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捌

關燈
*郊區野食篇

李弘成心系嬌妻,當日清晨只來得及同範閑等人打個照面,便載著滿滿一車藏書趕往江南。為淑貴太妃送信的任務便延順到了謝必安的手上。

“承澤不去探望娘娘嗎?”謝必安問。

自慶帝駕崩,淑貴太妃隨其餘後妃一同上皇陵山入廟出家,終日吃齋念經,為先帝祈禱陰福。李承澤倒不覺得母妃如何深愛慶帝,大約是無心再顧後宮瑣事,在山林裏圖個幽靜的讀書去處。

李承澤笑道:“我與母妃向來話淺意深,更愛書信交談,唐突見面反而擾了她的清凈。你將信送到,我的人也是到了的。但她若提出要見我,我立刻趕去。”

謝必安應下,範閑搬著箱子從他們身後路過。李承澤身份特殊,到底不宜在京城久住,他們準備在午後出發回江南。來時路途匆匆,好在回時可以增多幾分悠閑,慢悠悠地游山玩水過去。

李承澤告知了江南分院的詳細位置,讓謝必安送信後也來杭州看一看他精心打理的書局。

“往日裏必安都守在我身側,依從我的指令。現今不必爭鬥,也不知你有什麽打算,可有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謝必安遲疑地問。

李承澤說:“你是京城最一流的劍客,我向來為此驕傲。往後,你不該被這所宅子束縛住了手腳。為了你自己,必安,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範閑第二趟從他們身後路過,順便吐槽了一句:“誒這個問題問得好,上次我就是這麽問五竹叔,才開啟了主線任務獲得屠龍寶刀……”

李承澤做了個讓他走遠的手勢。謝必安低下頭沈思,仔仔細細端詳著手中的愛劍——他有了劍,才是完整的靈魂。他說:“恐怕還是與它有關,我想再磨礪自己的劍術。”

“不必著急,等你到了江南再考慮將來吧。今後無論你想去哪裏,”李承澤在微風中撩著前額的碎發,點頭說,“可別忘了,你在杭州還有這麽個懶散的弟弟。”

範閑第三次提著行李路過,忽然想到什麽,問:“哎,謝必安,有件事我很好奇。”

“小範大人請說。”

“你那日若不被承澤打斷,究竟是想告訴我什麽?”

李承澤左眼皮跳了起來,不明白範閑又在玩什麽新花樣。那日謝必安將要說出口的話他與範閑當然心知肚明,甚至都已經互通內容,何必再讓謝必安說一次,徒增尷尬?

他伸手叫了聲“必安”想阻止,但謝必安正了正衣襟,已經把話說出了口。

“我想說的是:殿下一直對你頗為欣賞。”

“……?”

李承澤的手懸在空中,沒了方向。

範閑露齒笑道:“就這樣啊?”

謝必安皺了皺眉,似乎很困惑於兩人的反應,反問道:“不然呢?

“殿下欣賞你的才氣,也對你的聰慧頗為讚許。可惜時局如此,只能成為死敵。我以為殿下故去,因而想說明白他對事不對人的準則……你們的臉色怎麽這麽奇怪?”

範閑的笑容逐漸擴大,露出一口欠扁的健康白齒,他替李承澤把僵在半空中的手擺好,最後拍了拍謝必安的肩。

“你這跨服聊天的技能從未讓我失望。改日咱們再比試幾回啊。”範閑頗為滿意地看到李承澤欲言又止,臉越憋越紫,最後成了一碗香噴噴的炒肝色。

午後,範閑管靖王府管家借了輛馬車,沒請車夫,自己坐在車頭悠悠駕著馬,李承澤則躺在車內睡午覺。他們暫別謝必安,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著出了城。

