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絕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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穎海城已經站在了風口浪尖上,蘇朗接到姜鏑率軍蠢蠢欲動的消息時,在心裏猶豫三日的決定終於成了形。

夜裏忽然起了風,桌案上的輿圖和書信被吹得嘩啦嘩啦響,蘇朗剛站起身要去關門,蘇彰忽然神情凝重地走了進來。

“公子,宜崇出事了。兩日前,東瀛人趁夜大舉犯境,所幸昌州駐軍和宜山書院反應及時,穩住了戰局。永安侯府傳了信過來,請您和謝嶙將軍務必做好準備。”

蘇朗心中一沈,捏緊了手中的輿圖,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那麽快。

北狄十三部兵犯北境,天子手裏最鋒利的刀兵——朔州鐵騎的主力便就此被拖在了朔北戰場。而昌州除了東海水軍外,還有昌州駐軍這個變數。永安侯府之所以被成為大胤第一世家,並不僅僅是因為其背後有宜山書院,同樣重要的是昌州駐軍的精銳裏有幾位將領出身宜崇蕭氏。

不到萬一,昌州總督連松成都未必調得動這幾支表面姓淩、實際姓蕭的駐軍。

也正是因此,永安侯府才始終中立,尤其低調,就連其世子也從不在帝都過多停留。

永安侯府一直態度不明,說不好到底站不站隊,又站在哪邊。於敬王而言,最萬全的辦法便是拖字決,就像對付朔州鐵騎一樣。宜崇臨海,東瀛海軍趁夜入侵,那幾位蕭姓將領勢必會帶兵回防,哪還有精力去摻和敬王的事。

如今敬王的拖字決算是已經達成,永安侯讓蘇朗做好準備的意思不言而喻。穎海的兵事只怕就是這幾天了。

蘇朗拾起手邊的木盒,垂眸看著那支末端漆黑的銀簪,他閉上眼睛,那日的猝不及防讓他芒刺在背,過了半晌,終於擡眸對蘇彰道:“你去把葉九找來,說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星琿聽到蘇朗叫他過去房間的時候微有些詫異,姜鏑和東海水軍左師蠢蠢欲動,穎北的疫情還沒穩下來,他們這幾日軍營穎北兩頭跑,一刻鐘恨不得當成一個時辰來用,這個檔口蘇朗卻不是喊他去書房反而在臥室等他,星琿心裏有些納悶,但還是依言過去了。

臥房內燃了安神香,青煙裊裊間暈染出一室清香,星琿看著坐在桌案旁的蘇朗,訝異道:“這會兒喊我過來做什麽,偷懶?”

蘇朗聞言輕輕笑了,點點頭給他斟了杯茶:“叫你過來歇會,這幾天一直奔波不累嗎?”

星琿擡眸對上蘇朗的眼睛,靜默片刻後接過青瓷盞,清茶送到唇邊,他垂下視線凝視著碧湯中舒展開來的的墨綠雀舌,忽然笑了一聲:“你什麽意思?”

蘇朗臉色微變,似乎是始料未及,他顯得有些慌亂:“我……”

星琿捏著那杯茶,指間泛白,再擡頭時神情已經冷了下來,“這幾天稍有點空閑,你就總是心不在焉地盯著那支銀簪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蘇朗,你想做什麽?茶裏放了藥,然後把我送回帝都或是漓山?眼下敬王開戰在即,你是算好了,只要你開了口,我人到帝都,陛下就不會再讓我回來。我回了自己家,家裏長輩也不會讓我再往穎海跑,是嗎?”

蘇朗沈默著錯開視線,不去看他的眼睛,顯然是默認了。

星琿簡直要被他氣笑了,眼眶微微泛紅:“你就是這麽打算的?”

蘇朗心裏酸澀得厲害,指甲硌得掌心鈍鈍的疼,他聲音很低語氣卻依舊執拗:“星琿,戰場刀劍無眼,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穎海現在就是個四面漏風的房子,我都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第二個袖子裏藏著銀簪的孩子,要是一個不慎沒保護好你,我……”

星琿打斷了他的話:“我用得著你分心保護嗎?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不相信我自己。”蘇朗搖搖頭,低聲說:“星琿,你回趟漓山青囊閣好不好,說不定在漓山能找到解蠱的方法呢?”

