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龍昂頭咆嘯，喉中奔流出的火焰延燒整片環擁城堡的荒草，牠迅即張爪朝高塔上的二人急襲而來。擋駕於他眼前的少年，身周湧動起漂浮似的電光，接著劈哩啪啦雷聲狂響，令人目盲的白芒甫落地便化作一只巨大的銀色飛龍。

小王子一時楞住了，卻非驚懼，而是因為那只龍凜然立足於高塔的姿態實在太過於美妙，使他一時看得目不轉睛。就好像牠是這片天空的王者，這才是屬於牠真正的模樣。

“上來。”銀龍並無開口，但他聽見奇犽的聲音再近不過地響起在他耳畔。

然後他伸手覆上為他俯身低下頸肩而凹陷的美好龍脊。小傑被那銀光閃爍宛如寶石堆壘的龍鱗給電麻了一瞬，只這一瞬，那銀龍已載著他飛向空中，避閃過黑龍迎面而來的劇烈撞擊──

轟隆隆隆隆隆！高塔倒塌，黑煙彌散，除了嗆鼻熱燙有若蒸汽的霧霭，惡龍在一片火海之中帶起的，還有不知名的幢幢鬼影正一縷縷地升騰飛竄。

鬼影在剎那間積聚成無數道扭曲的人狀形體，露出一張張醜陋扭曲的臉孔，發出刺耳難聽的嚎叫朝他們直撲而來。但奇犽速度更快，甩過的尾巴重重擊潰了黑霧般的鬼影，他甚至還來不及看清他們的長相。

小傑滿是愕然地問：“奇犽！那是……”

“曾在末日葬身於這座島嶼下的亡靈吧。你爸爸的魔法同樣也阻撓了這些家夥回歸冥界……但看樣子他們所經歷的時間，恐怕是真的一千年了。”奇犽嘖了一聲，只因那消散於暗幕中的黑影又再次於尖銳的嘶聲中聚攏成形。銀龍鼻息間的閃電隱隱鳴動，牠低聲警告道：“小傑──小心點！他們很纏人的！”

小傑聞言吃了一驚，“……亡靈？怎麽會──”

黑龍緊追其後，再次變化出多個幻影，銀龍鼓翼扇下疾風與迅雷，天空發出轟然巨響，盡管擊中卻並未消失。那不詳的嗓音帶著笑聲又更加接近了，“哈哈哈哈哈……小奇！你還不放棄麽！”

小傑看見一名長發飄揚的男人就立在黑龍身上，他一襲猩紅色的長袍在夜空裏飛卷得像是血色烏雲，和著此時亦正於島嶼周圍劇烈翻攪的白浪，那兩只漆黑無光的眼睛如同深潭裏的漩渦似要將人吞噬。他的雙手高高比劃，仿佛正在操控著底下惡龍以及牠同樣兇猛的幻影，還有四下裏呼應召喚而來越來越多的恐怖亡靈。

“奇犽……！”

沒甩開，奇犽的側腹被黑龍咬住了，發出一聲震怒的低吼。集聚狂湧的亡靈得以近身包圍而來，小傑持劍去砍，黑影發出痛苦尖叫，盡被驅散，惡龍的幻影更像是被滾燙熱水熔化般地發出難聽的滋滋響音。男人見狀驚愕地道：“怎麽可能！”

就連奇犽也是訝異不已：“小傑，你的劍……”

小王子高舉起在暗夜中無光自亮通體有如黃金般的寶劍，就和他此刻像在熔巖中焚燒的眼睛一樣，“這是我爸爸留給我的劍。”

奇犽知道，他也看過它。

小傑在追上奇犽的時候雖然離開得匆忙，城堡中的鳥兒們卻為他送來他掛在房間裏的寶劍，提醒著讓他帶上。這柄寶劍看上去比起一般的劍要纖細許多，更是裝飾性十足，但卻也對於年紀輕輕的小王子來說更加稱手，這是米特阿姨在他生日時親手交給他的禮物──

