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墻頭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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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家立世從道之法,為求逍遙無拘,向來不娶妻,不生子,不求親緣,不結仇讎。

他們孤身而來,孑然而去,既是這天下最慷慨仗義之輩,亦是這人間最無情淡漠之徒。

方無道敢在他們盜家的列祖列宗面前保證,自己絕沒有教過方祈這等愛恨之事,方祈之所以會說這話,完全是他無師自通,與他這個師父沒有半點幹系!

方無道將手中的湯碗重重往桌上一砸,苦口婆心地勸自家小徒弟回心轉意,認清沈孟虞的真實面目:“他有什麽好的?你跟著他,吃得寒酸,穿得單薄,被拘在這小小一座城裏,既不自在隨性,還會惹上一身麻煩,有性命之憂。你跟師父走,師父帶你去吃天下最稀罕的珍饈美味,去看天下最壯麗的高山流水,去尋天下最絕色的傾世佳人,哪個不比留在他身邊有趣?他不是什麽好人,你可莫要被他騙了。”

方無道這話說得嚴重,然而方祈卻只是放下勺子,一雙比頭頂燈火還要亮的眼睛隔著煙霧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清光流轉,粲粲生輝。

“不是的師父,他是好人。”少年的頰邊還沾著兩片情竇初開時羞澀的飛紅,然而清亮的聲線中已漸漸染上一分低醇的弦響。

他在一片嘈雜聲中輕輕開口,音量不大,語氣卻意外堅決:“師父你是頭一回見他,不了解他,興許會有些誤會。但是我陪他回過吳興,與他躲過刺客,他救過我,我救過他。我見過他落魄受傷的樣子,明白他背負的責任期望,我不怕麻煩,我能幫他,我想看他開心。”

他想看他開心,他也能令他開心。沈姝的話言猶在耳,方祈曾經不明所以,然而直到他今日將右手按上沈孟虞胸口,真真切切地捉住那曇花一現的悸動時,他忽然懂了。

曇華開落,雖只一瞬,然而所謂心動,不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嗎?

方祈剖白完心跡,見方無道還是一臉肅然地盯著自己打量,眼中情緒難明,他想了想,遂低頭從胸口貼身的小兜中掏出一枚玉鉤,舉到自家師父眼前,繼續為沈孟虞辯解。

方祈道:“師父你看,他都把身上最貴重的玉鉤送給我了,我們有一個約定,我不能背約而去啊。”

少年人的心意,不摻雜任何權衡利弊的考量,真誠熾烈,一往無前。縱然方無道早已心無旁騖,遠離愛恨情仇多年,然而當方祈一字一句地將自己的心跡袒露在他面前時,他看著少年晶晶發亮的眸子,不禁為少年無所畏懼的勇氣觸動。

這也是他懷念的、久違了的勇氣。

方無道接過玉鉤,他將那枚晶瑩剔透的蟠螭白玉鉤捏在手心看了半天,又看看方祈眼巴巴望著他祈求的模樣,眼中寒冰漸退。

他將那枚玉鉤丟回去,二指一彈,無形勁氣出鞘,直接將一顆小販剛端過來的炸元子塞進方祈嘴裏,堵得他啞口無言。

“傻小子,哪個跟你說我是頭一次見他的?”

翌日。

“嗯,師父你帶我來長幹裏做什麽?”

方祈跟在方無道身後,踏著腳下未化的積雪,吱呀吱呀地走在長幹裏寂寥無人的巷子中。

他昨夜好說歹說,總算得方無道開恩,放他回沈家吃元子。然而今日他才剛起,還未及去夥房看一眼顧嬸兒準備的朝食都有哪些,那廂方無道忽然上門,卻只是狠狠盯了還立在檐下的沈孟虞一眼,揪了他的領子把人再度帶出門來。

“你識得這裏?”方無道負手走在前頭,聞言挑了挑眉。

金陵天子下腳下,城中雖然繁華,但也禁令頗多。他不喜拘束,與天下人背道而馳,對這城中交通巷陌不甚熟悉,如今全憑十年前留下的數點印象,方才找到這一條已然荒僻的長幹舊巷。

白雪覆過墻頭的黑瓦,只在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中隱隱露出零星幾點青灰,與墻頭探出的枯老枝椏惺惺相惜。天高而遠,風清而淡,湛藍的天空被時不時探出一角的屋檐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無名巷陌串起這些碎片,或彎曲或筆直地排向遠方,長不知其遠,厚不知其深。

方祈擡頭,見一處高墻背後的一樹臘梅開得正盛,梅枝盤虬古雅,倒比沈府外巷子中的那一株好看不少。他心中癢癢,豎起耳朵聽聞四下無人,遂一個猛子躥上墻頭,擡手折下兩枝開得最美的花枝。

他心滿意足地摸摸臘梅柔嫩的花瓣,又見前方不少院子裏似乎還有數棵古梅淩雪怒放,他見無人發現自己,也懶得上躥下跳,索性踢踢腳下積雪,直接在墻頭上跟著方無道往前走,打算看到好的再趁手多折幾枝。

他一邊走一邊道:“沈孟虞先前帶我來過這裏,這裏有一個竈王廟,裏頭的老頭兒好醜的,還有一座白衣閣,只是如今也剩不下什麽了。”

“你都跟著他來過這裏了……”方無道落進雪中的右腳頓了一下,他擡頭看見墻頭的方祈仍舊是一副毫無所覺的模樣,他忍不住也飄上來,在少年的頭頂輕輕揉了一把,“看來真是當年把腦袋燒壞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啊?”方無道的話說得越來越玄乎,方祈聽得一頭霧水,迷茫地回看向自家師父。

方無道沒有答他。

直到他們師徒二人沿著高墻行到接近巷尾,眼見著那一處被深雪覆蓋的斷壁殘垣遙遙在望,方無道走在方祈後面,忽地將他身後兜帽一扯,拎著他橫跨幾步,閃身躲進一處被梅樹枝繁茂影遮掩的陰影裏。

方無道說:“既然你都不記得了,那也只能由為師再來告訴你一次了。”

記得什麽?

