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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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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山篇

範閑與李承澤沿著山谷下流方向走了三日,路遇客棧就住下,找不到歇腳地就幹脆在馬車裏吃幹糧宿夜。李承澤雖曾貴為南慶二皇子,但對風餐露宿並無怨言,甚至還還覺得新奇。範閑格外欣賞他這份不過分講究的隨性。

範閑稱得上是個人精,吃喝玩樂一把手。沒想到李承澤也深知宮廷雅趣,兩人左右一結合,總是能想出些新鮮的玩樂花樣,不亦樂乎。

馬蹄朝南駛出山谷郊外,來到皇陵山底下人煙繁多的小鎮。天氣愈發暖和,可李承澤卻將更多的時間花在發呆上,他總是望著遠處的皇陵山,一語不發。

這山陰沈,孤零零一座青綠的山峰立在雲巔,身後跟著十幾座沈默小山坨,實在沒什麽好看的。但裏頭新葬進去了一位下棋手,他起手無情,翻雲覆雨,將李承澤和範閑兩枚棋子都分別立在京城的棋盤上,隨心所欲地玩弄。

直到他死了,仍能看見在別人身上留下的疤痕與印記。有一道留在範閑的心裏,還有一道在李承澤身上。

可他們已容著慶帝將他們如提線玩偶般擺弄了前半生,還要把用來釘木偶線的瘡疤留到後半夜去疼痛嗎?

反正是範閑,絕對不肯吃這個老魔頭的虧。

於是第三日的午後,他們從小溪裏抓到幾條鯽魚,提到附近的客棧煮鯽魚豆腐湯。在李承澤快樂地唏哩呼嚕喝著白湯的時候,範閑發問道:

“明天我們多一趟行程,去皇陵山上看看怎麽樣?”

李承澤拾著湯勺的手一滯,卻還是低頭先將噴香的湯水吮進嘴裏,沒有說話。

範閑也不催,就在旁嚼著饅頭配土豆絲。李承澤還是一口口喝著鯽魚湯,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兩人默不作聲地吃著晚飯,桌上只剩下碗筷的響動。李承澤最後吸了吸鼻子,說:“好。”

他將筷子往桌上半重不輕地放下,甩開袖子就回屋裏去了。

範閑將自己那份湯也喝幹凈了。飯後他還一個人去客棧外的小鎮溜達了一圈,往杭州送了份飛鴿信件,等回到住處,李承澤屋內的光早就熄了,屋裏沒有一絲聲響。

屋裏人似乎是睡了,但範閑仍彎起手指扣了扣房門,說:“快睡啊,明天要早起。”

他回到自己屋裏,拿頭枕著雙手望向床頂。卻也是聽著夜起的風,睜眼直到天明。

皇陵山腳雖還有歇腳與種田的普通人家,但前往半山腰的路上已由泥地拼灌為昂貴的石板路,由皇家禁衛軍嚴厲把守,僅在祭拜之日與節日裏向七品以下官員開放。至於平日裏,則嚴禁任何皇室以外介入,七品以上官員需有皇室令牌才可臨時入內。如此戒備森嚴,是為了體現出皇家的尊貴身軀,在進棺木後仍受普世忌憚尊敬。

一輛算不上華美的輕便小馬車穿過泥地,在白石板上留下兩道濕漉漉的車轍。車頭坐著個看不清模樣的青年男子,向全副武裝的禁軍們慢慢駛來。

在領頭衛兵的示意下,馬車輕輕停在手拿紅纓槍的禁軍面前。士兵喝令道:“皇陵禁軍,直屬陛下。若有異樣,先斬後奏。”

駕馬車的男人十分配合地從馬車上躍下,將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大大方方地朝禁軍頭領展示著自己的臉。頭領看清來人樣貌,立刻神情一變,恭敬地領著身後士兵一同敬禮。

雪白的石板路上兩排整齊延綿的士兵一一卸槍敬禮,場面十分壯觀,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陛下親臨。

“小範大人。”領頭恭敬道。

範閑點點頭,說:“謝統領,我要上山,可否請您放行。”