『你爸爸說過……如果你要去找他，就讓我將這把劍交給你。』

『現在，是時候了。』

『小傑，我知道你一直很想離開這裏，你如今已經12歲，魔法解除了，你可以和奇犽一起去外面的世界，我不會再阻攔你。』

『不，米特阿姨。』他接過那有著金色花紋與寶石點綴的華麗寶劍，卻是無比堅定地說道：『我會去找金──但是，是在確定災難不再侵襲這座島嶼以後才離開。我會和當年的魔法師一樣，我要保護你們。』

當時奇犽只是奇怪這把中看不中用的寶劍能幹什麽。他甚至看不出上面有無施予過魔法的痕跡。

但如今證明它確實被施了魔法，不只具有能夠擊退亡靈的力量，劍身此時浮起的奇異紋路同樣清晰可見。小傑瞪大了眼。

“這是……”

“女武神的符文（Rune）。”奇犽有趣地說道，由衷嘆服，“你爸爸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連舊神的器物都能夠弄到手，難怪會有辦法對整座島嶼下這麽強的咒語……我想會一會他了。”牠說及此又是一個斜飛猛轉，避開了後頭急追而至張口欲咬的惡龍。

“你是誰──”黑發男人似乎這才註意到小王子的存在，沈聲不悅地喝問，“小奇，你居然敢讓一介低賤的人類騎在你身上？！”

奇犽沒理他，又是幾道越見炫目的閃電連連直墜，落在惡龍身上化作一張張連鎖爆裂燃燒的雷霆之網。雖總算成功將幻影擊退，但小傑卻感受到銀龍的身軀明顯頓了一下，動作遲緩許多，像是之前的傷勢造成的衰弱。

小傑緊張地問：“奇犽──沒事吧？”

他的龍還沒有回應，男人又已揚起他的手，嘴裏狠戾地說：“──殺了他。”

話音一落，便有更多無數的惡龍相應而生，黑夜與恐懼仿佛正是這個咒語的根源，遠處招來的怨靈幾乎填滿了整個天空。絕望而淒厲的風聲交織千年冤魂的尖叫與帶著赤焰的龍吼，令人不寒而栗。

為了避開兩者夾擊，奇犽不得不往海上飛去，但盡管小傑使勁揮劍，也敵不過潮水般的亡靈組成的大軍。眼看這座島嶼就要因他們的肆虐被徹底摧毀，坍塌的城堡落石滾滾就像發出了求救的哀鳴，小王子不禁痛心地喊道：“……住手啊──！”

這裏到處都滿是他和奇犽的回憶。無論是在城堡中度過的時光，還是那片纏繞樹籬的荊棘與開遍荒原的石楠花，以及他每每歸航時回首就能見到奇犽執燈的高塔……如今全都付之一炬。

大火依然在蔓延，“可惡……”奇犽惱怒道，“這樣根本沒完沒了！”

“沒用的……你難道以為你能逃得了麽，小奇……！”

聲音再次逼近，這次竟帶有奇異的魔力波動直面橫掃而來。感受到銀龍渾身劇震，飛動的翅膀一滯，整個人往下掉的失重感令小傑不禁驚呼：“奇犽……？！”

他的龍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悲鳴，“哥哥──你！”

“游戲玩夠了吧，小奇……哥哥已經沒耐心了，”他幽幽地說，言語中是毫無轉圜的冷酷與無情，“我不管他是誰，只要妨礙我，你該知道下場。”

奇犽驚恐地怒聲吼道，“伊爾謎──！你別想動他！！”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笑聲忽停，雙眼一冷，決絕地命令，“殺了他！”

被付予了魔力的音波猛然大作，再次掃蕩而來，小傑感覺到奇犽又劇烈地晃了一下，才剛結起的防禦咒語被輕易打破，像是時間靜止，龍翼懸停。

“奇犽──！”銀龍驟然間急速下墜，小傑幾乎抓不住牠，整個人往下掉落。盡管最後還是在牠勉力恢覆了翅膀的扇動時用力磕上了龍背，卻震得小傑兩眼昏花，“奇，犽……？！”

“小傑……”銀龍迷惑地喃喃，猛一回神憤怒嗷嘯，“那家夥……！！”

“奇犽──？”

他感受到牠的不對，卻還未得到他的回應，男人又再開口：

“殺了他──！”

