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坦白心跡

關燈
“棄子?”

沈孟虞心中一沈,他回想起方祈先前見過齊妃回來,曾與自己嘆息過齊妃處境的話,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沈孟虞道:“前輩您可能確認他是被生母主動拋棄,而不是因為旁的什麽原因?譬如有人……”

方無道搖頭:“就我當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確實是他生母主動讓人把剛出生的嬰孩丟到禦溝中去的,這一點,我敢確認。”

禦溝?沈孟虞悚然,宮中禦溝連通宮外水渠,其上雖看著平靜無波,其下卻有丈餘之深。曾有閑得無聊的宮女效仿前朝紅葉題詩,據說葉子還沒飄出數尺,直接就被一道暗潮卷了進去,這等輕飄飄的草木尚且如此,一個繈褓中的嬰孩會迎來何等命運,簡直不言而喻。

虎毒尚且不食子,為人母者,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要將剛出生的孩子置於死地?

她為了什麽?

“前輩您可知……”他忍不住想追問一句。

“我不知,”方無道明白沈孟虞想說什麽,他搖搖頭,負手立在屋頂上,只將當年他所做之事一一道來,“我昔年入宮,只為竊寶,途中不小心聽了一耳朵八卦,救下還在繈褓中的方祈,也只是順手罷了。至於你說的先帝駕崩與齊妃發瘋一事,我並不關心,也未曾留意,你不必再問我。”

盜聖態度堅決冷淡,沈孟虞見狀,知道自己無法從這位前輩身上挖出更多線索,遂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自己挖不出線索,那也只能去把知道線索的人找出來了。

兜兜轉轉又回到最初的目標,只是身上的落雪又厚了一層,沈孟虞四肢凍得有些僵硬,他不便躬身作揖,只能勉強伸出雙手,拱手抱拳,提出他最開始設計好的那個請求。

“多謝前輩,有關方祈身世一事,在下自會替您保密,只是如今尚有一事,還想請您出手相助。”

“我想請您入宮,像當年盜出皇子一樣,將齊妃也盜出宮來。”

“你想得美!”

沈孟虞與方無道二人站在屋頂上長談,方祈一個人被趕下來,自個兒也沒閑著。

他先跟著沈安細蕊等人學著玩了一局馬吊,又去夥房幫顧嬸兒搓上數個棗泥元子。他燒上一鍋水,將搓好的元子丟了幾個進去,在煮好後偷偷撈出一顆嘗嘗,自覺軟糯適中,甜淡合宜,他心滿意足地將兩碗自己親手搓出的夜宵扣在竈上,只等待會兒沈孟虞和盜聖談完下來了,一人一碗,驅寒暖心。

嗯,他才不會說自己剛才偷吃的那一個元子,是師父那一碗裏的。

雪隨風勢,時大時小,白茫茫的雪花盛開在空中,或團團如片玉,或碎碎如米珠。方祈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晶瑩的雪花,他正有些躊躇著要不要上去打斷已經談了半個多時辰的二人一聲,不防頭頂吱呀一響,檐上松軟的落雪被人輕輕踩過,轉眼兩道人影已落在院中。

盜聖衣衫單薄,身上一片落雪也沒沾,他右手隔空一推,直接將快被凍成個雪人的沈孟虞推到廊下,然後對著方祈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你小子給我過來,跟我走,別理那個死狐貍。”方無道臉色不善,語氣也好不到哪去。

“啊?”方祈還沒擺出一張笑臉迎上去,冷不丁被自家師父怒氣沖沖的態度嚇了一跳,腳下一頓,有些不知所措。

他偷偷覷了一眼被盜聖罵作“死狐貍”的沈孟虞,卻見沈孟虞臉上一派風平浪靜,甚至在發現他的視線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竟是示意他跟隨盜聖離開,不用在意自己。

沈孟虞究竟和師父說了什麽?竟把他氣成那樣?方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踟躇間,那廂盜聖卻是等不及他自己做出選擇,右手隔空一勾,像抓雞仔一樣揪住他的領子,拔腿就走。

“師父你!”方祈反應不及被抓了個正著,拼命掙紮也逃不出方無道的五指山,情急之下他來不及和沈孟虞告別,也只能在被揪著翻墻離開時高喊一句,聊作囑托,“有棗泥元子在夥房!你記得吃!我很快就回來!”

然後他的後腦勺上就又挨了一個栗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了那麽多也沒見你多一丁點肉。你老實告訴我,這段日子,沈家那小子可有虐待你?他家那麽窮,你跟著他有肉吃嗎?”