謝領頭又一拱手,說:“屬下當知小範大人身份,但秉公辦事,實在是……”

“是什麽?”範閑一挑眉,雖明白領頭定是需要他出示公文或令牌,再檢查他身後的馬車方可放行。但他似笑非笑地擋在車馬前,施加足夠多的壓力後,才瀟灑地往後一擺手,撩開遮住馬車內室內的布簾,道,“請看。”

車內孤零零坐著個帶黑帷帽的人,厚重的黑紗掩蓋住了面部,只能依稀看見來人消瘦的身形,一時辨不出性別。

範閑恰當地搖頭嘆了口氣,狀似苦惱地說:“實不相瞞啊老謝,這是我在澹州那老太太強行塞給我的醜媳婦,難以見人。我也是當年與最敬愛的先帝有過約定,成親前必將人帶給他看看,所以才冒昧將她帶上皇陵山。”

他又將謝統領拉到一旁,像是個深受成親困擾的浪子般抱怨道:“這老太太選的媳婦啊,又黑又瘦又醜,我是真不想讓她見人,怕被人笑話啊。”在暗處,範閑悄悄掏出一塊表面鐫有龍紋的令牌,在統領眼皮底下飛快地晃了晃,輕聲說:“聖上給的令牌,自由出入,不可阻攔。此中關系,你自己考慮。”

雙馬鳴叫,馬車重新上路。從半山腰到山頂的路途景致越發嚴謹,隔幾步便有提著蓮花燈的宮女太監行禮作揖,遠遠地傳來股高香的煙味。

“醜媳婦?”車裏的人問。那聲音低沈,飽含股可大可小的怒氣,絕不可能是位女子。

範閑占了便宜,又一套連招唬住了守陵統領,轉移話題說:“哎,這山上空氣真不錯啊。”

“三弟何時給了你塊通行令牌,讓你能自由出入?”

“哦,這塊啊,”範閑拋著腰間做工考究的烏黑令牌,說,“山下的雜貨鋪裏隨手買的。誰不知道我和老三關系不一般,哪有人敢細看啊。”

此招雖損,但確實使得二人一路暢通無阻。這幾日李承澤坐慣了顛簸泥濘的林間小路,有時還被搖晃的馬車折騰得腰酸背痛。可在這平緩得死寂的白石板上默行,他想到往日裏進宮面見父皇時的馬路,這讓他的心反而像是被綁了鐵砣,一點點往下沈。

他們對慶帝的感情都很覆雜,難以一言以蔽之。命是慶帝給的,路是慶帝選的,慶帝留給他們選擇的餘地向來不多。

於是李承澤毫不留情面地恨他,最後送他“鰥寡孤獨”四個字的詛咒。但即使如此,他卻還是他的兒子——這是最可恨的一點。因為慶帝就算身死,卻仍無時無刻不存在在李承澤的身上。有時他照著鏡子,會猛然從鏡中人的眼裏窺見慶帝的冷漠;有時他讀著詩,耳朵卻從自己的嗓音裏聽出往日慶帝的無情。只要他還活著,慶帝就還活著。

莫大的恐懼往往不是一瞬間的,而是日後回想起時陣陣層層的餘波。

馬車停住了。李承澤聽見範閑在車外與祭拜大殿門口的護衛交涉了幾句,估計是又用根本不存在的令牌唬住了別人。

隨後車軸被人敲了兩下,範閑對裏面說:“出來吧,我讓他們都退避了。”

事到臨頭,李承澤不願扭捏。周圍的護衛與太監果然都默默低著頭往兩邊撤去,只留幾支禁軍隊伍在離大殿百米處的地方等候。

祭拜主殿位於皇陵山頂峰,供奉南慶歷代帝王皇後的牌位。南慶皇帝不多信長生不死,也不圖死後極樂,因而少有大興土木修建陵墓的,都一一葬在皇陵山後的群山中。山上種著連綿的杏樹與楓樹,往前望去視野開闊,初夏季節裏青蔥茂盛。

