她拱手行了一禮,鄭重道:“您是洱翡藥宗的傳人,晚輩懇請您幫忙。”

燕折翡眼神覆雜地擡眸打量他,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道:“葉星琿,我是欠你一個人情不錯。”

星琿正欲應答,卻聽她話鋒忽然一轉:“但你是不是太想當然了?”

燕折翡的神色已經冷了下來:“你腳下踩的這片土地,在三十年前,曾是洱翡藥宗的山門。”

後面的話她沒再說,星琿也已聽出了她未盡之意。

燕折翡自嘲一聲,聲音裏不經意間帶上幾分悲涼與恨意,卻還是淡笑著看向星琿:“你也知道洱翡是九州獨一無二的醫武宗門,你說淩鋮他不知道麽?所以啊,這是成帝種下的因,現在他的兒子、他的子民來嘗這個果,這也算是蒼天有眼因果報應不是麽?”

星琿:“你明知道這場治不好的瘟疫是人為。”

燕折翡搖了搖頭,笑了一聲道:“報應不爽,天意還是人為沒什麽不一樣。他揮揮手,我家就沒了。葉星琿——”

燕折翡滿目蒼涼地看著他:“如果今天換作是你,換作是漓山,你能毫無芥蒂麽?無論是皇帝還是敬王,歸根結底都是一家一姓,於我而言其實沒多大區別。父債子還,他們都是我的仇敵,自相殘殺難道不好麽?”

星琿搖了搖頭:“但你沒的選。苦心籌謀這麽些年,你想要的不就是要硯溪鐘氏、蒼梧方氏、定康周氏付出代價麽?如今一步之遙,我想境主也不願放棄。”

燕折翡低頭輕笑一聲:“你說的對,但是葉星琿——”

她再擡頭時笑容驟斂,無法自抑悲慟和不甘一齊哽在喉頭:“我卻也知道,死去的人永遠不可能覆生,再如何血債血償都只能填平我自己一個人心裏的恨罷了。洱翡藥宗沒了就是沒了,那麽多人懸壺濟世行醫救人一輩子,到最後卻連半點東西都沒能留下,只有青史上寥寥的一筆‘亂臣賊子,死有餘辜’,永遠都得不到正名,這個公道誰又能給他們?子不言父過,皇帝還是敬王都一樣。”

星琿沈默了一會,平靜道:“從前或許可以,但現在當然沒人再能給洱翡公道,因為洱翡藥宗弒君。”

燕折翡執杯的手一頓,眸中寒芒微湧動,周身迸發出凜冽的殺意,手中的白瓷茶盞承受不住她指尖的力道,轉瞬間碎成了齏粉,裏頭的茶水卻一滴不落,凝成一團水珠懸在燕折翡指尖。

“弒君”是她的逆鱗。

星琿氣息翻湧,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燕折翡怒極反笑,冷冷地看著星琿,一字一頓道:“洱翡藥宗從沒有……”

星琿遽然打斷她,沈聲問:“那你呢,你姓什麽?”

燕折翡像是聽到了晴天霹靂,倏然間怔住,她眉心猛地跳了跳,嘴唇翕張卻沒發出什麽聲音。指尖懸著那團水失了力道,砸在她腳邊,濺起的一縷塵埃不偏不倚地正好潑上她的裙角。

成帝淩鋮,是死在惠元皇貴妃燕嵐手裏的。

而她姓媯海。

兜兜轉轉回首間,卻是燕折翡自己親手坐實了洱翡藥宗“弒君”的罪名。

星琿定定地看著她,又重覆了一遍:“所以境主沒的選。如果洱翡藥宗還有能得到正名的機會,那一定不可能是敬王。”

燕折翡咬了一下舌尖,血的味道在唇齒間彌漫開來,她強迫自己迅速斂去起伏的情緒,垂著眼睛不語。硯溪鐘氏、蒼梧方氏、定康周氏覆滅了洱翡藥宗,卻有恩於敬王,當然不可能。

星琿不再言此,目光轉向石案上那冊未寫完的書卷,問道:“境主桌上的這冊洱翡藥典,是想留給清和長公主嗎?”