星琿冷冷地看著他:“我在一葉孤城待過十七年,從小到大天天進出青囊閣,我怎麽不知道我們漓山還有這等本事呢?你找借口也不是這麽個找法,你說讓我去宜山書院都比漓山青囊閣強!”

星琿不等他回答,將手裏的茶盞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繞過蘇朗就要往外走。

錯身而過的那一瞬間,蘇朗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星琿聽見他極輕地說了什麽。

蘇朗低著頭,星琿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等了很久,才聽見蘇朗幾不可聞的聲音。

“我害怕。”

星琿眨了眨眼睛,心裏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轟然間劃了條界限,一半是酸澀,一半是甘甜,他側過頭看著蘇朗的臉,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答:“兩年前我自願跟你去宛州,時到今日我也沒後悔過,今天我選擇留在穎海,以後也決不會後悔,你害怕什麽?”

“所以我更怕。”蘇朗終於擡起頭,對上他的雙眼:“我怕再有第二次措手不及。”

星琿心中沒來由地一緊,他腳下忽然一軟,全身的力氣像是突然消失不見,踉蹌著就要跌在地上。

蘇朗從背後抱住他軟下來的身體,星琿聞到他衣衫上香囊的清香,目光驀地轉向香爐中燃著的安神香。

他咬牙道:“蘇朗,你算計我。”

茶裏的藥只是個幌子,真正的藥在安神香裏。

方才的慌亂和始料未及都成了偽裝,蘇朗沒有回答他,也不去看他的眼睛,只自顧自地將他抱到坐榻上,指間氣勁凝聚,在星琿幾個穴位上逐一點過,他用了十成十的內力,星琿悶哼一聲,氣得臉色發白。

“藥效一日後會解開。”

星琿怒視他:“那我被你封住的內力什麽時候解開?”

蘇朗默然不語。

無形的壓抑和沈默橫亙在對峙的二人之間。

良久,星琿忽然哽咽一聲別過臉去,眼角溢出一行淚沿著臉頰緩緩而下:“我會恨你的,蘇朗。”他語不成調,帶著重重的泣音:“我會恨你的,我恨死你了……”

蘇朗心如刀絞,他俯身溫柔地吻在星琿眼淚流淌過的地方,卻沒發覺自己眼裏落下一滴如出一轍的淚,不偏不倚正砸在星琿頸肩,星琿猛地顫了一下。他的唇覆過星琿的,沿著臉頰一路向上,最後停留在耳邊,“失去大寶,我會傷心難過,但你要是出了點差錯,我會死。”

——絕不容許再有第二支居心叵測的銀簪。

“那我呢,你問過我你這樣做,我願不願意嗎,啊?”星琿克制著自己不去看他,只死死盯著房間裏的那扇珍珠玉墜交織成的隔斷屏風,直到眼前水蒙蒙一片,再看不清任何東西。他咬著自己被蘇朗親吻過的嘴唇,嘴裏有血的味道彌漫開來,那疼卻怎麽也轉移不走心上刀鑿般的鈍痛感。

“你就讓我自私一次。”蘇朗伸手撫過他的臉,輕聲道:“等穎海戰事了了,我任你處置,好不好?”

“我恨死你了,我不要你了。”星琿閉上眼睛,在心裏絕望地想。

蘇朗沒等到他的回答,又低頭輕輕在他唇角吻了吻,而後狠下心來轉身大步走過去打開門,朝外喊了一聲:“葉九,帶你少主回漓山。”

蘇彰站在書房桌案前,看著神色深沈如水的蘇朗,今日清晨,府裏的精銳家將和葉九一同將漓山少主送回了一葉孤城。

星琿一走,蘇朗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如同繃緊了的弦,臉上再尋不見半分笑意,只剩下嚴肅持重。蘇彰捏著手裏那封燙手的信,猶猶豫豫半天也沒想好怎麽開口。

“什麽事?”蘇朗擡頭問。

蘇彰硬著頭皮上前:“……定國公世子周敏才來信了。

蘇朗執筆的手一頓,靠上背椅,面無表情地緩緩道:“念。”

蘇彰只得拆信,看了一遍後,擡頭覷著蘇朗的神情,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道:“他說,您要是想要老國公的命,就拿、拿蒼梧城少主方修然去換。”

蘇朗眉梢輕挑,勾起唇角笑了:“做夢。”

蘇彰心中一緊,咬咬牙還是說了:“可公子,老國公……”

