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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何當共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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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方祈也是他的親弟弟,他會這樣利用他嗎?

對於這個問題,沈孟虞直到沈安來書房請他去正廳用飯,也沒有得出答案。

沈孟虞在桌邊坐下,他四周掃了一眼,沒發現方祈到處亂躥的身影,他忽然覺得廳中空出一大片他久未註意過的區域,寶瓶畫卷安靜地佇立在原地,然而他卻在這片靜默中隱隱生出幾分焦躁來。

“方祈呢?”他皺著眉頭問正在一旁安排碗筷的細蕊。

細蕊站在桌前,將一副多餘的木箸收起來,又把方祈常坐的那張椅子搬到一旁,她看沈孟虞臉色不豫,只當他是在氣方祈頑劣,不告而別,遂只是笑著幫忙解釋道:“郎君別急,先前季郎君走時叫了祈小郎一聲,拉著他一並去城裏聽戲了,道是宵禁前再一定回來,讓我們不必備飯而已。”

“他和季雲崔……”沈孟虞心事重重,嘴上一個沒留神,差點把季雲崔的秘密也暴露了出來。不過好在他的話說了一半,自己意識到什麽,急急住口,只執起木箸,用一聲淡淡的“嗯”掩下這一刻失態。

他夾起一片清炒白菇放進自己的碗中,又將桌上唯一一條白魚往沈仲禹手邊推了推,轉頭讓細蕊等人去休息:“你們忙了半天,也都去歇著吧,吃完我再喚你們進來收拾。”

下人應聲散去,廳中只留下沈孟虞與沈仲禹兄弟二人。沈仲禹先前一直在房中埋頭讀書,沒註意院中變化,還是細蕊提起,才知曾方祈回來過一趟。

他見沈孟虞的右手握著木箸,卻只是呆呆看著盤中蔬食,遲遲沒有繼續夾菜,他還是頭一回見自家兄長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打破食不語的戒律,輕言詢問出聲。

沈仲禹道:“大兄,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嗯?無事。”沈孟虞被弟弟一喚,神魂歸位。

他擡了擡手,想要再搛得一塊脆藕入碗,然而手懸在空中,卻不受控制地有些遲疑。

他最終沒能落下這一箸。

沈孟虞放下木箸,將粥碗推到一邊,他擡頭看向沈仲禹,這個與方祈一般年紀、性子卻截然相反的少年也沒有動筷,只是迷惑地盯著他打量。然而哪怕眼中的疑問都快要溢出來了,少年也只是微微蹙起眉峰,嘴唇半抿,表情依舊是八風不動的嚴肅沈穩。

“仲禹,”沈仲禹的眉形與方祈有幾分相似,斜飛而出,只是一個張揚上挑,一個內斂下垂。沈孟虞看著這兩座能透露出主人心性的遠山,他猶豫半天,終究還是試探著問道,“若是我如今要你退出科舉,幫我去做一件十分要緊但亦十分危險的事,你可願意?”

沈仲禹沒想到兄長用這般覆雜的眼神看了他半天,卻只問了他一個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他簡單思考了一下:“可是大兄身邊人手不夠,行事不利,故要我相助?此時距來年春闈尚有數月之久,若此事不涉科舉,也不會影響我應期赴考,我既能助大兄一臂之力,自是願意出手的。”

“我明白了,”沈仲禹的回答清明朗直,沈孟虞點點頭,收回視線,“我只是突發奇想問上一句,我身邊並未出事,你且專心讀書。”

沈仲禹聽兄長解釋清楚原因,也沒多想什麽,只埋頭小口小口地開始用飯。然而他剛伸出木箸夾了一筷子白魚,還未及將鮮嫩的魚肉放進嘴中細細品嘗,卻聽得那邊已經拿起木箸的沈孟虞忽然再度放下筷子,繼續開口發問。

“那若是我想讓阿姝幫我做這件危險的事,你……”

“不行!”

