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往事如刀(三)

關燈
次日清晨,等百裏冥彥與千羽寒下樓的時候,林晃已經架著一輛馬車等在客棧門口了。

正當百裏冥彥疑惑為何不騎馬而要乘馬車之時他發現這輛馬車沒有窗,忽然間就明白了林晃的用意——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母親的所居之處。

林晃穿著厚厚的皮襖戴著一頂遮風絨帽,熱情地和百裏冥彥、千羽寒打招呼:“二位休息得可好啊,路途遙遠,路積雪不好走,我們早些出發。”說完把手上熱騰騰的燒餅遞過去哈著白氣道:“帶著路上吃,車裏還有燒酒,我們這兒啊,就著燒酒啃燒餅可是一大特色!哈哈哈……”

百裏冥彥一邊道謝一邊接過燒餅,隨即便和千羽寒一前一後坐進車裏,才坐穩便聽見外面漢子大喝一聲鞭聲響起馬車骨碌碌往前駛去。

此時天還未大亮,兩人坐在無窗的馬車裏黑乎乎的真可謂伸手不見五指,百裏冥彥不喜早上飲酒,此時可好別說是酒除了手上的燒餅和弦月刀,他什麽都看不見摸不著。隔了半晌,他嘆了一口氣,把刀放在一旁,把一個燒餅往虛空中遞過去道:“小寒,吃點燒餅吧,聽這意思估計一天都沒其他吃的了。”

可黑暗中卻聽千羽寒嘻嘻一笑,旋即耳邊響起一個憋著笑的聲音:“我就在你旁邊,你往對面遞什麽燒餅?”

百裏冥彥‘啊’了一聲,不好意思的收回手轉而朝著聲音的方向遞過去,對面的人接過燒餅,不時便響起了咀嚼的聲音。此時百裏冥彥才突然反應過來驚奇道:“小寒,這麽黑你能看的清?”

千羽寒一邊嚼著燒餅一邊咕咚咕咚喝了什麽,喝完還心滿意足的咂咂嘴感嘆:“這燒酒果真不錯,你要不要來點兒?”

百裏冥彥:“……”居然就喝上酒了!

百裏冥彥伸手摸索著接過,猶豫著抿了一口,溫熱的燒酒入喉出乎預料的醇厚香甜,明明是燒酒卻酒氣不重反倒透著一股淡淡的花香,那味道似是梅花。百裏冥彥嘗到甜頭,仰頭又喝了一大口,旋即咬了一口燒餅,不由得讚嘆林晃所言非虛。

千羽寒似乎看出了百裏冥彥心中所想,笑道:“你已經被這燒酒俘虜了。”

百裏冥彥也不掩飾,直截了當道:“上清也一定會被其俘獲。”

兩人酒足飯飽,天色才漸漸轉亮,微弱的光透過車門格子透了進來,但格子也用厚厚的布掩住,光線依舊少得可憐。不過憑百裏冥彥多年習武的眼力,也足夠他看清車廂裏的情況。

方才百裏冥彥就發現這車廂內置坐墊十分柔軟,如今看到才驚嘆林晃的細致——小小一方天地五臟俱全:柔軟的靠墊,避風的貂絨披風,甚至是踩雪的長靴……一應俱全。而千羽寒此時就愜意地靠在角落裏小桌邊上,桌上擺放著兩壺燒酒,此時卻已經空瓶見底。

“還未說明你如何能在黑暗中視物?”百裏冥彥忽而想起這茬,之前被千羽寒燒酒一話打岔險些忘記。

聞言,千羽寒輕笑了一聲,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你可還記得前日我們在暗室看到蠱蟲要暴體時林鎮長的反應麽?”

百裏冥彥微微皺眉,他有些疑惑千羽寒為何顧左右而言他,可當他按照千羽寒的話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驀地坐直了身子:“他也可以!林晃也能在黑暗中視物!”

千羽寒似乎很滿意百裏冥彥的反應,繼續道:“你可知我是如何確定他是林家之人麽?”

