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滄海月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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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的集市上,一群帶著魚腥氣的人蹲在路邊搖著扇子,驅趕著嗡嗡的蠅蟲。

灰衣男子湊過來,神神秘秘,“哎,你們聽說了嗎?今兒個出海隊回來了,你們猜帶回了什麽?”

花白胡子的老翁潑掉盆裏的海水,他身邊的年輕人接了話,“還能是什麽?不是珊瑚,就是頂大的夜明珠。”

灰衣男子切一聲,“那東西算個什麽?皇宮裏早就擺不下,扔到別處去了,連賜給小國的回禮,都是兩米高的珊瑚樹了。”

年輕人躺在一邊,用鬥笠蓋著臉瞇著眼,拍死一只蒼蠅,“那你說是什麽東西?”

灰衣男子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說來也奇怪,運了一船的水!海水!

老翁拍拍盆子,磕掉魚鱗,“那有什麽神秘的?不就是水嗎?陛下養那麽多的魚,海水自然是少不了的。”

灰衣男子嘖一聲,“哎喲,那我也知道呀。可是這海水是運到了皇城裏的!我有個表兄弟在出海隊裏,他跟我說,這海水還講究的呢!特地找了潔凈的,不要淺海的,要深海的好水。再說了,陛下的魚都養在海島上,哪裏用運海水呀?老爺子,你莫不是糊塗了?”

年輕人斜睨他一眼,“呵,照你這麽說,陛下弄回來個好東西,還把它單獨養到了皇宮?”

灰衣男子一拍大腿,“對嘍!聽說啊,是那傳說中的鮫人!”

周圍安靜了一瞬,老翁的小孫子左右看看,拉拉老翁,“爺爺,鮫人是什麽?”

年輕人笑一聲,“鮫人啊,那是個上邊是人,下邊是魚的生物。”

小孩看看大桶裏的螃蟹,開口道,“那不是只能吃一半嗎?還沒有螃蟹肉多。”

年輕人被逗笑了,老翁啪一下小孩的頭,“瞎說什麽呢?你小子。”

“鮫人?哎喲,那不是吃人的妖怪嗎?來無影去無蹤的,難找得很,要那玩意兒幹嘛呀?”不知何時,來買魚的小廝蹲在一邊,插上了口。

灰衣男子嘆口氣,“你不知道,陛下就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早先就想捉一條養著了。之前攻打鄰國,收了大片土地,四周來賀,也算得上是天下之主了。如今只是一條鮫人罷了,陛下想要,還不得麻利的趕緊去找尋呀?”

小廝露出了然的表情,摸摸下巴,“也是啊,陛下從登基開始,就揮兵北上,咱們的國土不知擴大了多少。就為了,那什麽,遍尋珍寶,讓人進貢些寶石珍獸。我聽說,這鮫人渾身是寶,泣淚成珠,血肉還能延年益壽!這次,出海隊是要大賞了。”

頓了一會又說,“哎,你說,陛下找那麽多的東西也不把玩,而是規規矩矩地放起來,整的幹幹凈凈,絲毫不見荒廢朝政。你們說,這不會是陛下為了將來的皇後準備的吧?”

灰衣男子一楞,笑起來,“哈哈哈哈,興許呢?不是說,天下為聘,珍寶為禮嗎?哈哈哈”

“說的是啊,哈哈哈哈。”

老翁搖搖頭,拉著小孩兒普及鮫人的知識。說著鮫人的美麗神奇,以及他們的珍貴稀有,難尋蹤跡,他們的兇殘可怕……

年輕人拉下鬥笠,看看天上的太陽,偏東快要正中。拍拍屁股站起來,提起魚簍要離開。

灰衣男子探頭看見了,開口叫住他,“魚鷹,這就要走呀?”

年輕人頭發微卷,扭過身來指指頭頂,”這巳時已過,沒人會來了,我呀,還是回去補個覺。”抖抖魚簍,那裏面還剩幾個硬殼子的,“這剩下的,剛好做午飯下飯。”擺擺手,“走了。”

灰衣男子舔舔嘴,“這個魚鷹,賣的還挺快,估計大多是沾了他臉的光,哎喲,長的好看就是好,連魚都賣的快。來看看,哎,海鮮貝類便宜了……”

魚鷹走在街上,想著方才的談話,若有所思,半晌露出有些糾結的表情,“到底要不要告訴他?這可是皇宮啊~,他現在連自個兒都管不了,哎喲,煩死了!”