剛到京都郊外,原本安靜的馬車內忽然伸出一雙冷冰冰的鬼爪子,往範閑的脖子上狠命地捏,大有一口氣把他掐暈過去的架勢。

“哎唷,給我按摩筋骨呢?”範閑自顧溜著馬,身後那個人把半個身子探出車門,開始磨牙。

“你一開始就猜到了必安的原意?”李承澤陰森森地質問道。

“什麽原意?”範閑逗問道。

“無恥之徒。”李承澤評價道。

“你才知道?”範閑得意地吹了聲口哨,“從他和我跨服聊順豐快件的那一刻起,我就隱約發掘了他的鋼鐵呆萌屬性……你是當局者迷,聰明反被聰明誤啊,範困公子。”

李承澤靈活地跳出馬車門,在範閑身邊盤腿坐下,道,“我可沒想過要隱瞞。”

“隱瞞什麽啊?”範閑問。

李承澤幹脆扭過頭,直勾勾盯著範閑,大言不慚道:“我心悅於你啊,小範詩仙。”

範閑拉著韁繩的手停滯,嘴裏忍不住“嘶”了一聲,像是被人拿針往太陽穴刺了幾下。他也是沒料到李承澤能這麽輕松就把一句重話說出口,那語調還輕巧地上揚著,仿佛在說什麽理所當然的事實。

範閑表面上只是點了點頭,可耳朵尖卻燒紅了。他止不住在心裏罵:完了完了,要是壓不住這妖怪的氣勢,以後還不是要被他騎到頭上去?

“你會駕馬車嗎?”範閑戰術性轉移話題。

李承澤還是托著下巴望著他,用上目線眨巴著眼睛輕聲說:“我曾是個皇子,哪輪得到自己駕車你要不……教教我?”

範閑將韁繩塞到李承澤手裏,解釋道:“咱們這雙馬並行,屬於二驅發動機,你操作起來得學會左右平衡控制,知道不?”

李承澤眼瞅面前兩匹棗紅馬都溫順聽話,平穩地往前跑著,他於是放心地接下繩索。

範閑又說:“我師承費介與五竹,授課屬於野獸體驗派……也就是說,在疼痛中成長,在吐血中飛升。馬來瘋這種草藥啊,確實稀少,我也是在集市上轉了三圈才找到一處藥鋪……”

李承澤越聽越蹊蹺,嘴裏突然回憶起了酸李子的苦澀滋味,他嘴角一抽,正想大事不妙地往車下跳,腰已經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緊緊攬住了。範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嘴角的微笑弧度極其惡劣。他一邊把李承澤紮進懷裏拒絕他掙脫,一邊緩緩舉起了鞭子。

“抓緊韁繩哈範困兄,接下來這段路,你可得好好駕駛……”

京城幽靜的郊外林間忽地傳來一聲包含恨意的“範閑?!”,隨後便是一聲響徹天際的鞭聲。林間飛出幾只停在枝頭的鳥雀,一陣馬車奔湧翻滾的木輪吱啞聲在樹林中雞飛狗跳地響起,隨後逐漸遠去。

兩匹吃了馬來瘋草的駿馬瘋瘋癲癲地往前飛奔,身後的木車也跟著天上地下著猛烈顛簸。李承澤的劉海快被顛到雲間去了,屁股還不停地撞擊車板,越來越疼。但李承澤顧不上太多,只是緊緊抓著手中的韁繩,眼前的林間小路就快從他眼眶裏跳脫出去。

他原本只知鵬鳥能扶搖直上九萬裏,哪知世間凡人也能被馬帶得要飛。迎面而來的春風一股腦砸在他們臉上,李承澤努力看清前方的路,眼前的樹林轉眼間就變成了無數條綠色的絲線從他眼前掠過,而他居然還有閑心開始斷斷續續地咒罵範閑。

範閑坐在他身後,一手摟著李承澤的腰讓他不至於被顛出去,一手則高興地舉在空中感受強風,聲音裏滿是意氣風發的笑。

“誒誒,左轉左轉——右!哈哈哈,方向盤往右打!快,我們要飛了!”