沈孟虞的話還沒說完,沈仲禹已先一步出聲,驀地打斷他的設想。

“雖然我老嫌阿姝聒噪,但身為至親兄長,我理應保護她,不能看著她落入險境。”沈仲禹語氣鏗鏘,說的全是肺腑之言,他一腔護親之心在此刻驟然爆發,哪怕自己也還是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稚弱少年,但卻不由分說地將幼妹護在身後,一點沙子也不揉。

沈仲禹心底的疑惑越來越重,他的眉峰又往額中聚了聚,便是嘴唇也下意識地抿緊了不少,總算適時地洩露出一絲憂色來:“大兄你問這些做什麽?你在家中時向來最護著我和阿姝,並非會將我們推入火坑之人啊。”

“我……不是……我是……”沈孟虞被弟弟質疑,嘴唇開闔半天,卻噎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的心隨著這句反駁起伏不定,腦中思緒飄遠,隔著半城秋風,數萬人家,落到不知如今身在何處的方祈身上。

他是否從未真正將方祈視為兄弟?若真是骨肉至親,他這個做兄長的,又怎會如此利用幼弟呢?

“唉,吃飯吧,此事與你和阿姝都無關。”沈孟虞重重嘆了口氣,沒有再繼續多問下去。

方祈回到沈家時,已過一更鼓。

這段日子沈孟虞足不出戶,不好與人當面攀交,故多數時候都是以書信往來,拉攏謀劃,十分費心費力。

這些書信都存放在書房的壁櫃裏,沈孟虞每日思索該如何回覆細節,確保不出差錯,他每封信都回得無比認真,在書房一坐坐到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

方祈對沈孟虞與季雲崔背後的行動還是一知半解,在出謀劃策上幫不了沈孟虞。他起初還勸過沈孟虞幾次,讓他改日再接著回覆這些書信,先回去歇息,然而沈孟虞卻直言這些書信重要,自己必須要盡快處理。

方祈雖對沈孟虞不舍晝夜的態度有些心疼,但卻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任由這只“鳩”夜夜霸占書房,若自己還不困,也在旁邊幫著研墨遞筆,能幫一點是一點,也算是他的一片心意。

今夜沈孟虞亦還留在書房。

方祈推門進屋時帶進一身秋夜清寒,桌上的燭火被這股寒氣沖撞,瑟瑟發抖地顫了顫身,明滅起伏不定。

執筆正伏在案前的回信的人似是被這簇火苗驚到,他驀地擡起頭,紅燭掩映下一雙眼睛看過來,朦朦朧朧的,在清潤剔透的水色間,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幽微光芒。

就好像,天生會勾人的那種風情。

方祈被沈孟虞無意中流露出的一眼風情勾了一下,心跳慢上一拍。他立在門口,不知怎的口中竟有些幹澀,舌頭也不利索,非得含在嘴裏咀嚼半天,這才得以像明知故問似地吐出一句生硬的關切來:“你怎麽還沒回去?”

沈孟虞放下筆,拿起放在一旁的燈剪,握在手裏準備修剪燈花。

他一邊剪著燭火,一邊狀似無意地回答道:“我還有些信未回完,需得再多留一會兒。你不是說宵禁前回來嗎?怎麽這般晚?”

方祈上前幾步,從沈孟虞手中搶過燈剪,把他按回坐上,自己幫他剪燭。

“是我聽戲沒註意時辰,不小心耽擱了。”他低著頭,眼睛不敢看燈下的沈孟虞,只能盯著燭臺之上搖曳跳躍的火光,手上放輕動作,小心地如同呵護至寶。

沈孟虞看著方祈被火光映亮的側臉輪廓,數月前還是少年般尚未長開的眉目,如今也隱隱現出幾分青年人才有的棱角來,這些棱角雖不算尖銳,但若是有鋒芒與之相對,卻也不輸其陣。

流光開刃,碧水濯鋒,神兵之所以藏於匣,並非自甘隱姓埋名,他也只是在等待出鞘的時機而已。

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眼有些花,也不知自己在火光中看見的那抹霞色是否真切。他眨了眨眼,有些尷尬地偏過頭,擡手寫下幾字,又忍不住遲疑著問道:“你們今日……除了聽戲,可都說了些什麽?”

