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我把自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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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高天宇故意把自己弄病來博取關心的行為既幼稚又可氣,所謂的認錯求原諒也不過是他慣用的撒嬌耍賴大法,不準備讓他輕易蒙混過去的季靈霄還是輕喃著那句包含著諸多無奈的“你真是……”買了賬。

高天宇真的很會讓季靈霄心軟,他不過用因為發燒微微泛紅的眼睛望著季靈霄軟軟地叫幾聲季叔叔,季靈霄就什麽脾氣都沒有了。青年埋頭在他懷裏咕噥“我只是不想總被季叔叔推開”的時候,季靈霄甚至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躊躇間把人逼到只能借病靠近他的地步了?

這不是季靈霄想要的,不管能不能接受這段感情,他都希望對方順遂安好。高天宇應該是和煦、自在、陽光一般明朗的,那樣才適合他,那才是他該有的模樣。

季靈霄失神間聽到高天宇用略有些沙啞的聲音說:“季叔叔,雖然我還不夠成熟穩重,但我對你是認真的。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不可靠,給我一個機會吧,我會用行動和時間證明,我是可以被信任的。”

季靈霄垂眸看他,對上一雙滿含期待且無比誠摯的眼睛,它們太讓人動容了,慣於慎言慎行、甚至克制太過的季靈霄,像是不由自主的被那雙眼睛虜住了心神,怔怔緩緩地將心裏話說了出來:“我沒有以為你不可靠,你很好,問題不在你身上,是我……是我太怕遭人厭棄,沒有承擔那種後果的勇氣。”

高天宇沒有插口打斷,他用溫熱的手掌包住季靈霄不覺間蜷起來的手,無聲的鼓勵他說下去。

“你發現了吧?季叔叔其實是個膽小鬼。”季靈霄扯了扯唇角,用一種故作輕松的語氣說起了從未對人吐露過的幼年經歷,“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小時候拖累人,遭人嫌,一直被送來送去,沒什麽安全感。”

季靈霄是家中次子,上面還有一個大他兩歲的哥哥,父母都是普通工薪族,撫養兩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已經不輕松了,季靈霄兩歲時又被發現患有輕度自閉癥,母親不得不辭去工作拿出更多精力來照顧他。沈重家庭負擔落在了父親一個人肩上,久而久之便催生了夫妻矛盾,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引發爭吵。

後來季父染上了酗酒的惡習,脾性本就不算隨和的男人酒後更是暴躁易怒,甚至會打罵妻兒,被視為一切不幸始作俑者的季靈霄首當其沖,成了家暴的主要受害者。

季靈霄並非對外界毫無感知,他只是語言方面有障礙,不會表達而已。他在母親幽怨的謾罵、哥哥驚恐的哭叫、父親狂躁的打罵中度過了自己的幼年。

季靈霄五歲那年,已經沒有任何感情的父母終於結束了這段充斥著爭吵與傷害的婚姻。母親帶著哥哥改嫁他人,季靈霄則被父親過繼給了結婚多年沒有孩子的遠房伯父。

季靈霄的病本就不很嚴重,若是用心醫治,耐心引導,是有可能隨著年紀增長好轉的。而且他相貌生的精致討喜,若不細察,就像個安靜漂亮的小姑娘。

不能生育的伯父伯母將他視為寄托,帶他求醫問診,照顧的頗為用心。誰知就在他日漸好轉,夫妻倆考慮送他去普通學校讀書的時候,年過四十的伯母居然有了身孕。

夫妻倆喜不自勝,一個專心致志照顧高齡孕妻,一個小心翼翼的養胎,對季靈霄的關註也就少了許多。待到孩子生下來,夫妻倆簡直如獲至寶,更加無瑕管顧季靈霄了。

每天看著伯父伯母圍繞著可愛的小堂弟打轉,季靈霄不免有些失落,但也安靜的接受了,未曾想過與弟弟爭寵。

伯母的母親卻提醒夫妻倆提防著點季靈霄,自來便對他有偏見的老太太講,孩子也不全是心思單純的,季靈霄又是個不正常的孩子,整天陰沈沈的,看人的時候就像在暗自盤算什麽,若他對繈褓中的嬰孩生了嫉妒心,難保會做出什麽事來。

無意間聽到這番話的季靈霄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話外隱意自是聽不懂的,他只知道“不正常”是他的過錯,會惹來嫌惡打罵和遺棄,卻不知這就是他的宿命。

就在時隔不久的百歲宴上,有個喝醉的親戚逗弄季靈霄。年紀小小的季靈霄十分恐懼與醉漢接觸,想也不想的揮開了對方的手,因為動作太大,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湯碗,潑了自己一身湯水。

同桌的人見了連忙找東西給他擦拭,季靈霄越發緊張慌亂,小臉兒漲得通紅,像只受到威脅的小獸一樣邊躲閃邊尖聲叫嚷:“不要過來!”

在座的人都被他嚇了一跳,伯父伯母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激動失態。他的恐懼看在旁人眼裏成了性格不穩定,而他“爆發”的場合又很容易引人深思。

百歲宴之後不久,季靈霄被伯父送到了鄉下的姑婆家。伯父離開前叮囑他聽姑婆的話,好好念書,他便以為只要他聽話,把書念好,伯父就會接他回家。後來他才明白,那個家因為弟弟的到來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姑婆擔心他怨恨伯父伯母,常在他耳邊叨念,莫怪他們狠心,要不是伯父伯母收留他,他說不準早就被他爸打死了,哪還有命在這念書?

提及他的生父,姑婆不免又是長籲短嘆,十分惋惜的說,他爸年輕時品行蠻好的,孝敬長輩,疼愛妻兒,雖然給不了他們富裕的生活,但在一眾小輩裏出了名的顧家。

雖然姑婆沒有明說他父親變成後來的混賬樣,弄得妻離子散,是因為他們生下了季靈霄這個不健康的孩子。但她每每說起這些時看待季靈霄的眼神,每一聲欲言又止的嘆息,季靈霄看的見,聽的到。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懂事越來越多,季靈霄也便明白了,他沒有資格責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正常。

季靈霄曾經非常痛恨自己不正常,也曾努力的使自己正常起來。但在度過了充斥著打罵的幼年,寄人籬下的童年,被人當做怪物冷待疏遠的少年之後,便是正常人怕是也不正常了,更何況他本身就不正常。

自卑與膽怯從幼時便在季靈霄心裏紮了根,他越是害怕遭人嫌惡,害怕因此被拋棄,根便紮的越深,越加無法拔除,最終長成了錯綜纏繞的樊籠。

“我沒辦法讓自己正常起來,也沒有能力讓別人不嫌棄這樣的自己,只能做個不渴望就不會失望的膽小鬼。”季靈霄自嘲的笑了笑,“什麽都沒有就不用擔心失去了,膽小鬼的邏輯,你大概不會懂的。”

“你不是怪物,他們嫌棄你是因為他們不懂你有多好,他們吝嗇給你的東西,我能給。”高天宇拉著他的手扣在自己胸口上,望著那雙明明在笑卻難掩悲傷的眼睛,溫柔而堅定的說,“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家,安寧,安全感,我都可以給你。我把自己給你,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私有物了,只有你扔掉我,沒有我拋棄你。”

季靈霄斂起自嘲的笑容,怔怔的看著他。如果說這算求愛宣言的話,要比喜歡你我愛你更加令人動容,可人心是會變的,再熱烈的感情也會因著時間推移轉淡,當他不再這樣喜歡自己,他還願意做一個怯弱的怪物的“私有物”嗎?待到那時自己會不會再被拋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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