李承澤的心咚咚直跳,後背都泌出一層細汗,生怕在哪次飛躍林間泥坑時來個人仰馬翻,將他們兩條命都交代出去。可他將身體往後一靠,卻跌進了一個帶著夏竹與太陽氣味的懷裏,那個人緊緊貼著他的後背,溫暖而又厚實,仿佛是一對鵬鳥的翅膀,隨時能帶他遠走高飛,脫離風暴。

李承澤慢慢丟了緊張,也跟著範閑傻笑起來。他的衣袖被風狠狠吹到了身後,可他揚起鞭子還企圖讓馬跑得更快點。李承澤算是找到了飆(馬)車的樂趣,牽引韁繩的動作愈發熟練,在狹窄的林間小道上引著兩匹瘋馬靈活地超過別的馬車,躍過泥潭,左轉右鉆,將京都的一切陰郁都拋到了腦後。

等到馬來瘋的藥勁過去,兩人已被折騰得徹底失了氣力,最後領著同樣精疲力竭的馬停在一處山谷前。範閑找了塊幹凈的布平鋪在青草地上,兩人便被抽去骨頭般癱軟在地上,四肢張開,仰頭看天上飄過的白雲。

“範閑,”李承澤看著頭頂碧藍的天空,虛脫道,“這仇咱們沒完……”

“Yeah, I love you too.”範閑接話說。

李承澤長時間握著韁繩,雙手早就抖得不能再擡起來。他用頭撞了撞旁邊範閑的腦袋,問:“什麽意思?”

“你自己細細體會。”範閑閉著眼隨口說。

“我體會了一路雙倍馬來瘋還不夠?快說啊,小範詩仙。”

“不說。三次機會,猜。”

李承澤因憤怒而重新獲得些氣力,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隨後堅持不懈地要去掐範閑的脖子,企圖用殘忍的酷刑讓範閑把這句聽不懂的外語一個字一個字地解釋清楚。可惜他手指沒了握力,只能撓癢癢著往範閑胸口紮。

範閑的肚子和脖子頓時縮了起來,“哎喲”一聲躲開他的手。他從小被五竹的劍和費介的毒折騰慣了痛覺,卻格外不耐癢,很快就被李承澤抓住把柄,絕情地撓了一通。他癢得笑出了眼淚,胳膊已經滾到了長布以外,沾了一聲的青草味。

範閑開始不斷地邊掙紮邊求饒,但李承澤得了樂趣,專挑範閑的肚子和咯吱窩下手,終於把範閑折騰得淚流滿面,氣都快喘不過來似地四肢一攤,投降了。

“停戰一會兒,就一會兒。”範閑把李承澤的腦袋往自己胸口一擱,眼睛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睜不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睡吧。”

夏初暖洋洋的太陽舔著李承澤的後背,他也舒服地把眼睛瞇起了來。他聽著範閑胸口平穩的心跳,慢慢也感受到了令人心安的困意。等身體越來越沈,意識也逐漸模糊時,他忽然想到:好像還是沒問出來,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

午覺總淺,難以久睡。李承澤一刻鐘過後便悠悠轉醒,原本趴在範閑胸口的位置塞進了一個小枕包,他身後不知何時也披上了一件外衣。

李承澤揉著眼睛慢慢爬起來,環顧一圈卻不見範閑的蹤影。他也不著急,知道範閑不會無緣無故走遠,便拖拉著鞋走到小溪邊,在涼石頭上挽起褲腿,把雙腳浸到了流動的溪水裏。

林間幽靜,鳥鳴聲起。山谷間流出的溪水清澈見底,不時還有銀色的小魚在他的赤足邊游過。李承澤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用腳掌在水裏晃蕩著水花。溪底的石頭上結著一層青苔,嫩綠色的落葉隨著溪水流向飄過。遠處還新長出幾簇圓滾滾的荷葉,包裹著才露尖角的小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樹葉與土壤的味道。

李承澤閉著眼享受午後,身後傳來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範閑用衣兜裹著些摘來的野果,招呼著問道:“你想吃什麽?”

