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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往事如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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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冥彥以為自己的手法已經足夠粗糙直接了,沒想到看了上官哲的動作之後才知道自己實在過於溫柔。

明明長了一副斯文書生的臉,上官哲卻可以手起刀落眼也不眨,用刀之狠戾下手之精準,仿佛手底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沒有生命不會呼吸的死木頭器物,只需要他這雙靈巧的手找到癥結所在下手修好就可以。

上官哲甚至不用在暗室裏用火折子尋找蠱蟲位置,只是在心臟附近按了按就輕而易舉剜出了蠱蟲。

“你如何知道蠱蟲所在?”百裏冥彥扮演起不恥下問的好學生,如是問道。

上官先生淡淡道:“天冷,靈蠱嗜溫血,自然在最熱處。”

百裏冥彥恍然明白上官哲為何要在露天雪地裏,頂著刺骨寒風替這些中蠱百姓除蠱。林晃帶著人在一旁每看上官哲除蠱一人,就立刻將人擡回客棧內由鎮裏的大夫接手包紮傷口。就他過來這一會兒已經擡走了五人,而上官哲手下的動作還在不斷加快。

“我來幫你。”百裏冥彥蹲下摸了摸鼻子略顯擔心道:“這天寒地凍的,我怕拖久了百姓受不住。”

上官哲手下動作不停,只是點點頭給百裏冥彥讓開一個位置。

百裏冥彥仔細觀察了一遍上官哲的動作,旋即摸到一個病人的胸口,讓上官哲確定後便下刀了。百裏冥彥雖心裏沒底下手卻很穩,很快他就掌握了要領,一個多時辰後,終於和上官哲清除了所有幸存百姓的蠱毒。

“兩位大俠,辛苦了辛苦了,真的……真的太感激你們了……”林晃走過來一邊鞠躬一邊激動道,他眼底含淚,一度哽咽難言。

百裏冥彥明白這位年輕鎮長的心情,他搖搖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雖不信神佛,卻明白生命之可貴。只是……”百裏冥彥想了想還是決定直言相告:“幸存百姓蠱毒雖除,可能不能活下去我們……”

“放心,我們一定會醫治好活著的百姓。”

忽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百裏冥彥的話,他猛地回頭,只見千羽寒自雪中款款而來。

“車非寂已經通知了容舒,最快一日後可到。至於藥材,我也已經通知了白使,最遲三日後也能到。”千羽寒坦言。

百裏冥彥一早就想過,若是容舒能來那是最好不過,可容舒畢竟是江湖人稱的‘冷面醫仙’,當初答應救車非寂都是百裏冥彥加谷上清軟磨硬泡才勉強答應,如今要他救治這麽多人恐怕……

似乎是看出了百裏冥彥的擔心,千羽寒靠近了幾步在他一旁低聲道:“放心,容舒會答應救他們的。”說完轉而對一旁飽含期待的林晃道:“鎮長放心,我們會請醫仙容先生為幸存百姓醫治,必保他們一條性命。”

林晃一聽是江湖醫仙,便喜上眉梢,激動得又想要上前拉住千羽寒的手,卻被一旁黑衣青年的冰冷眼光逼退了,只好以言語表達謝意:“真的,真的是太感謝幾位了,各位大俠恩同再造,鄙人日後定當重謝!”

千羽寒卻擺擺手道:“重謝就不必了,我只想知道當年雁山林家的事情。”

林晃神情微僵,不過很快他就冰雪消融,釋然道:“千大俠放心,這一點我之前就已經答應過二位,必當履行。”雖有為難之處,但林晃當時答應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帶他們去見母親了,就算他們不救鎮上的百姓,他也應當履行承諾,何況如今又欠了恩情。

聞言,千羽寒點點頭道:“那麽就請勞煩鎮長了。”

林晃道:“今日大家都很累了,母親所居之地距此頗遠,待我把鎮裏的事情稍作安頓,明日一早帶二位大俠前去。”

千羽寒抱拳道:“多謝。”