“難道不是半猜半詐?”百裏冥彥先前沒有詳問就是擔心千羽寒是詐話,怕說多了漏了破綻。

千羽寒偏頭,露出些許古怪的神情,良久噗嗤一聲掩嘴笑起來,低聲喃喃道:“明明是親兄弟,弟弟怎麽就這麽聰明……”

百裏冥彥正在思考林晃的事情,一時沒聽清,疑惑道:“什麽?”

千羽寒擺擺手道:“沒什麽,我是在誇你聰明。”

百裏冥彥更疑惑:“你果真是在詐他的話。”

千羽寒:“一開始我的確不能肯定他的身份是打算先詐一番,可當我發現他夜視能力如此優秀時就確定了□□分。”

林晃是雁山林家的族人,千羽寒的母親林瑯是林家三小姐他也算是林家血統……想到此百裏冥彥驟然明白過來:“難道夜視是雁山林家的家族特性?”

千羽寒緩緩點頭:“林家雖不是所有族人都擁有夜視之力,可擁有夜視之力的十有八九擁有林家血統,這也是為什麽雁山林家少有和外族通婚。”

“原來如此……”百裏冥彥深感震驚,這個滅門十七年之久的前名門竟有如此多的秘密,雁山林家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厲害。這樣天賦異稟的家族如何會在一夜之間滅門,百裏冥彥也愈發百思不得其解。同樣反過來一想這樣天賦異稟且深藏不露的家族如若存活至今,將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或許是酒勁兒上來了,百裏冥彥想著想著忽然就湧上一股困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之後他是被一下劇烈的晃動驚醒的,蘇醒的時候千羽寒就靠在他肩上,迷蒙的雙眼一臉不知所措,顯然也是剛剛被驚醒。忽然看到這樣毫無防備的千羽寒,百裏冥彥在第一瞬間心猛地跳了一下,隨即立刻按捺下去,擡頭觀察四周。

馬車似乎無恙,但很明顯已經停了下來,他悄聲挪到門邊輕輕推開一絲縫,外面空空蕩蕩,駕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百裏冥彥立刻示意千羽寒戒備,自己悄然握緊了弦月。靜待半晌之後,依舊毫無動靜,千羽寒性子急,索性提了沈魚‘啪啦’一聲推開車廂木門。

周圍是一片樹林,高大的樹木早已葉子落光成了枯枝,上面還積著昨日的雪。馬車後方似乎受到了什麽東西的撞擊,看腳印像是野豬之類的野獸。此時已經入夜,天空又飄起了小雪,百裏冥彥不敢相信早上那一時的困意居然就讓他沈沈睡了一整天。

百裏冥彥扭頭看了一眼千羽寒,兩人頓時明白,定然是酒中加了什麽料才會讓他們兩個功力深厚武林高手陷入昏睡。然而立刻百裏冥彥就開始自責起來,怪自己太過大意,對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如此放心。

馬車下還有一串屬於人的腳印,應該是林晃不久前留下的。

既然林晃已走,他們二人繼續呆在馬車上已沒有意義。百裏冥彥跳下車卻在落腳的瞬間猛地陷了下去,積雪遠比他想象中的厚,居然沒過了小腿!他懊惱的回頭,只見千羽寒提著馬車裏備好的長靴,正笑瞇瞇的看著他,而他自己已經換好了一雙,在百裏冥彥覆雜且充滿怨念的目光中瀟灑地跳下車。

百裏冥彥:“……”

沿著腳印,兩人走了不多時就看到林子深處隱約的溫黃燈光,一路走來都未見任何人家,這燈光十有八九是來自林晃母親的居所。兩人加快腳步朝那燈火走去,約莫一刻鐘之後終於看到了一所小院落,門口掛著的燈籠發出溫黃的光,在細雪微風中明明滅滅。