燕折翡不答,顯然是默認了。

星琿微微笑了笑:“我知道境主不想幫任何人,甚至都想陛下和敬王兩敗俱傷,想這九州江山改朝換代。”

他頓了頓,語氣沈了下來:“但您也知道這不可能。您不能否認的是,陛下在,公主背後才有倚仗,才能尊位安穩。境主莫要忘了,公主在南山受的那道差點要了命的劍傷,是誰給的。公主曾經的駙馬姓姜,而瀲灩姜氏和敬王又是什麽關系。”

燕折翡捏著書冊的手一緊,卻仍不作聲。

星琿嘆了口氣,只得實話實說道:“我知道境主心裏有數,於陛下而言,敬王之亂不足為懼,所以這個忙境主才不想幫。但這場來勢洶洶久治不愈的人為瘟疫,確實是我、是蘇朗、是陛下都始料未及的變故。”

他放下手中茶盞,站起身來,定定道:“但這也許也是洱翡藥宗的機會,是有可能得到的正名。”

“我確實有我的私心,穎海對我很重要,大概就如同洱翡之於您一樣。”

燕折翡依舊不語,星琿又朝她拱手行了一禮,朝院門外緩步走去。

他走了幾步,腳下忽然一停,轉過身來又朝燕折翡道:“境主剛才問我,如果換作是我,換作是漓山,我能毫無芥蒂麽——我當然也不甘不願。”

“但我卻也知道”,星琿目光落到燕折翡手中未寫完的書冊上,聲音平緩而鄭重:“從沒有任何一座武道宗門能夠永不衰落永遠輝煌,最終能留在歷史長河裏永垂不朽的,只有傳承。而洱翡只有這些東西了。”

燕折翡沈默良久,最終緩緩站起身來,叫住了即將出門去的星琿,面無表情道:“你在南山救過清和,這個人情,我還你就是。”

時值季夏,傍晚時分也還是炎熱,不過好在穎海城臨海,海風不時拂過,略略消了幾分暑氣。

穎國公府下嚴令重兵封鎖穎海北城,時至現在已是第三日。

蘇朗坐在營帳內聽完蘇彰的稟報,微微揚了揚唇角。不出他所料,一聽說要封城,穎海城裏的釘子都坐不住了,光是這三日,蘇彰就帶人抓了八個。

穎國公府雖然下令封了城,但穎北的一應食藥供應並未削減半分,受災的流民只要有飯吃,封不封城於他們而言其實並無分別。而放眼整個大胤,除了帝都,也只有穎海蘇氏能在重災時毫無壓力地養得起這麽些人。

封城的效果甚是明顯,除了軍醫報上來的那幾名將士,這幾日也並沒有人再被傳染。

“可有找到為首的釘子?”蘇朗問道。

蘇彰正欲稟報此事,聞言搖了搖頭,臉色甚為凝重:“確實有這麽一個人,屬下帶人排查的時候曾和他交過手,但卻沒能抓住人。屬下等無能,憑心而論確實都不是他的對手。”

蘇朗聞言心裏一凜,皺了皺眉,蘇彰的武功已算是一流之列,府裏的家將亦是百裏挑一,卻未能抓得住人,穎海城裏埋的釘子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

蘇朗沈聲又問:“能大致猜得出武道境界麽?”

蘇彰想了想,慎重道:“至少得是合道。”

蘇朗翻看前線軍情信報的手一停,心漸漸沈入谷底。合道境,是有名有姓的頂尖高手了。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思忖片刻道:“明日我抽時間親自和你們……”

蘇朗話未說完,軍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亂聲,他循聲擡頭,就見從營帳外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傳訊兵:“大人,外面來了幾個人指名要見您……”

“為首的那位,她說她叫”,傳訊兵臉色有些發白,顫抖著聲音勉強將話說完:“叫燕折翡……”

作者有話說:

燕折翡不洗白!她就是壞,作惡多端,也會領盒飯,但這不代表她和星琿蘇朗陛下他們的利益就是沖突的。不過洱翡藥宗確實是冤屈又悲慘,要給洱翡一個機會,這也是小師叔的家~

可以猜一猜釘子,好猜的。

最後為什麽傳訊兵不是稟報星琿來了——因為星琿說:別問,問就是已經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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