那像是能夠控制人心神的言靈再次發揮了作用。銀龍往下失速掉落，原本飛行的高度還不及牠拉回，小傑只得挨著他的龍一道重重撞擊到了地面上，發出砰然巨響，卷起漫天的煙塵。

“咳咳、咳咳咳……奇──唔呃！”

龍消失了，在他出聲尋覓以前，只覺眼前一黑，聲音也被阻住了。一陣比全身的劇痛還要鮮明的冰冷觸感襲來，小王子不敢相信地瞠大眼。

少年扼住了他的喉嚨，用那只摘了朵茉莉給他的手。另一只手，青白的血管暴突，扭曲僵直的骨節像是化為銳利的銀刃，指甲輝映在火光之中森寒地閃灼。

他聽見黑發男人在一片灰燼與紅焰之中發出得逞的大笑，荒野之中依然劈啪燃響著大火，海就像離他們很遠，浪花的回音漸弱。他腦中劃過一個畫面，像是流星，星星裏面有他們一起度過的回憶──越過了王國的灰白色城墻登上高峰，徜徉於山谷間的郁郁森林與奔騁湍急的河流，隨著海浪四處漂泊到各個島上探索末日下的遺跡，最後回到了他生日那一夜的星空。

一顆顆劃過的流星襯得那一個銀發少年更加耀目，與城堡中佇立在夕光之中的那抹淡紫色身影重合了。他還依稀記得那一聲輕啞的耳語，“閉上眼吧，許個願。”

然後他依言閉上眼，得到了一個溫柔得近乎無從察覺的吻──那是仿佛被裹進母親懷抱中令人安心眷戀的氣息，但又更多了一點什麽。也許是鳶尾花的香氣。

這次景象無比清晰，是銀龍帶著他飛向空中與千萬顆星星一同墜落。牠那藍寶石的眼睛盛裝了夜空裏所有星痕的軌跡，就像在對他說著：“你所有的願望我都會為你實現。”

但是，當他再張眼時，他看見的不是他所期待的那張笑容，而是此時少年淚流滿面眼底卻黯然無光失去了所有表情的慘白模樣。

“我說，殺了他……小奇！”

他渾身都在顫抖，卻仍像是機械乖順地聽從指令而行。隨著手裏的力氣越發加重，小傑也越是無法呼吸，嘴裏僅僅欲組成只字都是艱難無比，尖銳的銀甲就在毫厘之間，小王子轉眼就要失去那雙明亮如火的雙眸。

“奇……犽……”

他這麽喊的同時，也聽見少年嘴裏蹦出一聲嗚咽，銀藍色血液自那緊咬的牙間滴落。他從來沒有看過奇犽這麽痛苦，他在他眼底讀到了深沈的恐懼與絕望。

……他怎麽可以這樣對奇犽！

他憑什麽控制他！！

──不能原諒。

小王子從來不懼死亡，但他此刻卻生出了難以遏制的疼痛與伴隨而來的怒火，使他體內就像是有股力量在奔騰脹大，流經血液行穿全身，賦予了他抵抗魔咒的能力。在那一瞬間，他竟將奇犽桎梏如牢的手給徹底掙脫。

“……怎麽可能！”

他聽見黑發男人又是不可置信地低呼。小王子是一個魔法師，就算他不具有足夠的言靈能夠掌控他的魔法，他也絕不會平白任這股魔力流散，任他的龍被他人所控制。

小王子怒目回視那人。他感應著全身陡然充盈豐沛的魔力，還有更多一點像是他的龍給予他的氣息。

他忽然明白，他的小公爵給他的不單單只是一個吻，而是他們心意相通的聯系。

『奇犽。』

他在內心呼喚。從來沒有這樣肯定。他清楚地看見少年那原先失去了生氣的眼睛亮起道微光，就像是映照在寶石上最美的色彩。

『奇犽──』

這是屬於他的寶石。

目光所及之處，暴漲的魔力掩沒了所有混亂焚燒的荒野，以及被惡龍喚醒的亡靈。就像是靈魂的共鳴，他感受到龍的氣息再次籠蓋全身，自他們相牽緊握的手源源不斷地流動而來。

男人看著盡被光芒所吞滅的夜幕，懵然失聲，“什麽……這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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