先帝駕崩不到一年,聖上命高僧在殿內日夜誦經超度。範閑用假令牌下了退避的命令後,幾列手捧經文、身披袈裟的高僧也都從紅藍兩色漆成的大殿內悄聲貫出,帶走一陣香火的氣味。

兩人逆流而上,跨門進入殿中,小步路過各類莊嚴金佛龕與守護像。範閑一眼就認出了供奉在橙紅色主祭臺上的牌位與畫像,正是前代先皇慶帝。

他抓起李承澤的手,像是散步似地慢慢走了過去,李承澤的手沒有抖,步履也很沈穩,只是表情難以揣測。

瞻仰先帝畫像,範閑笑了起來:“怎麽感覺不像呢?”

李承澤也擡頭端詳片刻,慶帝身著朝服,正坐在畫像當中,鬢角還傳神地散著兩撇垂發。他低頭看著李承澤,眼珠裏的光卻是仁慈的。

範閑的手心很熱,將李承澤心裏不斷沈下去的那塊秤砣慢慢融化了。他說:“只畫出了父皇一分慈祥,少了剩下那九分無情狠厲。”

範閑點讚,隨後朗聲道:“來看您老人家了,在陰曹地府過得可好?”

李承澤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望著那副並不十分像的掛畫,心中不免唏噓:誰知有一天是慶帝躺在地下,他卻活著站在這裏?

他當然是毫不留情面恨著慶帝的,但又不免想起曾幾何時的孩提時代,在他還未對父皇這個角色失去全部幻想前,慶帝也偶爾會來淑貴妃的殿裏。

“長得和朕倒確有幾分相似。”慶帝摸著他軟糯的小下巴,像是在逗弄只瘦小的鳥雀。

可那時候的李承澤不明白,他在慶帝眼裏和一只鳥,一朵花,一粒石頭,一枚棋子毫無差別。他以為托著他下巴那只粗糙的手是一種嘉獎與讚許。於是他驕傲地挺起胸,告訴父皇他又讀了哪些書,聽了什麽故事。慶帝漫不經心地聽著,要他少看閑書,多讀帝王之道。

慶帝造訪淑貴妃與二皇子的消息肯定會在一個時辰內就傳入東宮,比他更年幼的李承乾總會狠狠瞪著他,那眼神怎麽像是親兄弟間該有的呢?

可李承澤不知道。那時候他以為他得到了父親的愛。

李承澤深籲一口氣,似是要將這整段灰暗的童年回憶都呼出身體,再不記起。可他之所以是李承澤,多半還是因為慶帝塑造出來的。

再看看慶帝捏的另一個泥人吧——或許是最失敗的一個。範閑站在他身前,肩膀寬闊,正對著慶帝的畫像說些毫無尊重可言的俏皮話。也正是因為他跳脫出了棋盤,才讓一切故事翻轉。

“哎,我覺得您吧真的是屬於好奇心殺死貓,五竹叔的眼罩是正常人敢去揭的?”

“也不知道你在底下有不有被我老娘和陳叔聯合暴打。”

“你說你個當爹的,兒女裏面沒個敢來祭拜你的(雖然被你折騰死了好幾個),失不失敗?”

李承澤插話說:“我們這不是來了嗎?”

範閑挑眉回過頭,見李承澤的表情開朗了些,笑著說:“誰和你說我們是來祭拜的——他配嗎?”

“我這次來,就是單純和您報覆性示威來的。”範閑說著,幹脆將李承澤的手舉了起來,指給畫像看,“看到這貨沒有,眼熟不——你的二兒子,我的二哥。”

李承澤對範閑“二哥”這個稱呼覺出新鮮,他側過頭去,案上的燭火與香還飄渺著一團團白色的霧氣,範閑的臉上只有坦蕩。他說:“老狐貍,你以為你下了一盤好棋,可棋子不是棋子,是人。誰的命運都不由你來決定。”

遠處傳來整點的鐘聲,轟然響徹整個皇陵山,寂靜的樹林激起一層鳥雀。這延綿的轟鳴宛若是安慰亡靈的低語,卻又像是亡靈不甘而憤怒的嘶吼。但無論是哪一者,範閑都不感到恐懼。