方無道被沈孟虞三番四次拿著方祈威脅,正在氣頭上,連帶著下手都比先前重了不少。

“嘶,好痛,”方祈停下手上掙紮,哭喪著臉地揉揉腦袋,只是他揉著揉著,嘴裏卻忍不住為沈孟虞辯駁兩句,“有的!我有長肉,他也給我吃肉的,是師父你太久沒拎過我了,我其實胖了一點的。”

然而他頭頂的方無道卻只是翻了個白眼,足下如飛鴻踏雪,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胖了一點你就心甘情願當豬啊,真是被人賣了都不知道。你說我英明一世,怎麽就教了你這個蠢小子出來?”

“我才不蠢!”方祈大聲抗議道,末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家師父的火氣來得有點莫名其妙,“師父你這是帶我去哪兒?你們今日都說了些什麽,為何你突然這般生氣?”

“說如何把你賣個好價錢。”方無道沒好氣地回他。

“……”被蒙在鼓裏的奇貨方祈表示,算學太難,他沒學過,不知道自己市價幾何,這題不會。

盜聖正在氣頭上,方祈察言觀色,不敢觸這個黴頭,他乖乖縮著脖子當鵪鶉,一路再沒有吱聲。

大雪無法阻擋金陵百姓出門過節的熱情,在路過魚龍燈火依舊熱鬧的集市時,方祈於人群中一眼看見小販手中正在揉搓的軟白元子,他心中一動,忍不住向那處多看了兩眼。

也不知道那兩碗棗泥元子,沈孟虞吃的是哪一碗?

他心中正這般想著,冷不防身旁盜聖腳下一拐,竟也徑直向那處賣元子的小攤行去。

方無道隨手拋出半錠銀子,眼風掃過攤上放著剛搓好的元子的一溜籮匾,在小販捧著銀子訝異的視線中開口:“玫瑰、棗泥、豆沙,各來一樣,蒸的、煮的、炸的,也都每樣都上一碟,再去隔壁幫我打一斤醪糟、一壺燒春來。若是元子好吃,酒好喝,餘下的銀子就做個彩頭賞你,不必找了。”

那小販在集市上賣了一夜的元子,賺的銅板還沒這半錠銀子多。他有些恍惚地捧著那銀子呆立在原地,還是隔壁攤上賣酒釀的攤主聽到有人提起他,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有些眼熱,忙不疊地去拽小販,喚他回神。

“誒誒!客官您稍等!這就來!我家的醪糟那可是金陵聞名的老字號,包您二位滿意!”

方祈暈暈乎乎地跟在方無道身後在一張桌邊坐下,直到兩碗飄著棗香的棗泥元子被擺到面前,他這才有些不解地問道:“師父你要這麽多元子做什麽?我不餓的,吃不完可就浪費了。”

“我餓!”盜聖搶過碗,他一手舉酒釀,一手握勺子,左右開弓,形似狼吞虎咽,勢如風卷殘雲。

他甚至還在咀嚼的間隙抽空訓斥方祈幾句:“我隔著大老遠得到傳信,擔心你有事,這才著急趕來金陵。你倒好,數月不見,胳膊肘學會往外拐了,就想著給沈家那小子準備元子,可有想過你師父我可是餓著肚子跟了你們一夜,你是打算餓死我好繼承盜聖衣缽嗎?”

“沒有啊,其實我先前也給師父你準備了的,是師父你自己急著走的……”方祈被師父誤解,委屈地自證清白。

方無道握著勺子的右手在半空中微頓了一下,臉色稍霽:“算你還有點良心。”

自覺非常有良心的徒弟看師父心情變好,終於敢大著膽子出來討價還價:“其實顧嬸兒搓的元子可好吃了,還比這街上賣的便宜,師父你要是喜歡吃,我們也可以回去吃呀。還有章伯釀的醪糟曲,不比這鋪子裏賣的差,師父你……”

可惜他的價碼還未完全列出,不防那邊盜聖吃完一碗棗泥元子,幽幽開口,一言點破他心中最真實的意圖。

“你就這麽想回那沈家小子身邊?”

有沈孟虞這顆“珠玉”在前,方祈的這點心眼在方無道眼裏簡直比紙還薄,一戳就破。

沒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被師父一眼戳穿,方祈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臉頰隱隱有些發燙。

桌上擺放的湯碗中熱氣騰起,細密水珠落進寒夜,化作白霧蒙蒙。他低頭看著碗中浮浮沈沈的雪白元子,在方無道探究的視線下目光躲閃半天,最終還是選擇鼓起勇氣,承認心意。

“嗯,我答應過他要盡快回去,他會等我的。”

“我喜歡他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