百裏冥彥遠遠就看到院門大開,心下一緊,來不及多想立刻沖進院子裏。院內是一所小茅屋和一小片菜園子,農具整齊的擺放在菜園旁邊,房屋外的墻壁上掛著晾曬的蘿蔔條,儼然一座打理得當的農家小院。只有薄薄一層積雪,應該是不久前剛被打掃過,而這一層薄雪上也只有一串跑進來的腳印。

小茅屋門開著,裏面亮著一盞小油燭,千羽寒徑直朝那屋子走去卻被百裏冥彥伸手攔住,自己率先進入了房間。

屋子裏陳設極其簡單,一眼就望到了頭。而林晃就坐在點著油燭的桌前,手裏舉著一張信紙默然無聲。

看到此番場景,不用多問百裏冥彥便知道他們來晚了一步。

“母親……她走了。”林晃如此說道。

千羽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們看到了。”

林晃悵然道:“她老人家可能是預感到了什麽……”

千羽寒:“喔?是麽?”

聽到千羽寒略帶質疑的語氣,林晃猛地擡頭有些生氣道:“千大俠這是不相信在下麽?”

千羽寒嗤笑一聲道:“不是不相信,而是太巧了。令堂遠在千裏之外,是如何得知我們要來見她呢?若不是為了躲避我們,她在此地住得好好的為何要不告而別?”

林晃眉頭皺起,壓抑這怒氣道:“千大俠這是懷疑我提前通知我母親讓她離開此處,刻意避開你們麽?”

千羽寒卻笑著搖了搖頭,旋即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不是懷疑你提前告知她,而是懷疑她這個人的存在與否!”

林晃驚怒:“你這是何意?!”

就連百裏冥彥也一頭霧水不明所以,他對雁山林家知之甚少,饒是明白千羽寒此時話中有話也猜不出個所以然,只能默然傾聽。

千羽寒繼續道:“林晃,林鎮長,你口口聲聲說你的母親是雁山林家四小姐的貼身侍女,可據我所知我娘林瑯是林家年紀最小的後輩,而她是三小姐……雁山林家根本就沒有什麽四小姐!”

百裏冥彥緩緩張大了眼睛,反觀林晃居然露出了比百裏冥彥更吃驚的神情。

林晃猛地搖頭道:“不可能,我娘清清楚楚告訴過我她是四小姐的侍女,還說了很多四小姐的事情,說四小姐十分溫柔對她情如姐妹……怎麽可能沒有四小姐……”

千羽寒眼睛微微瞇起,他走近一步低頭凝視著林晃那懷疑游移的眼神,繼續質問:“既然如此,你可知道那四小姐的閨名?”

林晃幾乎沒有猶豫就道:“我記得,這個我知道,我娘和我講的時候都稱呼四小姐為‘敬琬小姐’,對!四小姐應該就是叫林敬琬。”

當林晃說出‘敬琬’二字之時,千羽寒和百裏冥彥都楞住了,此時已經不需要林晃再多做解釋,千羽寒也知道他沒有說謊。只是他們都沒想到,百裏冥彥朦朧記憶中的娘親和千羽寒的口中的‘琬姨’居然是雁山林家四小姐林敬琬!

百裏冥彥一瞬間身體有些發虛,只覺得眼前事物開始扭曲天旋地轉,太陽穴一抽一抽的刺痛。當他感覺要支撐不住身體的時候被一雙手穩穩扶住了,一個柔和且清晰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你冷靜一下,不要去努力回憶小時候的事情。”

千羽寒一邊在百裏冥彥耳邊安撫,一邊扶他坐在椅子上。他知道百裏冥彥顯然是又想起了一些什麽,受到了刺激,便對林晃道:“林鎮長,麻煩你燒一點熱水,冥彥他情況有點不太好。”

林晃此時早就沒有了怒氣,忙出門去拿柴火燒水。

等林晃燒好水,一杯熱水緩緩喝下之後,百裏冥彥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一些,可握著他手的千羽寒卻感覺到了他身體在顫抖。千羽寒也顧不得別人在場,伸手將百裏冥彥擁入懷中,拿出他從未有過的好脾氣,輕輕拍著他的背溫聲道:“沒事的沒事的,我在你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