“我可不希望你安息,我希望你就這樣睜眼看著世界,看你的棋子們在這裏按自我脾性活著,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說到這裏,範閑回過頭問:“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李承澤從龕邊取來三炷香,走到慶帝的牌位前,先深深地鞠了個躬。

“父皇。”他還是這麽叫道,用這一聲去感恩慶帝的生養與“栽培”之恩。他們對慶帝的感情難單用一個恨字去訴,畢竟他們越想要擺脫慶帝的陰影,他就越在他們身體裏浮現。這就是血緣的恐怖。

李承澤擡起頭,望著畫像中慶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死得好。”

他插下三炷香,拂袖就要往門外走去,可身後卻聽不到範閑的動靜,李承澤問:“不走?”

範閑擡起手,對畫像中慶帝的腦袋做了個射擊瞄準的姿勢,他閉上一只眼睛,手指一揚。

“Biu~”他說。

李承澤知道自己瘋了,他居然覺得這樣的範閑帥得令人發指。

本想當日就出皇陵山,但兩人行至半山腰,又被守陵的謝將士攔下,說是夜色已晚,恭恭敬敬地請二人去山間住處小宿一晚。範閑倒是不怕他們真查出令牌有假——畢竟當今聖上也難奈何他。他轉念一想也就答應了,只囑咐說盡量不要安排侍女。

“我家這醜媳婦嘛,不愛讓外人看見。”範閑笑瞇瞇地說,感覺到馬車裏伸出來一只手,狠狠地掐在了他的腰上。

皇陵山常年有皇親貴族祭拜,留宿的清院自然也按皇室規格打理。守陵統領為他們準備了兩間上房,內部侍奉的宮女果然也都是宮內派來,訓練有素地端來膳食後低著頭匆匆撤出。

李承澤打量著房內精致華貴的裝飾,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京都皇宮中。至於餐桌上擺著的膳食,也都用上好的銀器裝盤,除卻幾樣常見的山藥、秋葵和土豆絲外,還有尋常百姓難以吃到的牛肉和滋補湯水。

李承澤動了幾筷子就徹底失了胃口。他開始懷念在林間和範閑一起吃的叫花雞,野果子。後來他們還嘗試過烤魚,可惜在把魚架上火苗後,他和範閑親親摟摟半晌都沒回味過來,等去查看魚,早就焦成灰碳了。

他或許是想範閑了,即便他就在隔壁屋裏。

窗外日漸西落,從山腰的宿處就能看見山頂的皇陵大殿。那紅藍色的祭拜宮殿立在黃昏裏,陰郁又莊嚴,像是他父皇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嘲諷而冷漠地註視著他。

那宮殿仿佛在夜色中說:你們都是我的兒子。我的卑劣亦是你們的卑劣,我的無情亦是你們的無情,你們以為逃脫了我的掌控,但這依舊是我為你們安排的命運。

範閑進到李承澤的屋子時,便看見他赤腳臥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身上披了件棗紅色的外袍,他默默註視著在夜幕與月色裏佁然不動的先祖祭宮,腳邊倒了壺已經空了的米酒。

“這麽有閑情雅致?”範閑在他身邊坐下。

李承澤的眼睛有些因酒意而迷蒙的水霧,但神智卻格外清醒。範閑正穿著他最喜歡的白色衣袍,神情裏帶著幾分看懂了李承澤的通透,在月光的照耀下恍若另世謫仙,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又很快要到別的國度去。

“你在大殿上叫我二哥。”李承澤提道。

“你本來就算我的二哥吧,只不過平日裏不叫,是覺得膈應。”範閑邊喝酒邊比劃道,“在‘仙境’,近親結婚是犯法的,生出來的孩子容易得骨科病,簡稱骨科(他胡謅的)。”

李承澤挑眉,問:“你要給我生孩子?”

範閑嘴角一抽:“我怎麽生?”

李承澤刻意地看了眼自己的腹部,像是認真思索過了地說:“好像我也不能生?”