扭頭看見四季鋪子今天叫喊著賣桂花糕,他腿一動,就走了過去。然後提著一包桂花糕懊惱,明明想好了是要買書來著的,哎~

他的小屋就建在海邊的避風港裏的一塊大石頭後邊,可以說,走出不遠就是海。就他一個人住得遠離了聚集的人家。走到船邊把魚簍丟進去,整了整東西,把魚簍裏的貝類好好清洗了一番,才回了家。

推開木柵門,咯吱咯吱。

把東西放在桌子上,好好洗了把臉,聞一聞,嗯,腥氣少了很多。

這才提著那一包桂花糕進了偏屋,那屋子低得很,下邊就是淺海。讓人看見一定會以為是放船的地方,畢竟,水已經進去了,估計還要有個幾米深。這邊少有人至,就算是起了風,那水也不渾濁,能看見下面的石子,就是沖這個,他才在這裏安了家。

可是,魚鷹的船放在另一邊。

那偏屋裏是漏天的,圍著的木料有的還帶著木刺,沒有另一邊的光滑。看樣子,是剛圍起來沒多久,有的石頭上還帶著土,不合縫的地方透著風,也透進光。

進去之後就會發現,果然是有水的,簡直就像是圈了個游泳池。

甚至能看見一些調皮的小魚游了進來,連脊背上的鰭都看得清清楚楚。小東西能看清,大東西自然也是能看清的。

那水底沈了一個人,是的,一個人。卻又不像人,他的頭發散在水中,墨色更多一些,照到陽光的地方,映出一點點藍色。他的身上有白霜般的薄布遮蓋,看起來輕若鴻羽。眼睛緊閉,睫毛又濃又密,額間有淡淡的花紋,耳朵下的下頜角也一兩絲,不太明顯,手臂和後腰上同樣,延伸至手背,斑駁盤旋著,很好看。

魚鷹蹲在石頭上,看著水底的人,目光不經意落在他細長的腳踝上,兩個多月了,直到現在,只醒過一次,簡直,就像個假的一樣。

兩個多月前,有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正正好,他也不知是怎麽回事,追著一頭大鯊不知不覺到了海中央,周圍都是海,連個島嶼都沒有。

他那小船怎麽經得起刮呀?一個浪頭過來就打翻了,不僅如此,那年數多了的東西,就這麽光榮犧牲,碎成了木板板。

他死死扒住浮木,還不想把小命兒送出去。

天上還在不斷地下著雨,一浪比一浪洶湧。被泡地手腳發麻,快要沒有力氣。昏昏沈沈中覺得自己嗆了幾口水,隨後嘴裏被塞了什麽東西進來,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甘甜,他好像突然可以呼吸了,但是海洋的壓力還是讓他難受地睜不開眼,只模模糊糊看到冰藍色的東西飄過去,他在慢慢上升,隨著海水漂流。

再醒來的時候,就是趴在海岸上,臉上鼻子裏都是沙子,陽光刺眼。他爬起來,坐在地上,看看周圍,有些熟悉,巧了,是家附近的淺海港之一,若不是當初考察地形的時候留意過,說不定也是兩眼一抹黑。

張張嘴,隔得他難受,摳出一個鱗片來,甚至割到了他的舌頭。是個沒見過的鱗片,深藍色的邊緣,往後就是天藍,冰藍,總體是藍色,卻又不一樣,在陽光下發著光,是個寶物。

魚鷹想起那些片片斷斷的記憶,有些驚奇,莫不是自己遇上了傳說中的鮫人,那鮫人非但沒把自己吃掉,還救了自己?

搖搖頭,嘲笑自己真是想象力豐富。

捏著魚鱗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臨近的時候,老遠就看到亮亮的反光,波光粼粼。是在他家小屋的淺水灣裏的大石頭後。

湊近了,心頭一驚,這麽大的魚尾,這是條大魚啊!

可是,卻又不一樣,魚怎麽還穿衣服呢?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往上看,然後,一輩子魚鷹都記得這個場景。

透明的淺海裏,那只鮫人眼睛緊閉,深藍的頭發有些散亂在脖子上,身上都是傷口,特別是胸口處,血肉外翻著,在陽光下泛著點點銀光,本是怕人的場景,卻因為那色彩和美麗而顯得讓人震撼。尖銳的指尖是和頭發一般的色彩,有些地方劃開了口子。色白如霜的布帛圍在腰間,在水裏一蕩一蕩。

明明是傷重的模樣,卻沒有脆弱的表情。

目光下移,看到了整齊排列的魚鱗中有一塊很是顯眼,在深藍的中央突然少了一塊,讓強迫癥抓狂。魚鷹手攥了一下,小心地把那鱗片比在水裏鮫人的身上,嚴絲合縫,就是他的。魚鷹的腦子裏第一反應不是他撿到了能讓他發大財的鮫人,而是,他竟然真的被一只鮫人給救了,拔了自己的鱗片,那得多疼啊……

他把鮫人帶回了家,養在了大桶裏,可是,那桶不夠大,不能完全淹沒鮫人。

魚鷹看著屋子旁邊的淺海,計上心頭。把鮫人圈養在了裏面,他試過鮫人的鼻息,還有氣,沒有死。

他把那片鱗用絲線串綴了起來,因為太堅硬打不了洞,也不舍得,就用樹脂包裹了起來,仔細地掛在了脖子上。

鮫人睡了好久,若不是那滿滿痊愈的傷口提醒,都讓人覺得,他是死了一樣。

鮫人只醒了一次,那是在魚鷹帶他回來一個月之後。魚鷹正蹲在水邊吃桂花糕,一小塊掉了下去,慢慢砸到了鮫人的額頭。突如其來的,仿佛被打擾了一般,鮫人突然就睜開了眼睛,把魚鷹嚇得半死,癱在石頭上不敢動,他聽說,鮫人是會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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