說完大家都進屋裏,林晃已經吩咐人打掃了二樓的所有房間,安排百裏冥彥一行人都住在二樓。如今他們所懼之物已經消失,不用再擔心,原來聚在此處的百姓也都各自回家去了,傷員安排在了附近的房屋裏,一時間客棧還有些空蕩。

上官哲兀自選了一間屋子,他連夜趕路又接連為百姓除蠱,的確累了,進去就再沒有出來;車非寂選了一間大些的房間,也是一頭紮進去,不知道在幹什麽;百裏冥彥將蕭錦樂安排了另外一間房裏,任由他來去。

百裏冥彥有問過千羽寒要不要找蕭錦樂報仇,畢竟當年滄雲臺一事若不是蕭錦樂吹笛惑人,各門各派也不會如此容易將矛頭對準千家。

可千羽寒卻說:“你過於神化音律了,你看,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是要先中了蠱毒才會被蕭錦樂的笛聲催動,但他也僅僅是催動並不是完全操控,想操控需要的先決條件會更多。當年在滄雲臺一事,若不是各門派早就對我千家心存芥蒂懷疑,又豈是短短一截竹笛可以左右的……所以蕭錦樂只是他謀圖裏輕描淡寫的一筆,我就算是要討債,也輪不到他。”

千羽寒沒有說的是,其實當年滄雲臺上武林各派徹底倒戈,對千家兵刃相向,最重要的引子是霍家老家主霍英之死。

百裏冥彥心頭微沈,他知道千羽寒口中的‘他’指的就是父親百裏琛,他也從來都知道自己是千羽寒仇人的兒子,可突然被千羽寒這樣說出來百裏冥彥心裏頓時覺得酸澀沈重,竟有點不敢看千羽寒的眼睛。他無法幫千羽寒殺死父親幫他報仇,也無法聽從父親的話殺死千羽寒奪取《千言譜》殘卷永絕後患,這是他叛出七絕山莊就知道的事情。七年來他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的平衡解決之策,可越是思考越是發現這是個無解的難題。

見百裏冥彥臉色難看,千羽寒似乎猜到百裏冥彥心中所想,轉而道:“若他日後不再回七絕山莊替百裏琛作惡,那就由他去吧。”

百裏冥彥點點頭:“恩……如果他想見上清一面,自然會留下來。只是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上清他究竟有沒有和自己和解。”

……

谷上清那一劍刺得並不深,只是沒有及時包紮流了很多血,蕭錦樂在客棧稍作休息便打算離開了。

傍晚時分,蕭錦樂穿著一身淺青色布袍獨自出門。衣服是晚飯時分百裏冥彥連同飯菜一起送來的,說是在當地的裁縫鋪挑的成衣,這陣子因為靈蠱之災小鎮許久沒有正常營生過,裁縫鋪也沒幾件衣服,他就隨便挑了一套給他,不大合身,布料也十分粗糙,但總比穿著破破爛爛的血衣好。

他身無長物,最愛的玉笛已經斷成兩截被他用穗子纏起來別在腰間,要走遠路沒有盤纏,玉笛斷是斷了,好歹用料是尚好的翠玉,去當鋪裏換點路費總是夠的。

蕭錦樂如此想著只覺得有些可笑,過去這許多年他也算享盡了人間榮華,也曾為青樓小倌兒一擲千金,如今卻落得連路費都湊不齊,正可謂天道好輪回!

推開客棧大門,風雪灌入吹亂了蕭錦樂剛剛挽好的發髻,他縮了縮身子只覺周身冷得厲害,但饒是如此他還是毫不猶豫了鉆進了風雪中。

劫後餘生的小鎮,各家各戶點上了夜燈,零星幾盞很難照亮風雪漫漫的夜路。

蕭錦樂迎著寒風走了幾步就感覺血液都被凍住了,開始後悔夜晚離開這個決定。得知真相之後的蕭錦樂並沒有完全釋懷,谷上清沒有錯,任何一個哥哥都會仇視殺死親弟弟的人,無論弟弟是否將死。可他也明白谷上清更無法原諒他自己,他恨自己的愚昧無知,恨自己弱小無能,恨自己沒有救得了上桑放倒加速了他的死亡……

