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九宸已經說不出話了。

卻還在用眼神，給傾凰求情……

荀鶴心裏一震，猜到他的意思之後，雙目越發泛紅，心中充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懣，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著她，為她說話？

“小九……”荀鶴聲音哽咽，艱難的輕輕喚了一聲，神情緊繃。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銀發的少年安靜的看著他，眸子黑得像初生的嬰兒。

他的眼瞳，本就比一般人的要黑而大，此時，卻是越發顯得黑多白少了。

眼睛已經開始渙散了。

荀鶴心上如被刺了一刀，說不出的痛，抓緊了他的手，低聲道：“不要死……”

帝九宸說不出話來，只得竭力，用眼神安撫他。

可是。

那眼裏的神采，如同退潮一般，漸漸消散得幹凈……

很快，他這雙漂亮的眼，變得像琉璃珠子做的一般，了無生氣。

他的生機消失了，眼睛卻還睜著。

“小九？”荀鶴盯了他好一會兒，期待他的回應，緊張得全身都僵硬了。

可是……終究無法欺騙自己。

“啊！”緊繃的心弦斷裂，荀鶴發出一聲又怒又痛的嘶吼，大顆的眼淚墜下……

他一直當成親弟弟守護的人，死了。

眼淚無法抑制的湧出，荀鶴顫抖著伸出手，覆在帝九宸的眼睛上，替他輕輕的把眼睛合上。

心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強忍著不去想，小九居然死不瞑目……

“嘩——嘩～”

一種奇異的碎裂聲輕輕響起。

荀鶴淚眼婆娑的擡起眸，便被震得僵了一瞬，隨即越發的憤怒了。

他看到，有無數暗灰色的碎片，從小九體內飛出，四下逸散。

一團團碎片裏，都裹著一個模糊的人形——那是帝九宸的魂魄！

“是誰如此狠毒！”荀鶴來不及悲傷，終於記起剛才小九說過的，“魂魄要碎了”。

他飛快的取出了一枚漆黑如墨的“陰珠”，將之拋到空中，雙手則是飛快的結出一道道法印，朝空中四散的魂魄碎片打去。

一塊塊碎片被“收魂印”捕捉回來，沒入那枚陰珠裏。

但碎片太多了，有一些速度快，幾乎要逃出收魂印的範圍。

帝九宸衣服動了動，鉆出了一只小巧的白色貓兒。

幽熒匆匆看了主人一眼，躍身而起，朝空中的靈魂碎片抓去。

……

小塔內。

傾凰怒視著吊兒郎當的千靨，想把對方劈成無數塊：

“你對他做了什麽？”

千靨笑笑，神情間不露絲毫痕跡，一點壓力也沒有：“這麽不信任他？”

傾凰緩緩呼吸著，緩解著胸口處過於憤怒引起的悶痛。

同時，心臟也在一抽一抽的痛著。

現在她一想到阿宸，心裏就會疼，大約是那道還沒治愈的暗傷在作祟。

“我要出去。”她的臉色無比陰沈，眸子裏不自覺地噴出殺意，看起來似要入魔。

千靨沈默著，笑笑，無奈地提醒：“要冷靜啊。”

他會盡力把她帶到她娘親那裏去，但那還要許久，在此之前，他可不希望她搞出殉情之類的幺蛾子。

如果那樣的話，他只能表示遺憾了，希望她不要這麽愚蠢才好。

“讓我出去！”傾凰語氣冷厲，心裏卻有些恐懼。

她怕，已經晚了……

“好好好，去吧。”千靨送她出去了，聳聳肩，倒是對後續有些好奇了。

……

傾凰跑出小塔，便朝靈地邊矗立的小樓飛身掠去。

她還沒到，便看見幾名鳳衛都守在屋外，登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怎麽了？殿下怎麽樣了？”她連忙上前，想打探一下消息。

鳳衛們個個神情凝重，愁眉不展，不時往裏面看一眼。

還有一個留在了裏面，會往外頭遞消息。

他們告訴她：“在裏面呢，國師不允許任何人進去。”

他們沒說的是，荀鶴特意吩咐了，“尤其是她”！

想起國師說這話時和平時截然不同的狠戾神色，幾名鳳衛心中都疑惑了。

但今日情況特殊，他們自然聽從國師的吩咐，絕對不會放傾凰進去的。

傾凰急得要死，卻不被放行，鳳衛甚至直接攔在了門前，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冷硬。

傾凰一開始憤怒、不解，漸漸有一絲明白了，然而她不在意這些小事，她現在只想知道她的阿宸怎樣了。

正僵持間，裏頭忽的傳出“啊！”的一聲大吼，充滿憤怒和悲痛。

外面的人都是神色一變。

傾凰趁機要沖進去，卻還是被幾個鳳衛攔下。

不久，一名鳳衛垂著頭走出來，神情哀痛欲絕，紅著眼告訴他們：“殿下，殿下薨了……”

