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地旁。

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金光閃爍的小塔，格外惹眼。

荀鶴和鳳衛，已經在附近等了近一個月，快要過年了。

但進入塔內的兩人，還是沒有絲毫動靜，不知何時才能出來。

荀鶴每日眉頭緊擰，這天終於忍不住了，拿出東西開始占蔔。

看到卦象之後，他大驚失色，銅錢散落了一地。

“怎麽了？”鳳衛都緊張得很。

荀鶴面色鐵青，往小塔跑去，直到被它的威壓所迫，再也無法前進為止。

鳳衛跟了過來，看到國師的臉色，一個個本就忐忑的心，頓時提到了半空，心驚膽戰的猜測，難道殿下會出什麽事？

“天意麽……”荀鶴緊抿著唇，心裏又焦急又沈痛。

哪怕他早有預料，卻也不願看到厄運降臨。

……

高空中。

劍氣縱橫。

千靨被劈成了數塊，像一團團的棉花，輕飄飄浮在空中。

可是。

他的碎塊們很快又融合起來，覆原成一個藍衣少年，活蹦亂跳，身上半點傷痕都沒有。

千靨笑吟吟的嘆息：“我又在欺負小孩子了……哦，不好意思，我是不死系的。”

這就是身為靈族的好處。

對面的帝九宸，已是微微喘息，眸色深幽如墨，卻看不出什麽情緒。

也許，接下來不知什麽時候，就是命運的終點……

帝九宸仍然很平靜。

經過這一戰，他才知道這非人的生物，實力到底有多強——的確是整片大陸都無人能夠匹敵的存在。

畢竟，千靨已活了數萬年，又跟隨過強大的主人。

所以，帝九宸毫不懷疑對方的能耐。

既然已經被盯上了，逃到天邊也是沒有用的吧。

千靨也在望著他，笑意已變得淺淡，輕聲道：

“你真的是一個好苗子，完美繼承了你母親的天分。

可惜……越是如此，越不能留你了。”

帝九宸眉梢微挑，心念電轉，問道：“我的母親？”

他想起了傾凰的鐲子，他腦袋裏的神秘碎片……

往日的諸多線索，此時連在了一起，拼湊出模糊的真相。

他的母親，和傾凰的娘親，一定是認識的，且都是大有來頭。

可是，她們，來自敵對的勢力，註定你死我活。

兩人不知什麽緣故，流落在玄華大陸，各自留下了後代，又匆匆離開大陸——這可能是保存自己血脈的方式。

而顏城靈地之中，留下的那驚人的戰鬥痕跡，很可能便是她們兩人所為……

至於更多細節，帝九宸也無從得知，只是憑直覺猜測罷了。

既然如此。

他露出一個淡笑，輕輕搖了搖頭，緩緩道：

“如果，是我母親的人比你先到，今日又是另一番景象吧……”

千靨勾勾唇：“是啊，可你母親沒有留下什麽人手。”

兩方你死我活的爭鬥了數萬年，仇恨已是深入骨髓，不會為任何人停止。

帝九宸對此心知肚明，他大概是命途多舛吧，不小心成為了兩個超級大勢力的犧牲品。

——說起來，小時候，前任國師似乎就預測出了什麽，搖頭嘆氣了半天，把自己的小徒弟荀鶴派來保護他了，怕他出什麽意外……

“無妨，會有人替我報仇的。”他雲淡風輕道，從容不迫。

千靨真心實意地讚嘆：“你真的很聰明，大概是十萬年來最出色的人類之一。”

“還是要死，”帝九宸面無表情，眸光卻亮得迫人，“做個交易吧。”

“嗯？我對你的討價還價，有那麽一絲興趣。”

“殺我可以，答應我一個條件。”

“嗯？我猜猜看，你想要個體面的死法？”

帝九宸目光平靜：“你要全心全意輔助凰兒，讓她成為星空的一方霸主。”

“……”千靨難得的沈默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議之色，怎麽也想不到對方的要求會是這個。

他漫不經心的笑笑：“放心，我會的。”

帝九宸搖頭：“你不會。”

千靨可不是什麽有責罰心的人，又如此不羈、傲氣，其主人既然還活著，他便基本不可能再效忠新的主子——

即便是主子唯一的骨肉，傾凰在千靨心裏，現在分量還不夠。

“答應你了。”千靨思索了一下，覺得不是什麽難題，輕松應下了。

帝九宸沒有再看他一眼，垂著睫，望著下方。

從雲端上看，下面的一切都那般渺小，即便是他，也看不太清了。

看不清他心愛的姑娘，此刻是什麽表情。

她一定擔憂極了，一定在心裏痛恨她自己了……

他心裏也沈重起來。

沒有人想死。

但理智告訴他，今日之事，遲早都會發生的。

不過他不怕，死又如何，還有輪回，還有下一世。

可她呢……

不敢去想她將會如何痛苦，他傳音，輕喚了一聲：“凰兒……”

