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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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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孟虞悟性極高,他與季雲崔相交,不僅將他們季家的一套身法武功學成大半,順帶著連季雲崔做戲的本事也偷得不少,若是有意做偽,一般人倒也看不出端倪。

季雲崔將沈孟虞送回沈家,他站在院子門口,沒敢多待,只簡單解釋了幾句宮中情況後便匆匆拿著皇帝手諭去驃騎營中征調人手,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方祈沒來得及攔住季雲崔,他站在人群外,看著被章伯等人圍在中間、臉色卻似乎比他們分別時白上不少的沈孟虞,心中雖覺疑惑,卻沒有大大咧咧地直接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來。

沈孟虞不想讓其他人操心,故他先前對方祈的叮囑,也只讓他向章伯等人透露他受傷一事,卻並沒有說明傷勢的嚴重程度。如今他借著旁人攙扶,尚還能站得住腳,言辭之間也不見滯澀,眾人雖被他一身沾血帶汙的裝束嚇了一跳,但見他性命並無大礙,懸著的心也都放下來一半,只簇擁著他回房歇息。

細蕊跟著顧嬸兒去竈房準備適合病人吃的清粥小菜,沈安拉上沈平在院中打水,準備遲些服侍沈孟虞擦身洗漱,章伯上了年紀,平日裏視沈孟虞如自家孫輩,只一邊抹淚,一邊抱著靈丹妙藥回房整理,很快,眾人各自散去忙碌,不甚寬敞的臥房中也只剩下沈仲禹與方祈二人。

沈孟虞靠坐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軟枕,長發委於身畔。他就這這般姿勢問了沈仲禹幾句近日情況,也含糊其辭地回答了沈仲禹幾個問題,直到他好不容易將擰著眉頭的二弟也從床前支走,他這才向一直站在屏風後頭、默不作聲的方祈招招手,讓他近前來說話。

“這是你的長命縷,如今物歸原主,多謝。”沈孟虞撩起衣袖,露出傷口已大都愈合了的左手手臂,他的右手二指輕輕一勾,解下上臂系著的五色絲絳,將其塞進方祈手心,輕聲道謝。

方祈接過絲絳,沒有立即收進囊中,他將還帶著沈孟虞體溫的絲絳攥在手中絞了絞,又圍著自己的指尖繞上數圈,這才擡眼直視沈孟虞:“不用謝。你……你沒事吧?皇帝可有刁難你?”

“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怎麽會有事,”沈孟虞搖頭,“是我們刁難皇帝,他被我們堵得死死的,眼下應沒有機會再出手了。”

“可是你的臉色……”方祈認真盯著沈孟虞的眼睛,又伸手指指沈孟虞腰間衣上的血跡,疑慮未解,“還有這幾道血痕,我下車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啊。”

沈孟虞順著方祈手指的位置垂眼,他不動聲色地卷起右邊衣袖,只將新裹上紗布的右臂拿給方祈驗看。

他甚至唇邊還帶著一絲笑意,雲淡風輕地解釋道:“我半日沒吃東西,臉色不好,倒令你擔心了。先前入宮不便帶刀劍,我將斷水匕取出來時不小心被割了一道口子,這血痕應是那時不小心染上的,我都沒留神,你倒是眼尖。”

紗布外頭沾著幾滴猩紅,層層疊疊裹在沈孟虞白皙的手臂上,方祈看不見紗布下的情況,又見沈孟虞一臉若無其事,也只能姑且信他一回。

“沒事就好。喏,這是剩下的銀子,我就買了一樣桂花糖糕,你回來肯定要喝藥,若是怕藥苦,也可以吃著壓壓苦味。”他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麽,只是從懷中摸出幾塊銀子並一個油紙包,仔細叮囑著放到沈孟虞床邊的壁櫃上。

待得做完這些,方祈環視一圈,發現自己似乎再沒有什麽理由可以繼續留下去,遂也只將繞在手上的絲絳收進懷裏,有些煩躁地跺跺腳,打算就此離開,不打擾沈孟虞休息。

“方祈。”沈孟虞卻忽然在身後出言叫住他。

“嗯?”方祈邁開的腳步驀地一頓,雙目炯炯地回頭。

沈孟虞稍稍欠身,用手勾住床架坐直起來,他將那壁櫃第一層的抽屜往外拉開半寸,撥開覆在面上的軟布,從下面摸出那塊通行宮禁的大內令牌來。

他的手指拂過令牌頂端燦亮如新的金龍,在金龍口中的明珠上輕輕一點,謹慎地將其托付給方祈:“這塊腰牌你且拿著,接下來這段日子,還需得你幫我入宮走上幾趟。”

方祈接過令牌,他沒有低頭去看這塊自己曾經差一點就得手的寶貝,而是帶著幾分擔憂地望著沈孟虞,緊張道:“怎麽了?你為什麽不入宮?你不是說皇帝不會再刁難你了嗎?為……”

“咳咳,你別著急,倒不是因為皇帝。”沈孟虞掩袖輕咳兩聲,只放柔了聲音讓方祈安心,“我身上有傷,需得在家中靜養,然而有兩件事,卻不得不做,我便只能靠你了。”