“葡萄。”

“上哪兒給你摘野葡萄?蘋果拿去啃。”

李承澤接過範閑拋來的野蘋果,也不講究,拿衣袖擦了擦果皮,張大嘴一口咬了下去。山間的果子皮厚偏酸,但水分卻很多,還帶著股木材的清香。

範閑在他身邊坐下,盤著腿挑挑揀揀,找了幾顆野草莓往嘴裏塞。兩個人閑著無事,便有一句沒一句聊了起來。

“‘仙境’還有皇帝嗎?”

“有的國家還有,有的沒了。但很多地方就算還有皇室,也變成吉祥物一樣的存在了,少有實權。”

“那誰來掌權?”

“由百姓來選,直接、間接地。”

李承澤想不通此中邏輯,問:“你給百姓莫大的權利,豈不是容他們造反,自立旗幟?”

“百姓如果安居樂業,豐衣足食,誰又會想著要反?就比如你吧,若不被慶帝推出去折騰,他讓你自由進出書庫,去禦書房做個閑散修書匠,你還會想著爭王位嗎?”

“話是這麽說。”李承澤習慣性地雙手鉆進袖子裏,赤足拍打水花,想了會兒說,“可我身為皇家子弟,若無野心胸無大志,豈不要讓世人詬病,只當是個軟弱無能的鼠輩?”

範閑稀奇地笑道:“我怎不知,你還在意他人眼光?”

李承澤也跟著笑了,大有種“知我者範閑也”的味道:“我確實不在乎。只想活命而已。”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各自前傾身體,往對方嘴上快速地吧唧親了一口。一股子野果味兒。

半天才把臉上的笑意壓下去,李承澤清了清嗓說:“往日裏給自己爭條活路,就算得空出門游玩,到底還需要考慮憂患,日頭再美,也當過一天少一天的揮霍。如今沒有憂慮,我反倒不知該如何玩樂了。”

範閑打了個響指,朗聲道:“你這可是問到專家了。”

他扭過頭,用手指把李承澤不自覺皺起的眉尖搓平整了,側頭示意道:“往右邊看,看見什麽了?”

李承澤張望了半天右側山谷間郁郁蔥蔥的植被花果,答:“……自然好風光?”

“再看。”

李承澤瞇起眼睛繼續觀察,忽然發覺在安靜無風的綠色山谷間,似乎有什麽棕色羽毛的小巧生物在樹葉掩蓋下各自走動。

“珍珠雞。”範閑解答道,“我方才路過看到的。估計是被周圍哪個村戶放養的,每只都又肥又白。”

李承澤咽了口水,專業地問:“清蒸,紅燒,煮湯,還是火烤?”

範閑摸了摸下巴,決定道:“我負責燒你負責抓,怎麽樣?”

李承澤正想點頭讓他趕緊行動,忽然覺得哪裏不對,頓時露出一個假模假樣的笑容,示意範閑湊近。他壓低嗓音問:“本王像是會捉雞的人嗎?”

範閑也職業假笑,商業吹捧道:“您方才都能駕馭二驅賽車了,一切皆有可能。”

李承澤的假笑越發迷人,深情款款地望著範閑,滿眼寫著殺意。範閑也不甘示弱,將褲腳挽起,毫不客氣地也把腳紮進了溪水裏,深深嘆一口氣,說:“哎呀,真涼快啊——要是來杯米酒配荷葉悶煮的叫花雞得多愜意啊!那雞腿流油,連骨頭都是香的……”

一個半時辰後,已近日暮,李承澤和範閑蹲在溪水邊,手裏都拿著芭蕉葉往面前堆起的石窯扇風。石頭縫隙裏不斷升起灰白色的煙,隱隱約約飄來一股荷葉的香味。

“熟了嗎?”李承澤第一百次耐心友好地發問。他除了灰頭土臉,袖口破了幾道口子,腦袋上還插著根雞毛外,一切都好。

範閑拿木棍捅了捅石碓,說:“還沒。咱們來聊聊風月吧。”

