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稚子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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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祈不會鳧水,他不知道沈孟虞會不會鳧水。

先前在吳興時,他曾從沈姝嘴裏得知,他們沈氏一家有個不知從哪位祖宗身上傳下來的毛病,怕水成疾,然而那些日子他隨著沈孟虞四處游玩,沈孟虞在行舟近水時平靜淡定的反應卻讓他對這個毛病心存懷疑。

他見慣了沈孟虞表裏不一的怪胎表現,自己玩得開心,便也沒有特意問過此事。然而當他聽到芙蓉池邊接連兩聲撲通落水聲,和松煙等人急匆匆地奔過去查看時,他看著昏迷蕭悅被人從一池枯荷中救起,看著一圈圈漣漪漸消漸隱,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無聲閉合,他束手無策地跪在池邊,突然心慌到不能自已。

沈孟虞到底會不會鳧水?他若會鳧水,為什麽還不出現?他若不會鳧水,那他又要如何救他?

方祈只覺得自己眼前的水面正在不斷扭曲,令人眩暈,怨毒的水中鬼魅正試圖打破枯荷連成的桎梏,隨時都有可能將他也拉進黃泉。

只是他心頭對沈孟虞安危的在意已壓過對水的恐懼,即使是徒勞的無用功,方祈也忍不住向池中盡力伸長手臂。

他能抓到風,抓到光,抓到一片虛無的空氣,可他最想抓住的那條命,究竟在哪裏?

太子身邊的伺候的宮人中有兩人會鳧水,聽到有人落水,已爭先下水救人。松煙不會鳧水,只能焦急地站在岸邊等候,他在蕭悅被救起的那一刻他心中長長松了一口氣,冷不防轉眼看到方祈跪在水邊失魂落魄的模樣,嚇了一跳,趕忙催著那些宮人快些再潛下去,仔細尋覓沈孟虞的下落。

沈孟虞被救上岸時唇色青紫,手腳冰涼,氣息幾近於無。太子侍從中有膽小的宮女,在看到前一刻還溫柔含笑的太子少傅宛如死人一樣倒在自己面前,她尖叫一聲,還未等旁人宣告死亡,人已抽抽啼啼地為英年早逝的郎君開始哭喪。

圍上來的宮人中沒有一人通曉醫術,便是那兩個會鳧水的,也不知把人救上來後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沈孟虞平日往來東宮,從未仗著身份頤氣指使,待人從來和氣,這些宮人對太子少傅尊敬有加,此時聽著那宮女的哭聲,他們心中悲痛惋惜,忍不住也跟著一起放聲大哭起來。

那邊蕭悅咳出幾口噎在喉中的池水,悠悠蘇醒過來。松煙扶著蕭悅坐起來,他回頭瞟到一眾宮人這般愁雲慘淡的模樣,心中雖然和他們一樣心酸哀痛,但也無力挽回。

他正準備交代身邊的小內侍前去太醫署喚人,卻見原本呆呆趴在岸邊的方祈突然急切地撥開眾人,一邊嚷嚷著人還有救,一邊顫顫巍巍地托起沈孟虞下巴,竟就這樣不顧禮法地低頭親了下去。

不帶任何情/欲的,單純得只為救人的,一個又一個吻。

枯荷映水,北風漫涼,明明前一刻還冷漠肅殺的秋光忽地柔軟起來,松煙怔怔地看著少年一遍又一遍固執地重覆著同一個動作,不停,不歇,不輕言放棄,他的全副心神都被眼前的這一幕吸引,就連耳邊哭聲漸漸消失都沒有留意。

直到方祈再一次低下頭去,松煙只見少年身上驀地一僵,被淚水刷紅的眼睛瞬間瞪大,又過了片刻,少年這才猛地擡起頭來,布滿淚痕的臉上突然綻出一個欣喜若狂的笑容來。

“他醒了!”

他聽到方祈幾乎是哽咽地大喊出聲。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有宮人接二連三地反應過來,互相抱成一團,喜極而泣。松煙眼中一酸,差點也跟著落下淚來,還是一旁的蕭悅剛剛醒轉,聽到哭聲,一臉茫然地伸手勾了勾他衣角,他這才強忍著回過神來,開始著手遣人向後宮報信。

沈孟虞舊傷未愈,又幾乎溺斃在水中,即使一條命被救回來,身體虛弱得要命。他在方祈的努力下尋回氣息,又費了半天力氣,最終也只是在到達東宮前將眼睛睜開一條小縫,在隱約看清身側方祈熟悉的面容時心頭一松,得以安穩地再度昏睡過去。

夢裏不知身是客,流水落花似百年,當沈孟虞從林花爛漫的夢境中清醒過來時,眼前長夜漫漫,一盞明燈顧影自憐,雖然亮度尚不能照不亮方圓十裏,但足以將趴在床尾的少年模樣照個清楚。

他們都沒有出事。

沈孟虞稍稍活動了一下有些沈重的手腳,靠著床欄坐起來,想要伸手摸摸少年毛茸茸的頭頂。

只是他的手還沒有撫上那一撮不安分翹起的短發,熟睡中的少年卻仿佛被他這般動作驚醒,忽然一手揉著眼睛坐起來,另一只手下意識地就去摸放在矮凳上的燈剪。

他剛揉了兩下眼睛,左手也還沒摸到燈剪,他的視線猛然頓住,只像個傻子一樣楞楞盯著沈孟虞,又過了半晌,才嗖地一下站起來。

方祈擡腿踢翻一只矮凳,帶下兩枚簾鉤,沈孟虞眼見著他就快將身後的油燈也一並碰倒,他的力氣又恢覆了一些,眼疾手快地出手,總算趕在方祈釀成災禍前捉住他的小臂,免去他才從水底逃脫就要再陷火海的悲劇。