記得夕陽西下,記得白衣白馬,記得墻頭馬上,一瞥掠驚鴻,記得長幹巷裏,一鉤應如讖。

“師父你先前去哪裏了?怎麽這麽久才回來?這些人又是在做什麽?”

七歲的男孩雙腳懸空坐在墻頭,他伸長脖子探頭向下張望,目送墻下一隊隊車馬黯然離去,他一手牽牽身邊站著的男子袖口,好奇地問道。

明明是大熱的天,男孩身上卻裹著一襲厚厚的鬥篷,一張下巴尖尖的小臉埋在密不透風的毛領之中,唯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透過絨毛的空隙露出來,靈動非常。

被他喚作師父的男子雙手抱胸立在墻頭,他冷眼看著腳下越來越清凈的街巷,只是隨手隔著兜帽拍拍男孩頭頂,言簡意賅地解釋道:“我去劫富濟貧了。這一戶人家都是好人,然而一朝失勢,被迫離開金陵。我看不下去,偷了些壞人財物給他們,也算是幫襯一二。”

男孩人雖小,但隨男子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懂得不少道理。他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睛,只疑惑道:“劫富濟貧,這也是盜賊應該做的嗎?”

男子輕哼一聲:“尋常小盜哪有為師這等抱負,這是俠盜所為!我前幾日教你祖師爺爺的故事說過的,你可都記熟了?”

“記熟了,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將軍南面稱孤,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

男孩點點頭,正打算一字不差地將前幾日聽過的故事背誦出來,然而他甫一擡頭,視線穿過重重樹影,卻驀地定在了那一名剛從寺中出來的白衣少年身上,口中驟然失聲。

他從未見過那般好看的人,就好像是那故事裏走出來的神仙中人一般。只是那少年臉上掛著的戚色卻讓他有些難過,即便男孩年紀尚小,尚不知這絲愁緒從何而來,但他卻不忍心看著那少年深陷其中,郁郁成疾。

要怎樣才能讓那個好看的小哥哥開心呢?

男孩盯著那少年的身影看了許久,直到少年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街口,他托腮沈思了一會兒,靈光一閃,匆匆從懷裏翻出自己的小荷囊,大義凜然地摸出一枚樸素無華的方形玉鉤,交到男子手裏。

男孩鄭重其事地道:“那我也要做俠盜!這是師父你給我的玉鉤,我想把它送給那個好看的小哥哥!是不是送給他了,他就會開心起來呀?”

“興許吧。不過這玉鉤是我昨日才送你的,你確定要送他嗎?”男子有些詫異。這枚帶鉤雖是他昨日隨手從玉器鋪子裏買來逗男孩玩的凡品,不值幾個錢,然而他沒想到自家徒弟如此慷慨,不由得多確認上一句。

“確定!”男孩拼命點頭,未幾,他手上忽然一動,只從男子腰間扯下另一枚銀虎帶鉤,狡黠一笑,“師父你這枚歸我就好了!”

“你這個小猴子,真是猴精猴精的。”男子笑著彈了男孩的腦門一記,接過帶鉤,算是同意他借花獻佛。

四季在時光中輪轉倒退,由冬入秋,由夏生春,昔年因一場高燒散佚天涯的記憶自四面八方呼嘯湧來,無數深埋的畫面於腦海深處反覆再現,遠至寺院門前憫然相送的白度禪師,近至烏瓦墻頭青翠欲滴的蔓草藤蘿,真實得仿佛就在眼前。

寺中暮鼓忽響,蒼苔委頓於塵,在這一副正在褪色的古舊畫卷之間,唯有騎在馬上的白衣少年默然回望,滿城花醉三千,獨留一人絕色。

“沈孟虞如今別在腰間的那個玉帶鉤,不正是你當年讓我送給他的嗎?”方祈只聽方無道這樣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註:《墻頭馬上》是元代白樸的一出雜劇,也是白居易《井底引銀瓶》詩中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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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曾經說過,這篇文的結構其實是一個圓,這個圓十分簡單,頭尾互相勾連,這一章,也只是勾連中的一步而已。

這是這篇文中我第二喜歡的場景,終於把它寫出來了,我很開心。

前幾天一直卡文的原因是因為我走進了一個誤區,我沒有走進人物,而是讓人物往我身上靠攏,拼命夾帶私貨,反而不倫不類。還好今天我從這個誤區裏走出來了,希望後續能夠順暢地寫下去。

終於可以大大方方說出自己一直憋著不敢透露的前緣了,有關白衣少年、玉鉤乃至小猴子的身體前文都有隱藏彩蛋,不知道你們有發現嗎?

最後,感謝小天使們對我的寬容和支持,本章留言發紅包,愛你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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