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結了半晌，荀鶴最終決定，去找帝九宸說清楚。

哪怕，可能會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

此時，晨曦微光，山間清寒霧氣彌漫。

荀鶴徑直來到帝九宸的房間外，雙眉緊擰，臨進門了，卻又有一絲猶豫。

現在大清早的，可能不是個好時機。

他四下一看，朝走廊另一端剛剛顯出身形的鳳衛走去，聲音極低的問：“他起了麽？”

他神情凝重得駭人，雙眼密布血絲，似乎一夜未睡，且憂思深重。

沈金、問水見狀，都是嚇了一跳，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轉念一想昨天國師大人夜觀天象，難道，預測到了不好的事？

兩人也連忙肅容，有些緊張的搖了搖頭。

荀鶴回望了一眼，在糾結思索何時去找，他才能聽得進去。

又或者，他其實永遠聽不進去……

“進來。”帝九宸幽涼的聲音，突然，懶洋洋的響起，帶著幾分被吵醒的不悅。

荀鶴抿抿唇，心一橫，推門而入！

慵懶躺在床上的帝九宸都沒睜眼瞧他，姿勢舒展，語氣卻不善：

“你最好，是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

荀鶴站定，靜靜盯著他，默然了半晌，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緊緊握起——還是很難說出口。

難以預料帝九宸聽到此事的反應。

可能，會是一場災難……

“說！”帝九宸“刷”的睜眼，寒芒乍射，目光犀利的盯著他，威壓彌漫。

荀鶴想到自己的初衷，又堅定了幾分，緩緩道：

“昨夜，星空出現異狀，我夜觀天象，發現了一些事……”

帝九宸微微挑眉，等著他的下文，神情中冷意不減。

“據我推算，你和她，並不合適在一起！”荀鶴咬著後槽牙，終於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大清早的，你跑來作死？”帝九宸鳳眸微挑之中漸漸透露出森寒冷光，眼中未消的迷蒙睡意也退散，雙目灼灼。

荀鶴心平氣和，面不改色，神情很嚴肅，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就事論事，實話實說而已。我用了很多種方式來推演，結果卻都是一樣的，這還不能說明問題？”

帝九宸坐起身，斜睨著他，唇角勾起的冷笑，銀發披散之下有種令人膽寒的邪意：

“所以，你到底推測出了什麽？是什麽，給了你十足的底氣，到本宮面前來找死？”

他眼底已有殺意，若隱若現。

荀鶴心中一沈，知道自己觸了逆鱗，可事已至此，話已出口，如何回頭？

更何況，他身為國師的職責，讓他必須管這件事！

面對帝九宸的殺機，荀鶴毫不退讓，直白道：

“昨夜星動，你二人命格中的一些東西，漸漸顯露……

她會給你帶來厄運、危險，甚至……死亡。”

“呵，”帝九宸聞言，唇角反而高高揚起，有些譏誚、好笑，“你真的沒有看反？難道不是本宮更不祥？”

很明顯，他並不信這些鬼話。

荀鶴默然了一下，認真道：

“沒有看反。是她，影響你。你們的命運糾葛，覆雜到說不清楚，無法解釋。

你最好盡早從這樣的命運裏，抽身而退！”

帝九宸深深盯著他的眼睛，看到的只有擔憂和執著。

讓人很輕易便生出惱火的執著。

“如果你不是國師，早在第一句話的時候，早就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他冷聲開口。

荀鶴不看他，偏頭看向一邊，有些艱難的、語重心長的道：

“小九，你不要任性了，這是我從來沒測出過的結果，讓人很不安……”

他平時比較活潑跳脫，對帝九宸的私人稱呼以玩笑似的“小宸宸”居多。

鮮少以這種近乎懇求的語氣，稱他“小九”，滿滿的擔憂。

帝九宸眉目間已冷得如同覆了霜雪：

“你有病？清早跑到這裏，說這些話，是嫌命長？”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冷靜一下，然後好好考慮，該怎麽處理……”

荀鶴知道他驟然聽聞，情緒肯定會有劇烈波動，只好無奈勸著。

帝九宸看著他，神情淡漠，語氣也淡漠，不辨悲喜：

“我在考慮，是讓你消失，還是永遠消失。”

“為什麽不相信？不要逞一時意氣。”荀鶴擰著眉頭，把他的占星過程，也詳細說了一下。

回想起星盤上那個突然出現的“黑洞”，他臉色又凝重不少，仿佛心臟被揪緊了。

那漆黑一片的黑洞，象征著未知、恐懼，還有難以化解的危險，像能吞噬一切，包括生命……

“無稽之談。”帝九宸冷臉，慢悠悠的捏著手指骨節，修長手指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不知還能忍受多久。