傾凰怔了一下，心臟銳利的痛起來，如同中了一箭。

臉上的血色一瞬間消失幹凈。

她搖了搖頭，絕不相信這些鬼話，再次上前：“讓我進去！”

鳳衛不讓。

從屋裏出來的那個，更是道：“不行，國師現在很忙，至關重要！”

他如此一說，其他鳳衛神色更加堅定，不讓她進去。

傾凰氣得幾乎要吐血，眼睛都紅了。

可是她也不能硬闖，害怕打鬥的動靜影響到裏面。

她紛亂的想著，荀鶴在裏面忙什麽？阿宸真的……

不，她不敢相信，但如果是真的，荀鶴一定會想辦法讓情況好一點吧。

她只有等。

……

屋裏。

荀鶴大汗淋漓，雙手都在顫抖，懸在空中的陰珠也猛的墜下。

他連忙接住，握著珠子，頹然的坐到地上。

他望著手中的陰珠，腦海裏一片空茫，不知道該幹什麽。

難以相信，現在，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竟然，待在這顆小小的珠子裏……

陰珠專用於儲存魂魄。

這顆品質很高，還是新的，從來沒用過。

荀鶴一直帶在身上，留著備用。

盡管他心裏一直不肯承認，可實際上，這顆陰珠，就是為帝九宸準備的！

只是，沒想到，真有能用到的一天……

荀鶴神情茫然無措，混亂的想著以前的許多事。

無數卦象在眼前閃過，無數斷語在腦海裏回響。

讓他頭疼欲裂。

他想起自己三四歲的時候，師父帶他看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告訴他——好好守著這個孩子，他的生死關系到整個世界的安危。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緣故，但心裏已經把這個比他小幾歲的孩子，當成弟弟看了。

師父留給了他一個卦象，然後不久便自殺了。

後來。

荀鶴玄學造詣日深，有一天解了師父留下的卦，驚出滿身冷汗。

卦象說，帝九宸必然夭折。

荀鶴不信，覺得是自己功夫不到家，看錯了。

他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罷了。

直到現在，再也無法騙自己……

“喵！”

一聲貓叫打斷了荀鶴混亂的思緒，幽熒不知從哪裏瞬移了回來，小心翼翼的噙著什麽。

它張嘴，吐出了十來個靈魂碎片，荀鶴趕忙把它們收攏到陰珠裏。

“只要魂魄還在，就有覆生的希望……”荀鶴低聲道，不知是在和貓說話，還是在安慰自己。

幽熒沒有理他，已是跳到了帝九宸旁邊，藍眸專註的看著它的主人。

它知道主人已經沒有生機了，但還是歪著腦袋看著。

沒多久，又忍不住伸出爪子，在他臉上摸了摸。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

不理就不理嘛，它也不會生氣的。

幽熒慢慢用爪子，給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銀發，做完之後，蜷在了他臂彎裏睡了。

荀鶴起身，有些不敢看帝九宸。

他呼吸都有些艱難了，一時難以從這滅頂的悲傷中緩過來。

但最終，他還是給帝九宸擦了擦臉，整了整衣服。

外面的吵鬧聲引起了他的註意。

聽到傾凰的聲音，荀鶴擰起了眉，目色陰沈。

他很快打起了精神，對外頭道：“讓她進來吧。”

剛好，他很想知道，在小塔裏都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小九會死，為什麽他們兩個不是一起出來的……

……

傾凰匆匆跑了進去。

進門之後，目光便在搜尋著帝九宸的身影。

她很快就看到了。

腦袋裏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呆了呆之後，她才緩緩的朝靜靜躺著的人走去，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有些暈乎。

周圍的一切都無法分走她的註意力，她甚至連看都沒看荀鶴一眼，慢慢來到床前。

她的阿宸靜靜閉著眼，睫毛濃密纖長如兩排鴉羽，越發襯得臉色瑩白如雪。

他散發出越來越重的寒意，又因了那如雪的膚色，整個人如同冰雪雕成的，玉凈，俊逸絕倫。

無需感知也能察覺，他的確是沒有絲毫氣息了。

但傾凰睜大了眼，伸出手在他臉上輕輕撫摸著，低聲喚道：“阿宸……”

喊了幾遍，也沒有人回應。

她握著他的手坐在了床邊，眼神空茫得沒有焦距，如同失了魂魄。

荀鶴在一旁冷眼看著。

他一直在猜想著她來了以後會有什麽反應。

她會哭喊，大鬧，崩潰，絕望？

都沒有。

她很平靜，神情卻有些茫然，難受的表情僵在臉上，然而哭不出來，只不時低喚一聲，仿佛還沒有接受現實。

荀鶴有些煩了，冷冷道：“他死了。”

傾凰終於轉頭朝他看過來，怔了好一會，緩慢又堅定的搖了搖頭：“我會覆活他的……”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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