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湮滅之中，小王子持著魔法師留給他的寶劍，斬斷了出現在眼前滿山遍野的荊棘，解放了盛開在其中裏的石楠花。

他知道他的小公爵就沈睡在那裏面。

一路越過香氣滿溢的花海，小傑找了又找，總算如期地看見了一只龍。

側臥在灰藍色的石楠花中，一只銀龍慵懶地枕在屈起的前肢上。牠收斂的翅翼折放在優美的龍脊，姿態祥和寧靜亦不失天生的傲氣與威儀，隨著鱗甲彼此摩挲輕響，那起伏的均勻吐息間停頓似地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呼嚕，就像從一個很長的夢境中醒來，銀龍在這一瞬間猛然睜開了眼睛。

眠龍被他喚醒。小王子凝視牠一張眼便只望住自己專註而溫柔的雙眸。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連呼吸都為之一停的怦然心音──

靈魂的共鳴隨即震蕩響徹了整個世界。

白光慢慢褪去，惡龍的幻影消失了，亡靈也消失了，天空中一片明凈，只剩下星辰與月亮。所有的暴/亂都已停息，就連原先延燒不止的火勢也都在轉瞬間煙消雲散。男人所駕馭的惡龍緩緩盤旋而下，只見一片煙塵散去後，兩名少年並肩而立，在明亮的夜空下，顯出他們狼狽卻仍難掩挺拔堅毅的身影。

“……哥哥，真是謝謝你的照顧啊。”奇犽笑著對男人說。

盡管聲音沙啞虛弱，甚至需由著他身邊的人所支撐，少年的目光卻再無混沌與迷茫。就像在一瞬間從男孩長大成為真正的少年，奇犽的語氣清晰而謹慎，沒有一點先前對於男人的懼怕，甚至發自內心地感到輕松，他已經在小王子的幫助下解開了咒語的束縛。

男人也被這一幕所驚住了，原先幾乎毫無變化的表情開始產生了崩解的裂痕，“小奇……你……”

小傑持劍迅速擋在他面前，“你休想再控制奇犽──！”

男人不快地瞇起眼，揚起手似乎又要再召來什麽咒語，此時天空中卻突然降下一道聲音，有如悶雷，既沈又響：

“可以了，伊爾謎。”

他們的表情都是一變，男人擡頭確認，“……父親？”

那聲音又說：“他已經解除了你的控制。”

男人皺起眉，不甘心地說，“沒有錯，但那不是他自己──”

那聲音沒有理會他的辯解，轉而喚道：“奇犽。”

“是，父親。”奇犽恭謹地垂下頭，即使身負重傷，依然不忘禮節地只手覆上胸口，單腳屈膝跪了下來。儀態依舊完美得無可挑剔，沒有分毫減損，仿佛他生來就該如此高貴優雅。

小王子忍不住對空大喊：“你是奇犽的爸爸嗎？！為什麽要讓他哥哥這樣對他──”

“小傑……！”

奇犽驚訝地想伸手制止，卻聽見那聲音繼續沈沈地響起，與他的哥哥同樣冷靜、沒有感情，“因為這是他的命運。你叫小傑是吧？幸存於末日下的舊神子民。”

“──那又怎樣？”小傑看不見奇犽的父親，他只能仰頭無所畏懼地瞪著天空說話，緊緊握住了奇犽朝他伸來的手。

“很有趣，”那人似乎笑了，意味深長地說著，“我很期待……”

小王子不解：“什麽意思？”期待什麽？

但卻沒有應答。那男人的語氣一下就變，再次嚴肅地又對著奇犽問話：“奇犽，這就是你的選擇麽？”

“是。”奇犽毫無猶豫地說，卻是咬了咬牙，像是掙紮了一會才又道，“我想和小傑在一塊玩，還想多看看這個世界──我還不想回去。爸爸，可不可以……”

“當然不可以了。”

奇犽的哥哥不高興地打斷，但那道冷然的聲音卻是溫和地應允，“嗯，你就去玩吧。”

男人一楞，不可思議道，“父親──？！”

奇犽原先因疲憊和血汙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此時似是因興奮脹紅了起來，他看向他的小王子。盡管小傑雖然不懂為什麽一定要得到他爸爸的同意，卻也不禁跟著露出了笑容。