可恨有什麽用呢?人死不能覆生,這麽多年他只不過是折磨自己和愛著自己的人。

蕭錦樂一步一步艱難的走著,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暈過去的,朦朧中感覺自己被誰抱了起來,那人一身酒氣,懷抱卻十分溫暖。

“蕭憬,蕭憬……”

蕭憬是誰?啊……原來是我自己,這是他的原名,這樣的稱呼真的是久違了……

蕭錦樂應聲緩緩睜開眼睛,只見谷上清坐在床邊手正搭在他的額頭上。見他睜眼,又繼續道:“醒了?沒燒糊塗吧,知道我誰麽?”

蕭錦樂道:“上清……”

谷上清哈哈一笑道:“看來沒燒糊塗。”說罷起身去桌上端來熬得黑乎乎的湯藥接著道:“溫度正好,是我餵你還是自己喝?”

蕭錦樂總覺得哪裏感覺怪怪的,但還是艱難的撐起身子接過藥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只聽谷上清繼續道:“傷還沒好就別跑出去,還穿那麽單薄……看吧,又著涼患了風寒,這傷上加病,有你受的。”

蕭錦樂埋頭喝藥聽訓,慢慢的終於回過神來。他怔楞了一瞬,旋即握緊拳頭狠命將指甲戳進肉裏,疼痛來的十分真實,可饒是如此蕭錦樂還是覺得似在夢中。畢竟這麽多年不僅是谷上清躲著他,他也盡量躲著谷上清,別說是面對面說話就連遙遙一瞥也是極少。驟然聽到那個人用多年前熟稔的口吻喊著他真實的名字,活生生的在他面前給他端藥,蕭錦樂第一反應是在做夢……

就在蕭錦樂幾乎要把手掌掐出血時,一只溫暖的手突然伸過來一點一點掰開他緊握的拳頭,旋即輕輕握住他顫抖的手。

“蕭憬,是真的,別試了。”谷上清如此說。

蕭錦樂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壓制中心頭洶湧的情緒低低道:“你喊我什麽?”

谷上清深吸了一口氣,溫聲道:“蕭憬,我喊你蕭憬。少有人知道你的本名,也很少有人這樣稱呼你,就算如此你自己也不能忘啊……”

“我沒有忘,我只是……”忽然間,十幾年心底擠壓的心酸驀然漫上心頭,他不知道該如何說。

當年谷上清不告而別,他獨自行走江湖專攻音律,在成為七絕之前聽聞了酒瘋就是谷上清,為了見他一面蕭憬化名蕭錦樂拼盡全力打敗了原本的樂迷,頂替了樂迷之位。可他如此處心積慮與谷上清重逢,卻在七絕山莊匆匆一面中看懂了谷上清眼底的冷漠,心如死灰,游戲人間。

“百裏冥彥都告訴我了。”蕭錦樂深吸一口氣如此說道。

“他也告訴我了,他叫我別再逃了……”谷上清雖一身酒氣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清明,他繼續道:“蕭憬,這麽多年,你還好麽?”

蕭錦樂淒然一笑將手中的藥碗遞給谷上清,淡淡道:“江湖一孤舟而已,能有什麽好不好的。”

谷上清楞了楞,從他手中接過藥碗轉身放在身後的桌上。炭火燒得很旺,隔絕了外面的寒冷,燒地房間裏暖烘烘的。谷上清想說對不起,想說這麽多年難為你了,想說昨天那一劍我真的沒想到你會迎上來……他還想問蕭憬,你那樣迎上來是真的想死嗎?

可到最後他終究什麽都說不出來,什麽都問不出來,只是思緒紛亂的立在桌前一動不動。良久他忽然低聲喃喃道:“江湖一孤舟……蕭憬,這偌大的江湖,以後我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身後一片寂靜沒有回應,谷上清的心越來越沈,這須臾等待宛若千年萬年,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哽咽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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