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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其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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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幼妹季雲鸞“失蹤”後,季雲崔身為兄長,即使季將軍早已將此等有辱門風的女兒逐出門外,他也從來沒有放棄尋找幼妹下落。

他在明裏暗裏與黑白兩道攀上交情,上至刑部掌事,下至江湖游俠,久而久之,京中眾人對他的印象,除了戲癡將軍外,還要多添一個尋妹狂魔的名頭。

所以當季雲崔帶著一身是傷、虛弱不堪的沈孟虞叩開宮門,直入玉衡堂,他聲情並茂地宣稱自己追查一夥可能與昔年幼妹失蹤有關的賊人,在無意中救下被這群賊人追殺的太子少傅,即便龍椅之上的帝王對這般巧合之事尚有疑慮,卻也無法當場找出破綻。

沈孟虞腰上受重傷,身上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的輕傷,他借著季雲崔的幫助顫顫巍巍地立在堂中,看上去命都快去了一半,看上去就像一幅紙脆宣薄的古畫,每動一下,上頭附著的色彩便會剝落一層,筆墨漸隱,美人難尋。

在季雲崔解釋事情經過時,堂下來來往往的宮人間已傳來數聲嘆息,這些嘆息一傳十、十傳百,傳出宮禁,傳遍金陵也不過就是一兩日的事。一旦謠言四起,擾亂的將是民心,堂上的蕭讚再心有不甘,為了保全他仁君的面子,他也只能應季雲崔所請,徹查這些敢在天子腳下為非作歹、藐視天威的賊人。

大狐貍算計小狐貍,小狐貍回敬大狐貍,沈孟虞憋著一口氣沒喊痛,就是在等蕭讚的這道旨意。在蕭讚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藏在袖中的左手隔著衣袖也在同時掐了季雲崔小臂一把,身體猛地一顫,搖晃著就向階前撲去。

季雲崔唱念做打俱佳,配合地松手,適時流露出的憂色比真金還要真。他一時不慎沒拉住沈孟虞,直接焦急地也跟著跪倒在玉階前,總算是趕在沈孟虞五體投地前將人托住,口中驚呼出聲。

“沈少傅!”

堂中亦有不少人同時發出驚呼,其中一個正在給博山爐添香的宮女正在偷覷沈孟虞,見狀手上一抖,不小心將一大塊香餌丟進丟進爐中,瑞腦香氣轟然溢出,堂中霎時濃香撲鼻,只熏得人心也跟著不安起來。

“快傳太醫!”

有心思機敏的內侍急吼吼地向堂外奔去,亦有穩重老成的宮女回過神來,一邊教訓那嚇呆了的宮女,一邊喚人將那嚇煞人香的熏爐搬出去,玉衡堂中人聲起伏不定,亂成一團。

季雲崔趁亂伏底身形,他跪在蕭讚面前,主動向皇帝請旨:“稟陛下,那賊人行事詭異,手段陰毒,又是故意挑釁朝廷,只怕還留有後手。沈少傅如今身受重傷,無力自保,臣願領驃騎營中兄弟數人,朝夕不離,護少傅安然,還帝京太平。”

季雲崔話裏俱是忠勇,只將沈孟虞的安危與帝京太平聯系在一起,卻是逼得蕭讚連袖手旁觀、任沈孟虞自生自滅的念頭都打消了個幹凈,來不及多想什麽,被逼無奈地同意季雲崔所言,讓他好生保護好這一株代表朝廷面子的“尊前玉樹”。

沈孟虞在天子面前暈眩一事鬧得人仰馬翻,太醫前來看過,只說是失血過多,又受了驚嚇,這段日子需要好生靜養,至於旁的問題,倒也看不出來。

不過這也已經足夠了。

“你當時可看清那位的臉色了?那黑的啊……嘖嘖,我看著都憋屈。他如今這般反應,倒是證實了那些刺客十有八九就是他的手筆。”

季雲崔扶著沈孟虞出了玉衡堂,緩步向南邊的宮門行去。他與沈孟虞靠得近,只消將聲音壓低些,即使嘴上說的盡是些大逆不道之言,也不虞被前頭拎著一堆藥散方劑領路的內侍聽見。

沈孟虞的虛弱病態一半是真,一半也是故意裝出來做樣子,他雖成功讓蕭讚按照他們的預想的方向作出決定,然而僅憑今日他在玉衡堂中待的這一個時辰,他卻判斷不出蕭讚對於他們的計劃究竟了解多少,亦無從得知杜姑姑是否真得是被蕭讚抓起來囚禁,眼下情況又是怎樣。

“嗯。”他心事重重地往前走,嘴上只是漫不經心地應了季雲崔一聲。他思索良久,正想問問季雲崔手下可有人方便宮中行走,能否盡量查一查杜姑姑下落,冷不防身後突然傳來兩聲少年急迫的大喊,卻是太子帶著內侍一路小跑過來,趕在他出宮前攔下他們二人。

“少傅留步!季將軍留步!”

蕭悅本是在後宮侍奉病重的母後,無意中聽到外面有宮人在議論沈少傅受傷一事,嚇得楞在原地半天,回過神來想也不想地帶著松煙就往宮門跑,連輿駕也沒乘。

蕭悅一路狂奔,氣喘籲籲,鬢歪冠斜,他來不及整衣理發,直接就著這幅儀容不整的樣子上來就想抓沈孟虞的手,便是連本該執守的弟子禮都忘在了腦後。

“少傅……你……你這是……您沒事吧?”