“這頭一件事,便是想請你入宮,幫我將太子的功課帶出來,方便我批閱。我雖身在家中,但好歹還頂著個太子少傅的名頭,這每月的俸祿,總是不能白拿。”

“至於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則是趁著入宮的機會,盡可能地在宮中尋找杜姑姑的下落。

方祈在宮道邊上尋了處隱蔽的樹林,放下手中裝著蕭悅與沈孟虞二人書信往來的木盒,束起袖口褲邊,全身打扮停當,趁著無人註意這處高墻的機會一躍而起,翻身落進另一座宮室園囿。

他與正臥在墻角樹蔭下打盹的獅子貓互瞪半天,喵嗚一聲,人占貓窩,驚飛樹上棲息的數只麻雀。他縮在墻根下,仔細回憶了一番宮城內廷的結構布局,眼見著前方巡視的禁衛已轉過墻角,盔上翎羽只在紅墻背後露出個尾巴,他這才猛地從樹後躥出來,身影迅疾如電,轉眼攀上另一處橫梁。

方祈不像季雲崔和沈孟虞一樣交游廣闊,暗線密布,他只身陷在宮內,只能靠著鬼神莫測的輕功身法在一座又一座宮殿之間游走窺探,試圖用這最笨拙法子尋找杜姑姑下落,若有機會,將人救出宮禁。

他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沈孟虞前幾日托季雲崔找來的一份禁軍巡邏換防名冊,還有他此前隨沈孟虞入宮時一一辨認清楚的道路地圖,以及紫微殿中舉行朝會時,宮中其他地方守衛會稍稍松懈的契機。

在這偌大宮中偷偷尋人的任務,也只有他身為盜聖弟子,輕功卓著之人,才能幫沈孟虞做到吧。

他希望自己能夠做到。

方祈拼命提氣運功,只把這皇宮當成一座大山,而他就是一只猿猴,在這連綿起伏的宮室高墻之間上躥下跳,尋找蟠桃的下落。

然而無論是推窗窺人,還是掛梁聽音,抑或伸頸遙望,乃至於悄悄拖住一個膽小怕事的宮人嚴加拷問,方祈用盡各種法子,從宮女後妃長居的掖庭,到皇帝日間小憩的暖閣,他一路走,一路尋,卻始終沒有找到一點和杜姑姑有關的蛛絲馬跡。

皇帝會把杜姑姑藏到哪裏去?

方祈輕手輕腳地放下手中畫軸,將書架推回原位。他不甘心地在壁間又摸了一把,卻沒摸到什麽凸出的旋鈕機關,無奈之下,他也只能默默地在心中劃掉這一座富麗堂皇的暖閣,打算去其他殿中繼續尋覓一二。

然而他還只是將後窗推開一條小縫,眼前卻猛地一黑,自己來時尚只有稀稀疏疏幾個宮人在廊下灑掃的院中竟不知不覺地多出數名禁衛,這些禁衛將暖閣圍得如鐵桶一般,不說他一個偷雞摸狗的小賊,便是連一只誤入歧途的蟲蟻都飛不出去。

怎麽回事?自己被發現了嗎?方祈默不作聲地合上窗,對於危險的敏感警覺令他不敢在這般關頭托大,故他只是回頭掃了一眼內室的布置,在目測出房梁的高度後再度收緊袖口,束好馬尾,憑空提氣,兩腳借著擺放在壁間的一尊金馬登頂上位,趕在有人推門進暖閣前躥上橫梁。

好險,方祈縮在房梁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他看著腳下宮人來來往往,抱錦布羅,焚香升炭,幾乎要把這暖閣的門檻踏破,他聽了半天,總算從這些內侍宮女的交談中得知,原來不是他暴露行跡,而是那一位本該在紫微殿中聽奏臨朝的帝王突發頭疾,提前退朝,正往這閣中行來。

若是被皇帝當場逮到,那恐怕不僅是自己難以逃脫,還會牽連沈孟虞!

方祈抱著房梁,也不知是因為屋中炭火生得太旺,還是心底緊張害怕,他手心盡是濕滑的汗水,只得將身子再往下伏低些,整個人像蜘蛛結網似地粘在梁上,便是連指尖都不敢挪動一下。

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落進耳中越發清晰。方祈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那些個腳步聲中包含的信息,他在心中將這些腳步聲與他平素聽過的腳步聲一一比對,出乎意料地在數名步聲虛浮的宮人之間,發現了兩道大相徑庭的足音。

那兩道足音節奏穩定,步履堅實,每一步都邁得幹脆利落,一步一音,與行止之間常常拖泥帶水的內侍截然不同,是習慣了殺伐決斷的武將才有的氣度。

帝王輿駕在暖閣門口停下,亂哄哄的腳步聲亦像是忽然聽清什麽號令似的,齊刷刷地同時停在門邊。

方祈看著一條影子跨過門檻,隨日光一起溢進來,緊接著,另外兩條影子也依次漫進來,他的視線直接跳過扶著腦袋走在最前頭的尊貴帝王,還有中間半弓著腰亦步亦趨的中年武將,最終落在最後面腰背挺得筆直、然而全身卻隱隱透露著漫不經心的小將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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