“無風,無月,更無情。”李承澤一字一頓,最後幾個詞幾乎是從饑腸轆轆的肚子裏擠出來的,“除非它熟了。”

“兄弟,你把那死雞提回來以後就癱著了,拔毛洗雞腌味生火可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你知道我是怎麽弄到這雞的嗎?”李承澤只是這麽問。

範閑忍著熱煙搬開一塊石頭,冒著滾滾濃煙的石碓裏立刻散發出一股摻雜著泥土味道的肉香。他用溪水澆滅了火,小心翼翼地將灰燼裏的一大塊泥石搬了出來。

“你說。”

範閑其實也有點好奇李承澤折騰了半個時辰的抓雞方法。可李承澤自從鎩羽而歸,提著只奄奄一息的雞回來後,就諱莫如深地蹲在一旁,用禿鷹看獵物的眼神死死瞪著範閑……讓範閑實在沒敢問出口。

李承澤冷笑著看著這塊讓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土灰石頭,悠悠地說:“我把它虐殺了,範閑。今後你再讓我抓雞我也用同樣的方法,殺你。”

範閑眼聽著最後兩個字格外耳熟,但他厚臉皮地聳了聳肩,說,“那咱下次換個動物,吃烤野豬。”

說著,他用另一塊石頭開始狠狠敲擊泥塊,將土灰塊外已經燒得焦黃的泥土全部敲開,露出裏面裹著厚厚幾層荷葉的烤雞。

白肉蒸烤的味道越來越濃郁,李承澤也忘了方才的仇恨,湊到範閑身邊,陪他一起邊燙手邊一層層撥開荷葉。

源源不斷的熱氣蒸騰進兩人眼裏,終於撥到最後一層滾燙的荷葉皮,豁然洞開一只外皮燜得金黃,裏肉還留著香汁的叫花雞。仔細嗅聞,還可以聞到除了腌料外的一股水果清香,原來是範閑將野果塞進了掏空的雞肚子裏,將雞油的膩味都中和了。

“燙嘴得很。”範閑叮囑了一句,但饑餓狀態的李承澤哪裏還管這麽多,洗幹凈手就扯下一只雞翅膀,朝熱氣騰騰的翅中吹了幾口涼氣,隨後咬進嘴裏。他立刻高興地蹬了蹬腿,“嗯”了一聲。

雞翅最接近外皮,如今翅尖被烤得酥脆,但翅中裏的肉還保留著野果與香料的滋味,肉沒有被燜爛,咬下去還有些勁道,連接著骨與肉的白筋咬在嘴裏咯吱咯吱作響。

兩人抹了抹嘴角的油,捧著叫花雞與野果子繼續回到溪水邊。山谷樹林裏,紅紅的落日還散發著餘熱,被烘烤了一個下午的溪水尚且溫熱。李承澤晃蕩著水,範閑變戲法似地從懷裏掏出個畫著北齊風光的牦牛酒壺。他喝了一大口,又遞給李承澤,李承澤也直接往嘴裏灌。新釀的米酒,還帶著股米的甜味呢。

李承澤分到一個雞腿一個雞翅,吃完了就開始和範閑搶著撕餘下的雞脯肉,那白肉裏帶著油汁,撕下來的紋理分明,吸進嘴裏像在吃雞肉細面,不柴不幹。

他們飛快地把曾經白白胖胖的珍珠雞吃到只剩一個完美的雞骨架,米酒也一滴不剩地倒進了嘴裏,李承澤意猶未盡地吐出最後一根雞骨頭,摸著肚子,渾身都因食欲被滿足而升騰起一種無邊無際的幸福感。

“我值了。”他瞇著眼感嘆道。

範閑把手洗幹凈,正掏著腰包準備起身,被李承澤攔住了。

“不用去了,”李承澤往嘴裏塞著野草莓,說,“我捉完雞後就在木欄上放了四兩銀子,那位置隱秘,估計只有雞主人能看到。”

