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只見寥寥幾面, 秦臻臻對母親的印象實在是稀薄。

印象中母親是個性格溫婉的女人, 連說話的時候都永遠是輕聲細語, 不管對誰都很溫柔, 和秦臻臻暴躁的性子完全不一樣。

秦臻臻杵在門口，隔著門隱隱能聽到屋裏傳來的女聲, 她靜靜的站了一會兒，旋即擡手屈指, 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房間裏傳來一道柔美的女聲。

手在把手上頓了頓, 跟著被輕輕擰開, 秦臻臻推開門。

屋裏只開了兩盞小夜燈，橘黃色的光柔和的將房間照亮, 給人溫暖安逸的感覺。和客廳中充斥著各種先進電子設備不同, 這間屋子裏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腦，沒有任何現代化的痕跡，甚至裝修的也非常簡單, 有的只是一張床，一個書櫃, 一張桌子。

像是獨立於這棟別墅, 這個房間中的一切仿佛還停留在二十年前。

床上坐在個身材纖細的女人, 正半靠著枕頭織毛衣，在她床邊坐了個年輕的女孩子，手裏捧著一本書，顯然剛才是她在念書。此刻見秦臻臻走進來，她便將書放到床頭, 低著頭起身走了。

“臻臻？”

床上的女人放下手裏的東西，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像是才認出進來的是誰，這才有些驚訝的坐直身子，笑著沖她招手，“來，過來坐。”

房間裏很溫暖，不知道是因為開了空調還是因為燈光是橘黃色的。秦臻臻順從的走到床邊在凳子上坐下，床上的女人連忙探出身子，拉住她的手反覆摩挲，臉上滿是驚喜和滿足的神色，嘴角止不住的上揚。然而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什麽，眉宇間染上了一絲憂愁，望著秦臻臻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出了什麽事嗎？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了？”

話語中的關愛和緊張難以掩蓋。

心底泛起一絲暖意，方才的不情願和憤怒消失殆盡，秦臻臻反手握住女人有些消瘦的手掌捏了兩下，也不自覺的笑出來，搖搖頭輕聲道，“沒事，就是想來看看你。”說著她另一只手拿起床邊的書，隨口問道，“新的一本嗎，讀到哪了？”

厚厚一本，拿在手裏沈甸甸的，秦臻臻借著燈光一看，是一本精裝的《基督山伯爵》。

秦臻臻一楞。

記得去年的時候，趙之瑜莫名其妙跑到家裏來的那次，也帶了一本《基督山伯爵》來，同樣是精裝版，和現在她手裏拿的這本一模一樣。

也不知道趙之瑜現在在幹嘛，走之前給她發了微信到現在好像都沒回覆呢。

心念一動，秦臻臻放下書從兜裏掏出手機，有些意外的發現屏幕仍舊空蕩蕩，一條提示消息都沒有，解鎖一看，才發現這裏居然沒有信號。

但是轉念一想，畢竟在山上，信號不好也是常有的事。

秦臻臻也沒多想，隨意的扔下手機，翻開書，問，“讀到哪兒了？我接著給你念。”語氣很是熟稔，顯然是對這事兒做慣了的。

翻開封面，只見書頁內側右下角端端正正的寫著“周想婷”三個字，字跡優美，筆鋒轉折處都帶著圓潤的弧度，如同她的人一般，溫柔得沒有棱角。

“十二章。上次宗北來看我，說你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實習，感覺怎麽樣，工作忙嗎？和同事相處的還好嗎？”

秦臻臻低頭翻著頁碼，大概是因為想到了之前的事，聲音裏都帶著愉悅，“挺好的，都挺好的。”

大概是太想知道女兒的生活狀況，周想婷沒有一點繼續聽書的意思，拉著秦臻臻的手零零散散的問了不少問題，但是她的消息來源有限，並不知道後來的秦臻臻進了娛樂圈，更不知道現在網上瘋傳的各種消息。

秦臻臻耐心的回答著她的問題，還撿了不少有意思的事跟她說，逗得她笑聲連連。周想婷身體不好，聊了一會兒就顯得有些疲憊。但她又實在思念女兒，強撐著精神不肯睡去。秦臻臻哄著她吃了藥，又陪了她一會兒，等著藥勁兒上來。

“你今年這麽早來看我，那生日的時候還回來嗎？”頭已經開始有些暈了，眼皮也越來越沈，但周想婷仍舊倔強的不肯睡去，拉著女兒的手不放。

“會的。”秦臻臻也虛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手上的力道越來越輕，微笑著點頭，“會來看你的，睡吧。”