蘇朗打斷他:“方修然在漓山手裏,蒼梧城還有所顧忌,沒了他,方鴻禎能做出什麽來就不好說了。祖父那邊我心裏有數,周敏才沒那麽好心,想著空手套白狼罷了,穎北都到這個境地了,離崩潰只有一步之遙,他怎麽舍得這時候把解蠱的藥給我。給我送這封信,我猜是方鴻禎給他壓力了。”

蘇彰默然,又見蘇朗的目光轉向窗外,他嗓音低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他想拿下穎海,也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這座城就是毀了,這塊地也得給我姓蘇。”

蘇朗回過頭來又吩咐了幾句,蘇彰領命去布置穎海城防,踏出門外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見蘇朗正出神地向窗外極目遠眺。蘇彰想了想,還是把話問出了口:“公子,既然舍不得離別,您為什麽還非要把葉少主……”

蘇朗回過神來,輕聲道:“我再不想讓他因我而涉險了,一點都不想。”

他們已經離開穎海兩日了。

星琿垂著眼睛坐在車內,蘇朗安排的事無巨細,先是封住他的內力,又摘走他身上的偕行靈玉交給了葉九,幾乎算是封鎖了他所有能夠反抗的後路。穎國公府最精銳的家將們和葉九一路帶著他向北,越過寧昌邊界,眼看已經要進入寧州了。

他好話壞話都說盡了,罵過也求過,但葉九是鐵了心站在蘇朗那邊,不惜抗命也要送他回漓山。星琿心裏愈發急切,等進了寧州,遇上寧州駐軍,葉九手裏又有蘇朗手書,他再想回去,比登天還難。

外面忽然傳來幾聲馬鳴,車竟緩緩停了下來,星琿心裏微疑,掀開半截軒窗朝外看去,心中頓時一喜。

他們遇上了往昌州方向去的一行人,為首的正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兩個人。

葉書離搖了搖手中折扇,坐在馬上朝葉九擡擡下巴,笑瞇瞇地問:“這是要到哪兒去,回漓山?”

葉九心中湧上不祥的預感,捏緊手中韁繩,還沒想好怎麽答話,身後馬車門突然傳來開合聲響,星琿已經從車上直接跳了下來:“二師兄,世子。”

葉書離微楞,蕭高旻更是直接訝異道:“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和蘇朗在穎海嗎?”

星琿緊緊抿著唇沒應聲。

葉書離和蕭高旻正要往宜崇去,路上也聽說了穎海的情況,他這幾日正憂心,不想居然就在這遇到了讓他放心不下的人。他看了一圈圍在馬車邊上臉生的護衛,目光從葉九欲言又止的臉上掠過,最後停留在星琿還泛著紅的眼眶上,他心思微動,對眼前這一出大概有了數。

葉書離不再問什麽,拉著蕭高旻往路旁讓了讓,朝葉九道:“過去吧,路上小心。”

葉九和星琿沒想到葉書離會說出這話,兩人都怔了一下,星琿先反應過來,立刻開始反抗:“我不回漓山,我要去穎海。”

葉書離收起了一貫的笑意,罕見地沈下臉來:“閉嘴,我看你是皮癢。”

星琿執拗地看著他,嗆聲道:“你自己不也往宜崇跑,你還管我?”

葉書離不怒反笑:“我還管不著你了是吧,穎海現在什麽境況,蘇朗把你送出來你還想著往回跑?葉九,立刻帶他回漓山。 ”

星琿置若罔聞,憤憤地扭頭轉向穎海城的方向,執意要和葉書離僵持到底。葉九遲疑著想上前,卻又不敢直接用強把星琿帶回車裏。

葉書離火氣頓時冒了上來,作勢就要跳下馬,準備親自動手,不想蕭高旻卻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葉書離疑惑側眸。

蕭高旻沒跟他解釋,反而朝星琿肅聲問:“你真的要去嗎?現在回穎海可不是個好選擇。”

星琿回頭看著蕭高旻,眼裏有止不住的淚意翻湧,他嘴唇翕張,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開口嘴裏全是苦澀的味道,“沒有他,我會死。”

葉書離握扇子的手倏爾一緊,擰著眉不再作聲。

蕭高旻抿嘴沈默了一會兒,擡眸與星琿直視:“我幫你回去。”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2020愛你愛你年萬事如意,一切順利,所有期許的美好都會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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