“……我知道。”

“在南慶,近親通婚算不上光彩事。可你看到長公主就會發現,我們李家這一脈,基本都是瘋的,且會不自覺被留著同樣血脈的人吸引的。她是如此,李承乾是如此,”李承澤拿腳背勾了勾範閑的白袍,輕輕說,“我也不例外。”

範閑看了眼在夜幕中依舊醒目的皇陵,猜透了他沒說出口的意思,說:“你是覺得,這血脈相愛的詛咒,都是慶帝布下棋局,經他利用的一部分?”

李承澤定定地看著他。範閑握住了他露在棗紅袍外的右腳,這是一雙養尊處優慣了的貴族才能養出來的腳,卻是冰涼的,像是做了一場午夜時的噩夢。

範閑捏了捏他的腳背,身體欺上去,親了一口李承澤的面頰,聞到一股米酒的香味。

“那他千算萬算,估計也沒算到我們倆身上。因為我們在一塊,不是我們有李家的相似處——是因為我們不相似啊。”

李承澤雙手攬住他的脖子,棗紅色的外袍滑落肩頭,他們的嘴唇貼膩在一起,吮吸著彼此唾液中殘留的酒香。範閑慢慢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李承澤身上,他握著李承澤赤腳的手一路往上滑,在劃過他的腰際時,李承澤戰栗了。

酒壺掀倒在一旁,米色的酒水淅瀝瀝地滴落在地板上。院外傳來午夜最後一次鐘聲。他們被震顫大地的鐘聲吸引,不約而同地往窗外看,巍峨的先祖大殿還冷冷地望著他們,似是在詛咒,似是在怒吼。

“不如叛逆到底,就讓慶帝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棋局亂套吧。”範閑在李承澤耳邊輕輕地說,“你覺得怎麽樣,二哥哥?”

森嚴莊重的皇陵山,唯有歷代南慶帝王方可下葬,山中整日飄著香火與誦經聲,理應戒念清欲。然而山腰休憩處,卻有窗門大敞正對著山頂,一對紅白衣裳的身影由雪白的月光照耀,光裸的四肢疊在一處,抵死纏綿。

李承澤的後背緊貼著臥榻,範閑在他的脖頸處來回地撕咬,像是捕食者正在整理他的獵物的羽翼。李承澤只能揪住他後背的白紗,腰不自覺地扭動著,搞不清他自己脖子間那又痛又癢的感覺為何能讓他動情至此。

範閑慢慢將嘴唇沿著他的胸膛吻下去,叼住其中一側反覆吮吸,發出令李承澤幾乎是想躲避的羞恥水漬聲。他只好勉強提起力氣,用手去摸範閑毛茸茸的後腦勺,似是埋怨似是嘆息地說:“男人的胸有什麽好咂的?”

範閑於是用牙齒輕輕一咬,李承澤只感到像是被鋒利的劍劃過喉嚨似地後脊一癢,腰已經往上弓起,腳不自覺地環住了範閑的腿。

“反應有點大啊。”範閑好整以暇地說,用手不斷隔著紅袍撫摸李承澤的腰際,發覺底下的身體很快就軟得像是沒有了骨頭。他一邊解著李承澤的腰帶,一邊看向對方,卻見李承澤咬著指關節,臉上居然帶著三百年難得一見的羞赧。

範閑食指大動,去親李承澤的眼角,他們繾綣地吻著彼此的嘴角,呼吸的尾音裏帶著對此時每一分每一秒的留戀。李承澤的腰帶滑落在地面,浸上了芳香的酒漬,他昂起了頭,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子,烏黑的頭發淩亂地散在四周,與範閑的幾乎纏在了一起,再不分彼此。

範閑還用手在身下搓揉著,李承澤想阻止又希望他繼續,皺起眉頭輕哼,不停地親著範閑的額頭。

情動之時,平日裏太過煽情的情話就都從嘴邊大膽地往外傾吐,兩人的腦子都愈發混沌,只能聽見彼此黏著的呼吸。

範閑似乎在叫他卿卿,他回了一句寶貝,卻不知接下來再該怎麽叫他才好訴出心中的柔軟。他們只能用唇舌親在一處,緊緊相擁,恨不得把骨肉都融成一塊。範閑將李承澤的雙腿夾在兩側,湊到他的耳邊誘哄道:“小雛兒,可能會有點疼。”