那道聲音又說，“伊爾謎，你可以回來了。奇犽已經長大，我允許讓他自己決定──況且，今天是你的咒語輸給了他不是麽？”

“父親，可是母親那邊……”

“那個你不用管。我說了，讓你回來。”

就像是他前不久才對奇犽所下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小傑甚至要懷疑奇犽的哥哥是不是也被他們的父親所控制，他竟然聽話地閉上了嘴，一蹬腳便躍上了惡龍，惡龍再次發出了窮兇極惡躁動不安的響鳴。

男人沈默一會，才又對著奇犽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奇，你很快就會知道的。你根本就不可能和人類在一起，他們只不過是脆弱渺小的螻蟻，而你有的是無限的壽命，他又能夠陪你多久？到時候你可是得面對他的死亡哦？”

奇犽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那還真是不用你操心了，哥哥。”

“……什麽？等等！小奇，難道你……”他愕然地瞪大如深黑窟窿般的眼睛，見他竟沒有否認，不敢置信地呼聲說，“所以爸爸才會──奇犽！你怎麽敢這麽做！”

“這是我的選擇。”奇犽冷冷地說，“與你無關。”

“你會後悔的──”

“不，我不會。”

他肯定地回駁，註目著男人乘著惡龍一點也不愉快地離開。

“哥哥，再見。爸爸，謝謝你……”

黑夜終究會過去，如同末日後的災難也不覆再來，黎明早已降臨在這個世界。奇犽對著曙光初露的天空悄聲低語。

他們已經很累了，暫時想動也動不了，便就這麽依偎在一塊，靜靜地看著大海之中的太陽升起。他們坐在荒野中的石頭上。回歸空曠的島嶼帶著海水、泥土以及花香的氣味，吹來的風潮濕而冰冷，但龍的體溫遠比他外表顯露得要暖熱許多。

小傑靠著奇犽的肩打盹了一會，才迷迷糊糊地說，“奇犽，你爸爸到底是……”

“啊，抱歉，我一直都沒說嗎？這個世界在末日以後，迎來的新神就是我們揍敵客一族。”他語調隨意地說，“不過，我哥哥負責接管了災難，所以那只‘絕望’就成了他的寵物──放心吧，末日已經過去，接下來將會一直這麽和平下去。”

小王子卻是聽得楞住了，倒抽了一口氣，擡頭瞪住了他的龍，“新，新神？所以，奇犽……你，你也是……”

“我？我還不是啦……我又還沒到繼承的年紀，雖然他們都說我的資質最好。管他的，我還要先玩幾年。”他無所謂地說，卻因接下來的話語，頰邊泛起微紅。他扭頭看向他的小王子，有些別扭地提醒，“你不是要一直在我身邊嗎？可不準耍賴啊你！”

“……我才不會！！”小傑馬上反駁。視線撞上彼此的眼底，兩個人都笑了起來，就像他們初次見面時的模樣。

他們緊握住彼此的手，無聲地說出同樣一句誓言。

……我永遠，都在你身邊。

“回家吧，休息夠了，米特還在等我們吧。”奇犽伸了個懶腰起身，他肩頸上的傷口都已經覆原，回頭只見小傑看著這一片狼藉的景致有片刻恍惚，他了然地微笑，“等我恢覆一點，這些都能夠重建。”

“真的嗎？”小傑驚喜地說，“那就真的太好了！啊……”

“又怎麽了？”

他奇怪地問，“奇犽，你哥哥剛才說你什麽？你做了什麽讓他那麽生氣？”

“……”

銀發少年有一瞬間的遲疑。

但在小王子感到困惑以前，他的朋友已經按住了他的手，再次湊上臉來吻上了他的腦袋，然後在初晨朦朧似幻的薄光中低下眸來與他額靠著額，四目相接。

有點……太近了吧……

這下子即使是勇敢無懼的小王子也難免要臉紅了。他的小公爵並未開口，他卻在耳畔聽見了那柔和又喑啞的嗓音──

『我已經把我的呼吸給了你。』

你將會共享我的生命。

即使身處異地，末日再臨，我們的靈魂也永遠不會分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