範閑笑了起來。

“順便一提!”李承澤把手指往空中一豎,補充說明,“往日裏就算清場,本王也會事前讓必安把當日的出攤夥食費都付幹凈了。”

範閑左右看了看他,愈發覺得順眼,拿手背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終於把他頭上那根雞毛拔掉了:“哎,真乖。”

李承澤在水裏踩了範閑一腳當做回禮,兩人又望向林間落日。比起在西湖邊看到的溫暖朝霞,山谷中的落日自帶一股壯麗孤傲感,蒼勁有力的枝椏掩蓋著刺目的餘暉,但一道道利劍般尖銳的紅光還是透過樹葉,變成細碎的紅色水銀落在兩人手上。

李承澤望著夕陽,心境有所不同。在西湖邊時,他還總覺得江南的美景不過大夢一場空。等他醒來,依舊要被困在自盡前三日裏,那宮闕的鏤邊木欄,與燭火的對飲孤話,心中最後的絕望與尊嚴。他還在思索,失了皇位爭奪,失了一塊磨刀石的身份之外,他還能做些什麽……他茍活在世間的意義又是什麽?

如今他與範閑坐在溪邊踩著水花,兩人的手漸漸握緊,他感覺到了夢境以外的真實。他望著被層層樹葉遮掩住血光的餘日,心裏只嘆落日太短,他想做的事還有很多。他想收集古書,想周游列國,在與範閑分享日出,眺望每晚的星河。

他心中少有江山社稷。往日裏明爭暗鬥,為了活,更為了尊嚴。現在,他原本空蕩的心中卻住進了一座書院,一池西湖,一抹朝霞,一個範閑。這讓他多了弱點,也生出保護欲。

範閑沒有說錯,李承澤心想。蕓蕓眾生,各有各的活法與準則,但都該被允許自由地活著。而人最初的自由之一,就是不應被所謂“活著的意義”所束縛,誰說當上皇帝就是成功,大隱隱於世則為失敗?

範閑點了點他的手背,李承澤回過頭,他眼裏閃著灼熱的火光,嘴角帶著通透又充滿生機的笑意,範閑一時間看呆了。

他最常見的李承澤是驕傲的,狡猾的,身不由己的,卻從未見過這樣李承澤——他在夕陽底下像朵最艷麗自豪的玫瑰,奮力綻開,再也不遮掩鋒芒。他準備就這樣肆意不羈地在月光下綻放,不對範閑設防備,大咧咧地展露自己全部的花瓣和刺。在剎那間迸發出美與危險是極致的,他像是在說:有本事,你就來摘吧。

範閑輕輕一笑,捏著李承澤的脖子湊了過去。

他們自然地側過腦袋,閉上眼睛,兩片薄嘴唇輕而易舉地又貼合在了一起。李承澤發出一聲嘆息,用手緊緊勾住範閑的脖子,像是怕要被溪流帶走。範閑緊緊抱住他的腰際,將一個又一個濕熱的吻蠕過李承澤的嘴角。他們越吻越深,再也管不了嘴唇翻動時令人面紅耳赤的“嘖嘖”聲。

李承澤拿舌頭去舔範閑的齒貝,卻被對方一口咬住,舌頭傳來淡淡的痛意,李承澤瘋了似地心想:咬得好,該把我咬疼,如此才知是生生不息地活著。

直到口中再沒有空氣的縫隙,兩人勉強松開彼此,嘴邊掠過一道銀白的水線,他們用迷蒙的眼神癡癡地望著對方,然後又重新抱在一起,用嘴唇讚揚著對方的輪廓。他們沈迷進這個翻天覆地的吻裏面,身體燒得火熱,大腦卻是清醒。

昏暗的溪水裏倒映出兩個合二為一的身影,日光黯沒,月亮初升。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