李承澤在月光底下笑成了一捧湖水,他用腳背磨蹭著範閑的背脊,咬著範閑的下巴喘息道:“伺候舒服本王,有賞。”

就賞……往後餘生,月下相擁的好夢吧。

範閑往前探去,像只躍出海面遨游的海豚。李承澤的腳背弓成彎型,喉嚨裏醞釀著半痛半癢的呻吟。他感覺到有什麽滾燙炙熱的物什開天辟地,釘進了他的身體,就永遠不會離開了。他的心臟狂跳,大腦比身體更快一步感受到了無窮的滿足與快意。

範閑等他適應片刻,架起他的雙腿,挺動腰身。木制臥榻“吱嘎吱嘎”地作響。李承澤輕輕哼了起來,他開始分不清身體深處湧上來的那股醉意是因為酒還是因為範閑。他只覺得自己是在伶仃洋裏漂泊的一只小舟,唯有抓緊了範閑的臂膀才能抵擋狂風驟雨。

酥麻的快感順著他的脊背流向四肢,李承澤幾乎被月光與眼淚刺得睜不開眼。可他又舍不得閉眼,舍不得不看範閑的眼睛,那眼裏的獸欲與野性是因為他而激蕩的。李承澤能做的事就是承受,承受歡愉承受天地承受範閑。

他們的律動越來越快,李承澤不自覺地在快感的節奏中扭腰,搖晃著腦袋念著範閑的名字:“範閑……嗯,好人、好人,哈嗯……要跌出去了。”那聲音幾乎帶著些哭腔,讓範閑心生憐愛,只恨不得能把李承澤攪得天翻地覆,一敗塗地。

李承澤在範閑的背部刻下三四道泛紅的抓痕,範閑讓他坐在自己身上,用身體的力量向上摩擦著兩人相連的部分。李承澤的鼻子和眼角都紅了,身子一陣陣地戰栗,卻還是緊緊抱著範閑,一面討饒一面卻擺動著腰際,拼了命地去攥取更大的快意。

快意在慷慨地累積,積蓄成迷人心智的炸藥,埋在骸骨裏等待最後的迸發。窗外的大殿還憤怒地直視他們,李承澤瞥過去,卻是釋然地笑了。

人非聖賢,難斷情絲,此乃常事,不必掩藏。他想起母親給他的忠告,母親早就見他們看得透徹。

李承澤努力地攀在範閑的肩膀上,在臨近高潮,就要徹底把呼喊丟出去的時候咬住了範閑的耳朵,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地傳遞愛意。

“死了就一起葬在西湖柳下,可好?”

他渾身的筋骨緊繃,腹部升起一種猛烈滾燙的放縱感,喉嚨裏溢出煽情的鳴號,像是要將自己的生命都喊出來。眼前飄過一陣煙花與牡丹,李承澤失了力往後跌,被還未釋放的範閑堪堪接住,揉在懷裏。

他們緊緊相擁,李承澤閉上眼喘著粗氣,睫毛虛弱地忽閃著,身體裏的餘韻還如潮水般一波波向他湧來。他在範閑的懷裏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這令他突發地希望這一刻便是他生命的終點。然而這還不是終點,他們還將擁有許多個起點。

範閑親著他脫力了的嘴角,打岔說:“你怎麽老想著死,咱們先在西湖底下做愛吧。”

……難得的煽情氛圍毀於一旦。李承澤想狠狠地掐向範閑的脖子,卻被範閑幹脆地抓住了手。兩人十指交叉握在一起,確實明了了對方的心意。

範閑說:“你爽了我還早呢,我能繼續了嗎?”

李承澤一個“等”字還沒出口,身體已經被麻利地翻轉,方才初識到的快感再次隨著範閑的挺入湧到他腦海裏。他無力地抓住散落在身下已經淩亂的衣袍,在止不住的呻吟裏迷迷糊糊地想:完了,他這輩子是徹底被範閑克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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