幔帳垂落,人影綽綽,兩只手隔著一道簾幕彼此交握,沈孟虞低下頭,看著手心扣著的五指指尖,一簇燈火點亮他的眼眸,萬分覆雜的情緒自眼中一閃而過,最終留下的,也只剩下感動。

“我沒事。今日……多謝。”沈孟虞低聲道。

方祈沈默了一會兒,他有些尷尬地抽回手,撩起兩邊幔帳,仔細掛好,又將掉在地上的燈剪拾起來,與油燈一並放遠了些,他的袖口掠過眼角,只將自己半張臉都埋在陰影裏,這才肯輕輕開口,也低聲回答沈孟虞。

“你不用謝我,你……沒事就好。”他不敢說自己白日裏經歷的那一番惶恐,只能將話頭別向一邊,指著屏風後的一片陰影道,“你今日落水染上風寒,太醫開了藥方,湯藥細蕊姐姐已經熬好了,一直在爐子上煨著,我這就去幫你倒一碗來。”

沈孟虞沒有阻攔。他坐在床上,看著少年端起油燈,纖細的人影在屏風後頭鼓搗幾下,頃刻間去而覆返,他接過藥碗,只是簡單地抿了一口,隨即將藥碗端在手中,用眼神示意方祈坐下來說話。

他沒有說自己今日昏迷中看到的故人往事,也沒有問方祈盜聖是否對他的身世有所隱瞞,他只是正兒八經地向方祈問清楚今日太子落水一事的原因始末,在得到蕭悅被救及時、無性命之憂時默默點頭,舉手將藥碗再度湊近唇邊。

方祈看著沈孟虞慢慢飲下這一碗苦口良藥,整個人臉上風平浪靜,仿佛無事發生。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怨氣,只是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怨宮中爾虞我詐的上位者們,還是在怨被這些陰謀手腕牽連的沈孟虞。

“你既打算把皇帝拉下馬,為何還要對太子這麽盡心盡力?”方祈從沈孟虞手中接過喝光的藥碗,遞了一塊桂花糖過去。這句疑問在他心中憋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

只是他和沈孟虞都沒有意識到,他的這句話不僅含有埋怨,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嫉妒。

桂花糖嚼在嘴裏,絲絲甜味壓去喉中苦意,沈孟虞咽下這顆吃起來比平日甜上數倍的蜜糖,他認真思索了片刻,只笑著回答方祈:“我盡心輔佐太子,究其目的,自然是……要給你稱王封侯了。”

若這王侯之位需得你用性命去換,那我寧願不要。方祈從沈孟虞的語氣中聽出調笑的意味,知他只是信口胡謅,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裏默默反駁了一句。

沈孟虞並不是在開玩笑。

他見方祈不答,只又沈思了一會兒,狀似不經意地試探道:“若是不輔佐太子,推舉一個普通王侯上位也並非不可,便是你想要嘗嘗坐在龍椅上的滋味,指不定我也能辦到。你這一生除了王侯之志,就沒有什麽更大的心願了嗎?”

“為什麽要有更大的心願?”方祈白了他一眼,“知足者常樂,我若能稱王封侯,就能有錢到處吃到處玩,這些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若是做了皇帝,一生都只能待在皇宮裏,還要日日夜夜為天下大事發愁,我既能求自在,何必另尋煩惱?”

沈孟虞道:“那若是有人幫你治國理政,你只用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那就更不應該讓我做皇帝了啊!”方祈不明白沈孟虞為何會與他探討這些家國大事,只是沈孟虞好不容易醒過來,他舍不得讓他繼續睡去,遂也只能認認真真地作答,“你說過的,在其位謀其政,若是身在皇帝之位,卻不做皇帝該做的事,反而還要讓一個國家的人都供養著他,這樣無用的君主,遲早會被人替代的吧。”

也只有這只四海翻騰上天入地的小猴子會這樣想吧。沈孟虞被方祈拿著自己先前教他的道理駁斥,一時語塞,竟不知該為方祈的通透喜還是憂。

他若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否就能像現在這樣,單純快活地過完一生?

若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他……

沈孟虞看著方祈在黑夜中燦然清亮的眼睛,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二人各懷心事,沈孟虞不敢說,方祈不知道說什麽,兩個人兀自沈默下去,直到一旁的燈芯因無人修剪,於暗室中爆起一簇燈花,沈孟虞這才幽幽嘆息一聲,認真向方祈解釋起今日救人的原因。

“稚子無辜,無論皇帝對我沈家做了什麽,太子他毫不知情,最多也只是被人利用而已,這不能怪他。”

“太子在宮中舉步維艱,身畔還有虎狼環伺,我身為太子少傅,理所應當保護好太子,這是我的責任,我不能推辭。”

若不是因為那一場十七年前的翻覆,或許他今日本該教的,就是方祈。

前人已作古,唯留後人尋。如今,也只有靠他來保護好他,他的,小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抱歉今天這章拖得有些晚了,裸更黨跪地求原諒

今天521,這章留言的小天使我給你們發節日紅包吧!感謝你們看到這裏,愛你們麽麽噠~

【以及那個最近更新時間可能都不太穩,還請小天使們擔待一下,我會堅持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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