“……”荀鶴深深吸了口氣，面容平靜了幾分，聲音低沈，“我既然敢告訴你，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的職責，讓我必須勸服你！”

帝九宸垂下了眼，看不見眼中翻湧的陰戾，薄唇卻抿成了一線，仿佛壓抑到了極致。

荀鶴聲音放輕了，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師父當年叮囑我護好你，我就必須做到；更何況，你自身命格那麽特殊，將來還有沈沈重擔要背負。

眼前這些，不過是人生路的一角罷了……”

帝九宸沒說話，也沒擡頭。

死一般的沈寂。

房間裏氣氛很壓抑。

兩人說話並沒有用隔音結界。

外面，聽到了只言片語的兩名鳳衛，都嚇得臉色有些發白了。

他們對視了一下，都只看到狐疑，和猶豫不決。

突然聽到這種事，有些質疑，當然是第一反應——

哪怕，荀鶴雖然總自嘲學藝不精，可到底也是當了蒼陵帝國十幾年的國師，從小到大都沒算錯過什麽。

但，殿下和國師再這樣說下去，都不肯讓步，很容易出事的！

……

良久。

帝九宸擡起眸，臉色有些蒼白，眼中泛著哀傷：

“我剛剛只是想了一下，就很難受……你說的不合適，意思是，讓我們永遠分開？”

話到最後，語氣已經尖銳得要劃破耳膜。

荀鶴沈著臉：“長痛不如短痛，小九，我真的不希望你出事。”

帝九宸笑容譏諷，又坦蕩：

“如果，和她在一起，要付出什麽代價的話，那就來吧！”

“！”荀鶴握了握拳，不知該如何說這種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人，愚蠢！

是命重要還是愛重要？

這個問題的答案，因人而異，沒法回答。

但，帝九宸身份特殊，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荀鶴聲音隱隱含怒，語氣驟然激烈起來，咬牙切齒：

“帝九宸！你以為你的命是自己的，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你忘了皇後娘娘的遺言？還有師父最後的蔔算……

如果愛情是一場游戲，我告訴你，這代價你還真付不起！”

皇後曾說，帝九宸不可死，甚至不可假死——否則，世界會毀滅。

這聽起來，近乎無稽之談，天方夜譚；

沒人知道她為什麽這樣說。

只是，荀鶴的師父，即前任國師，蔔算的結果，與之相差無幾；

並且，荀鶴第一次見到帝九宸的時候，師父便告訴他，好好守護著這個孩子——他關系到整個世界，將成為救世之人。

慎重叮囑過他之後，師父以己身，承擔窺破天機的嚴重後果，自盡。

彼時，公主殿下剛剛出生。

或許九公主的無上榮寵，和這個秘密有一些關系。

遺憾的是，他本人，對這些說法，其實並不太熱情，態度可信可不信。

“母後他們那麽說，也許只是為了保護我而已！”帝九宸眉峰緊蹙，冷目如刀的，同荀鶴對視。

是看敵人的眼神。

荀鶴也同樣憤怒：“那她為什麽偏要讓你做一個公主，而不是皇子？

為何要我們保守這個秘密，絕不能洩露？這麽覆雜謹慎，是為了什麽！”

“為保護本宮，”帝九宸聲音清晰而冰冷，有一種割破人心的鋒利感，“失去母親的庇佑，還能在後宮裏，活下去。”

荀鶴氣結，偏要和他理論清楚：

“皇後還沒誕下你，就已經做出了生個‘公主’的決定！

那時候，她就能預料到，會在生下你幾天之後，產後出血而死？所以想方設法這樣保護你？”

這話，毫不客氣，已經有些冒犯已逝的皇後了……

帝九宸果然瞇眸，眼中一片森然冷意！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荀鶴再不可能改口。

況且，帝小九，關系到太多的事，比天還大的事……

他話鋒一轉，低低一嘆，又回到了最初的話題：

“為什麽不考慮一下，權衡利弊？做一個對大家都好的決定……”

“我不好！”帝九宸雙目微微泛紅，如同即將爆發兇性的野獸，“我會一無所有！”

“果然，戀愛中的人，都是沒有腦子的。”

荀鶴深吸了一口氣，心裏也憋著一團火，不知該如何才能說動他。

在他看來，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只好放棄損失最小的那一個。

但，戀愛中的人，戀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別說了！你是在作死！”帝九宸面容緊繃，一身冷厲肅然，散發著無形的磅礴威壓，似要忍不住了。

“作死的是你！明知道結果，還選擇不相信。我以師父的名義發誓，這次占星的結果……”荀鶴頓了頓，語氣無奈，“我也希望是假的！”

他輕聲哀求：“小九，你好好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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