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劇痛陡然在腦海裏爆發而出，帝九宸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痛呼，瞬間滿身冷汗，面色已經和他的長發一樣白。

他竭力睜大眼，看見一塊碎片飛出，眉心則是被刺穿一般的疼起來——

的確是被刺穿了，只不過是從內而外，是那塊神秘碎片被從他體內牽扯而出……

“熟悉的氣息，老朋友四方鼎啊，如今只是碎片了。”千靨將碎片拿在手中把玩著，感嘆不已。

帝九宸的眉心，原本鮮紅的火焰印記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長的傷痕，艷麗如血色。

幾乎同時，靈魂深處有兇猛的痛楚爆發，三魂七魄都在顫抖，已然不穩，似要崩碎成千萬片……

很快帝九宸便知道這不是錯覺，而是真的——千靨太過簡單粗暴，直接將與他靈魂相連的碎片扯出，的確是傷到了他的靈魂。

劇痛讓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身子微微搖晃，腦海被嚴重沖擊，帶來一種強烈的眩暈感，眼前什麽都看不清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很快就會昏厥過去，然後死亡。

然而沒有。

驚人的毅力，讓他在靈魂遭受如此重創的時候，還在用冰冷的目光盯著千靨，腦袋裏還清醒的想著——果然不是人類，如此的陰險狠毒。

是想讓他魂飛魄散而死麽？

甚至，直接毀滅他的魂魄，讓他永遠的從這世上消失？

沒有了魂魄，連輪回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他想到此節，低聲道：“我要出去！”

千靨看了看下面的傾凰，向來帶著輕挑冷漠笑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憐憫：“不見她最後一面嗎？”

帝九宸不語，只眉頭緊擰——太痛了，他懷疑自己下一刻就會碎成無數塊……

“好吧。”千靨撇撇嘴，以為是怕她傷心。

說起來，生離死別的場面，他也不想多看呢，讓人心煩。

千靨揮手，將帝九宸送出了小塔。

……

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

地上如鋪了白毯般，一望無際的雪色。

“殿下！”鳳衛驚呼出聲。

帝九宸的身影突的憑空出現，朝那座小樓掠去，腳步卻有幾分踉蹌，幾乎撞到了荀鶴。

荀鶴在見到他的時候，心臟就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攫住了一般，驚聲問道：“你怎麽了？”

帝九宸一陣氣力不繼幾乎跌倒，荀鶴連忙扶住他，按他手所指的方向，將他扶進了屋裏。

鳳衛各個臉色發白，他們何曾見過殿下虛弱到需要攙扶的模樣？

荀鶴送帝九宸回臥室躺下之後，反手關了門，將鳳衛關在了外面。

鳳衛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卻都敏銳的註意到了——殿下眉心的那印記，沒了！

屋裏。

荀鶴神情凝重若山，望著自小一起長大的少年，飛快的問：“小九，你怎麽了？”

帝九宸看起來很不好，面色蒼白得如雪瓣，更透著微微的死灰色，讓人心生恐懼。

他的臉上滿是冷汗。

無一不是垂死的癥狀。

那雙漆黑鳳眸，卻是極亮。

仿佛怕嚇到對方，他深深盯著荀鶴，輕緩的、一字一字的艱難開口：

“我，要死了……”

荀鶴一下子睜大了眼，恐懼、焦躁、憤怒等諸多神情，在他臉上浮現，他不相信，大叫起來：“為什麽，誰做的！”

帝九宸盯著他的眼睛，張了張嘴，卻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便擰緊了眉頭。

他目光很專註，可幾乎什麽都看不到了，靈魂的陣陣劇痛讓他眼前模糊一片。

竭力緩了片刻，他才有力氣，緩緩的提醒：“魂魄要碎了……”

一定要把他的魂魄收攏好啊。

但千靨非要趕盡殺絕的話，那就看天意吧。

“不要，小九，不要死……”荀鶴情緒激動，低聲祈求著。

理智告訴他小九說的都是真的，可他如何能接受？

帝九宸努力睜大了眼，看著他，意識在飛快的往深淵裏下墜，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拉回。

可終究有盡頭和結局啊。

荀鶴忽然露出咬牙切齒的怒色，大聲的問：“是和傾凰有關？是小塔的塔靈傷了你？是不是她的授意！”

帝九宸那混亂模糊的意識，被震得清醒幾分，從齒縫間擠出了一個字：“不……”

他知道荀鶴為何會這樣想。

之前那個“凰兒會傷害他”的卦象，是他們心中的一根刺，難以拔除。

荀鶴情緒難以自抑，正要再問，卻見他純黑的眼睛直直盯著自己，透出罕見的哀求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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