得了女兒確切的答案，周想婷這才心滿意足的勾起一個笑容，微不可查的點點頭，跟著下一秒就昏睡過去。秦臻臻沒有動，仍舊在凳子上坐著，等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後這才起身，在她臉頰處輕輕一吻，為她蓋好被子後躡手躡腳的出去了。

周建河還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和秦臻臻上樓時的姿勢都一樣，像是這段時間就沒動過似的。秦臻臻走到客廳中間了才發現他還坐在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我媽睡了。”

“嗯。”

周建河應了一句便沒再說話。他背對著窗子，秦臻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一時間也有些拿不準，不知他是什麽意思。

她捏著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並且仍舊沒有信號。

雖然跟趙之瑜說的是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但是……

她將手機揣回兜裏，盡量用上了商量的口吻，猶豫著開口，“那我……先回去了？”

“這段時間你先在這住下吧。”周建河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卻像是沒看到似的，不容置疑道，“客房已經給你收拾好了。”

“等一下，什麽叫這段時間？”心頭縈繞著的不祥預感終於成真，秦臻臻有些急了，“我要回家。”

“回什麽家？你的家人都在這，你要回哪兒去？”周建河提高了音量，斥道，“明天你就跟著勤勤去公司上班！好好收一收你的那個性子！”

“我不！”秦臻臻也跟著拔高了嗓門，毫不退讓，“我要回去！”說著直接轉身往外走，竟是要自己走下山的意思。

“你走，走吧，”周建河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帶著七分憤怒三分嘲諷，“你現在出了這個門，明天，韓家的公司就會被收購，趙氏姐妹就會淪落街頭！”

趙氏……姐妹？

耳中轟的一聲，心跳驟然加快，秦臻臻的步子瞬間僵住，渾身汗毛詐起，一股冷氣從後背直竄頭頂。

全身上下止不住的顫抖，秦臻臻僵著身子緩緩轉身，周建河在她身後撐著手杖站起來，一步步朝她走來。

“你以為你的那點破事能瞞得過誰，”他哼了一聲，面上是難以掩蓋的磅礴怒意，“我一直放任你在外面，是為了讓你闖蕩，不是為了讓你做一些傷風敗俗、敗壞門楣的事情！”

“省得別人說我周家德行有虧，你就給我住在這，好好收一收性子！什麽時候知錯了，什麽時候再出去！”說完周建河狠狠的將手杖往地上一叩，甩袖走了。

***

趙之瑜有些煩躁的站在窗前，窗外嘩啦嘩啦的暴雨。

悶雷聲聲炸起，天空忽明忽暗，將小區裏的小路照亮，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她手裏捏著手機，屏幕上一溜通話記錄，全部是“秦臻臻”。

可是並沒有一通電話能打通，全部提示“不在服務區”。

這丫頭到底去哪兒了！

不耐煩以及擔心交織著纏繞在心頭，趙之瑜整個人都顯得心浮氣躁，再不覆從前的冷漠淡然。她一直在窗口站著，已經將近兩個小時了。蘇之瑾有些看不過去，走到她身邊溫聲安慰，“臻臻說了去外祖家，你也不用這麽擔心。”

她那個外祖父……

趙之瑜張嘴，無數思緒自心頭掠過，有一肚子話可對著蘇之瑾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將嘆息咽下，勉強牽起一個笑容，敷衍著說“好。”

蘇之瑾與趙之瑜相伴二十多年，哪還看不明白她的心思。她確實不知道趙之瑜在擔心些什麽，只安撫的摸著她的後背，希望能給她一些支持。

姐妹倆依偎在窗前，窗外又是一亮，跟著轟隆一聲，震得趙之瑜腦子亂哄哄一片。

雷音剛落，門口緊跟著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蘇之瑾以為是秦臻臻，面上一喜，忙奔過去開門，趙之瑜緊隨其後，快步走到門口，正趕上蘇之瑾將門推開。

外面又是轟隆一聲，樓道裏的燈被巨響震得亮了起來，暴雨下得更急了。

樓道裏的燈發出一陣低低的電流音，將不大的空間照亮。

趙之瑜的心頭重重一跳，看著那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外，黑衣黑褲，黑色短發，臉上帶著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笑容。

“趙律師，我們又見面了。”

門外，周響亭咬著冰棍笑嘻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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