沈孟虞臉色蒼白,腳步虛浮,蕭悅與他暫別一月,沒想到再見竟是這般局面。

他心中既憂且懼,他的指尖落在距離沈孟虞手臂一寸的地方,掙紮半天,又默默地縮了回去。他只敢用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將沈孟虞從頭到腳打量清楚,幾乎是帶著哭腔地出聲探問。

沈孟虞能感受到蕭悅的驚慌,亦能明白少年心中的不安。他稍稍站直些身子,主動伸手,拍拍蕭悅攥在身前,還在不住顫抖的雙手,臉上露出一個清淡的笑容:“沒事,殿下毋需擔心。”

“少傅……”淚水在蕭悅的眼眶中轉了幾圈,最終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季雲崔扶著沈孟虞,立在邊上,只是冷眼旁觀這一對師徒死裏逃生後再度相遇,沒有出聲。

先前他和沈孟虞在蕭讚面前編撰那一出山中救人的故事,沈孟虞刻意隱瞞下自己在吳興接到太子傳信一事,只說是族中事情已了,遂提前返京,並未將蕭悅牽扯進這一出或許是利用,又或許是陷害的風波裏。

按照沈孟虞的意思,他認為蕭悅心地純善,年少無知,對他這個師長敬重有加,不可能做出暗地裏助紂為虐、幫助皇帝坑害自己師父的事。然而季雲崔對蕭悅所知不多,不敢直接照搬沈孟虞的結論評判太子,故他此時也只是暗中觀察著蕭悅的一舉一動,想要從他的身上挖掘出一絲一毫的偽裝矯飾,抑或是一心一意的清白赤誠。

宮道上涼風瑟瑟,沈孟虞說著說著,忍不住低低咳嗽幾聲。蕭悅擔心他身體,不敢拉著他多說什麽,遂他只是轉頭吩咐松煙幾句,讓他回去將東宮備著的好些靈丹妙藥仔細整理一遍,緊最名貴的親自送到少傅府上,萬不能藏私。

“殿下不必如此費心,陛下先前也賜了臣不少良藥,又有太醫開的方子,不會有事的。”沈孟虞攔不住蕭悅的一番美意,他無奈地看著松煙利索地應了一聲,按著太子的吩咐就往回跑,心中也是一暖。

“我只是盼著少傅您能早些好起來,”蕭悅搖搖頭,他眼眶泛紅,鼻子也在不斷抽抽,“上一次您入宮時留下的功課,我已經反反覆覆做了三遍了。我……我還是喜歡少傅您教我。”

沈孟虞身上沒有帕子,只能將袖子遞上去,幫少年拭淚。

“臣近日不良於行,怕是不便往來東宮,”他沈吟片刻,忽然心生一計,“若是殿下不嫌麻煩,我讓方祈代我入宮,殿下只消將功課交給他,我在家中修養無事,閑來也能批閱一二,隔幾日再教他帶進宮來就是了。”

“嗯,我聽少傅的。少傅您快些回去吧。季將軍,少傅就拜托您了。”蕭悅向來聽話,沈孟虞說了什麽,他想都不想,直接滿口應下來,轉頭催著季雲崔帶沈孟虞出宮養傷。

季雲崔目光沈沈地盯著蕭悅的背影離去,沒有動作,直到身邊沈孟虞等不及又咳嗽兩聲,他這才回過頭,示意領路的小內侍繼續往前走,他們在後面跟著。

“我似乎有些理解你為何看中太子了……你遇刺一事,當與他無關,”季雲崔一邊走,一邊評價道,“只是身為太子,性子這般柔善,若是來日稱帝,未免會過分仁慈。”

“這是我教出來的學生,我還不至於眼瞎到認不清白眼狼。”沈孟虞的袖子剛才都用來幫蕭悅拭淚了,濕濕嗒嗒的布料黏在手上,有些不太舒服。

他不動聲色地抖了抖袖子,又在季雲崔的外衫上蹭了幾下,這才低聲回道:“至於性子,這也都是因他常年身處宮中,上頭謝貴妃跋扈落下的後果,一時半會間拗不過來,便是我也沒轍。怕也只有等日後謝氏倒臺,陳氏一系能給他撐腰,自身有了底氣,才不會空談仁慈。”

“雖說仁慈也沒什麽不好,但是在不恰當的時候仁慈,也會反噬自身。”

“就如……”沈孟虞話說到一半,想起沈太後昔年心慈手軟放過陳王,反而養虎為患的事,他心中一窒,終究沒有把話說完。

季雲崔知曉沈家與今上的舊日恩怨,也明白他的未盡之言。

“罷了,冤冤相報不如鴛鴛相抱,你想要扶一位仁君明主上位,那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他聳聳肩,調侃一句,沒有在這個時候繼續給沈孟虞添堵,而是輕飄飄地將此事揭過,另起話頭,“你還是想想要如何解釋清楚這身新傷吧,哪怕我不說,以方祈的聰明,應也能看出來的。”

然而沈孟虞聽了季雲崔的話,原本蹙起眉頭驀地卻是一松。他微不可查地擡了擡左手,唇角不自覺地勾出一道弧度,就連聲音也一掃先前凝重沈郁,變得溫柔起來。

五絲系命,不病不瘟,一條褪色的五彩絲縷正牢牢系在沈孟虞臂上,不偏不倚,恰與他的心臟緊緊相鄰。

“無妨,他會信我的。”沈孟虞篤定道。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季:不對啊,我怎麽仿佛吃了一嘴狗糧???!!!說好的兄弟呢!汪汪汪汪!

註:

1.五色絲系臂是端午的風俗,有續命、保佑平安的意思,此處使用只取意義,不考慮節日。

至於絲絳是怎麽冒出來的,嗯,暗戳戳地發一顆糖,前一章修改後有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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