老去的燈花搖曳幾下,簌簌落於案頭,新生的燭焰明晃晃的,映亮方寸溫柔。方祈放下燈剪,又往那古硯中添了數滴清水,只一邊研墨一邊道:“今日季大哥問我,願不願意去他府上住些日子,他能帶我去驃騎營中騎馬射箭、去瑤光樓吃最好吃的蹄髈羊腿、去春華班聽最當紅的伶人登臺亮腔,不必管宵禁,便是聽一夜的戲都可以,怎麽開心怎麽玩。”

方祈沒有說季雲崔坦白心意的事,沈孟虞聞言微微松了口氣,但心裏又莫名地有些發堵。

“你想去嗎?”

“我想。”

沈孟虞胸口一窒。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異樣,方祈停下手,他在燈下轉過臉,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緊緊盯著沈孟虞,仿佛想從他身上看出更多波動:“但是我拒絕了。我答應過要幫你,我就不會拋下你一個人去玩的,我說到做到。”

壓在心頭的巨石剎那分崩離析,驚喜的潮水漫上來,卻在退潮帶走碎石的同時,留下數道名為愧疚的痕跡。

沈孟虞說不出話來,他恍惚地看著方祈,心中天人交戰,震鼓如雷。

沈孟虞楞神半天,不知該說些什麽,他被方祈真摯的眼神盯得有些發麻,只得不自然地垂下眼睛,重新提筆,試圖靠回信一事平心靜氣,勉強應付過去。

“你……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他的視線都落在面前的宣紙上,沒有註意到少年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

“那……好,我不打擾你了,你也早些回房歇息。”方祈低應一聲,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放下攥在手心幾乎快被捂化的墨錠,沈默地向屏風後頭走去。

沈孟虞坐在書案後,他眼睛盯著燈下泛黃的宣紙,手中揮毫,寫下幾個墨字,只是耳朵不自覺地豎起,分心聽著一屏之隔的方祈躡手躡腳地洗漱更衣,乖乖縮回榻上。

燈花忽然又晃動了一下,悄悄暗下幾分。沈孟虞回神,他看著自己面前剛寫下一句開頭,墨團卻已漫過半張紙的信箋,無奈地放下筆,將這張廢紙折了折,隨手塞到一旁等待銷毀的密信中。

他拿起剪子撥了撥那垂頭喪氣的燈花,仔細剪去長尾,又將燭臺端起來,置於眼前凝視半天。輕柔的呼吸聲自屏風後頭傳來,燭焰隨之跳躍嗡動,影影綽綽間,仿佛都正在做同一場美夢。

沈孟虞不敢打擾這一場美夢,他從一旁的架上取過披風,端著燭臺站起來。他向門口走了幾步,卻在右手即將摸到門框時停了下來,落在地上的影子轉了個方向,一步一步,就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小心翼翼,悄無聲息地向屏風走來。

人在屏風邊停下,只有被燭光拉長的影子更進一步,汲汲湊到少年榻邊。沈孟虞看著自己的影子落在方祈中衣的衣領上,他不敢擡手讓影子去驚擾那張安穩的睡顏,他怔怔看了半天,右手最終只是微微擡起半寸,輕飄飄地落在少年肩上。

“方祈,抱歉。”

嘆息無聲而溢。

作者有話要說:  小猴子:我把你當愛人,你把我當弟弟,生氣!

沈少婦:可你就是我的弟弟啊……雖然不是親的,但【迷茫地被作者掐著閉嘴】

作者:兒啊,你擡頭看看這章標題,何當共剪西窗燭,氛圍都醞釀好了,你要是再不懂,註孤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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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稍微有點玻璃糖傾向,最近沒有存稿都是裸奔,雖然有完整的大綱不過好多細節都是隨想隨寫,會走到這一步大概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共剪燈花在我看來是糖,只是一人暗戀,一人懵懂,信息不對稱,難免會有些酸澀吧

下章掉馬蓄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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