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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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早餐篇

長劍落在布滿塵土的地面,發出清脆的哀鳴,謝必安卻無心再去顧及。他嘴唇微顫,臉部常年的冰山開始崩塌動搖,他的雙膝彎曲,就要朝李承澤的方向跪下。

範閑悄悄後退了兩步,去裏屋尋找李弘成,將重逢的時間單獨留給昔日的主仆二人。

一雙手臂緊緊挽住了謝必安。李承澤托住他的手臂不肯讓他跪下,自己卻彎下腰,小心翼翼將落在地上的寶劍拾起,用袖口擦去面上的塵土,雙手捧到了謝必安的面前。

“必安,我還活著。”李承澤說,他雖沒有落淚,眼睛卻在月光底下殷殷地發亮。

他方才在門外聽屋內的動靜,心裏卻回想起許多在這宅子裏度過的日子。

他被慶帝強迫在十四歲時宮外修宅,對這屋子本不大歡喜,但到底在這裏度過了些許年月。春日裏他逗鸚鵡賞桃花,夏日裏他縮在書房裏乘涼,秋日裏他杵在點了香薰的亭中聞桂香,冬日裏他圍著白襖嘴裏喝著剛煮好的茶。

他在這座宅邸裏的日子算不上好,慶帝將他拎出來與太子對立,朝中有企圖入麾的也有避嫌於他的。他的皇親國戚都半瘋半傻,他心知肚明總要有一場暴風雨將他淹沒。

於是他在日裏逍遙閑散,在夜裏輾轉反側。

而李承澤站在這裏度過四季,爭奪皇位,出門閑逛,身後永遠都跟著謝必安。

李承澤有太多該說的話了,謝必安跟隨他多年,早已比宮中那些兄弟姐妹更像是他的親哥哥。可他不能把謝必安當作人,只能把他當一把劍,一種武器,將他為他受的傷擋下的劍都淡然視之,將他的忠心耿耿當做理所當然。

他的宅邸每個角落都隱藏著危險的耳目,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而他甚至從來不能和謝必安道一聲謝。

如今再無毒蛇在側,千言萬語哽在喉頭,饒是李承澤再伶牙俐齒也說不出一句好聽壯麗的讚美詞。他該說“這些年辛苦你了”,也該說“若不是你,這修羅路我一人走得更難”,甚至也該說“你和母妃是我此生都難隱忍的牽掛”。可是話到嘴邊,李承澤卻又覺得失了意義。男人的情誼,主仆的感情,常年共處的默契,何必再用多餘的辭藻去堆砌呢。

於是,李承澤只是重重頷首,道:“必安,謝謝。”

謝必安沒有說話。一如他這半年內悄悄為二皇子陵墓上墳清掃,次次都沈默不語,卻永遠會留下一串他主人生前最愛食的紫葡萄。除去淑貴妃,他是離李承澤最近的人,將他的喜怒哀樂陰謀詭計都看在眼底,他們早已成為至親。

謝必安彎下腰,朝李承澤深深地行了個禮。李承澤也對他認真地作揖,擡起頭後便對他笑了。

謝必安起先感覺不自在——哪有主人向侍衛行禮的道理,但他自然也明白李承澤此舉中的感激之情,以及往後就該平等相處的暗示。他發覺李承澤的笑容變得格外幹凈,不再全副武裝著戒備了。

謝必安略微勾起嘴角:“殿下變了。”

“那當然,畢竟我也不再是二皇子了。”說到這裏,李承澤拍了拍他的肩膀,“必安,往後讓你單喚我名承澤,可會不習慣?”

謝必安搖了搖頭,冷臉上的笑意難得停留許久:“會不習慣。但我為如今的承澤感到高興。”

話到這裏,範閑領著松了綁的李弘成走出內屋。

李弘成這幾日雖被綁架,但謝必安不曾虧待他,因而他也不見得憔悴。如今他最大的憂慮還是遠在江南的範若若。還好範閑方才告訴他,已即時飛鴿傳回給若若報告平安,李弘成由此卸了憂慮,反而困乏起來。

謝必安正了正襟,準備對李弘成自行謝罪,李弘成攔住他的姿勢,道:“必安的苦衷我都理解,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澤兄?不必多言,日後我們以茶消怨,不用再提此事。”

說著,他打了個哈欠,提議道:“幾位一路勞頓,不如移駕靖王府,好好歇息一晚再做明日打算。”

範閑同意說:“有什麽事都明天再議吧。”

大家同意了這個安排。只是當範閑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李承澤,兩人皆是觸電般一驚,各自移開了視線。

範閑說的沒錯,不管什麽事,或者沒說出口的話……明日再談吧。

翌日清晨,李承澤難得地起了個大早。一來是因為他住在謝必安隔壁,謝必安常年有早起練劍的習慣,李承澤睡眠輕,聽見了他在院外舞劍的聲響。二來也是被謝必安告知範閑那幾句話攪得不能久睡。

他雖明白謝必安是以為他身死,想要替他把話都說完。但是這個時機太過微妙,何況範閑與李承澤兩人都冰雪聰明,哪裏不明白謝必安未說出口的剩下半句話?就算謝必安不提……往日的相處中的蛛絲馬跡又怎會猜不到。

只是這層暧昧的窗戶紙,突然被拿到明面上來講……

好在李承澤也是直接坦蕩的性子,他把自己的臉浸在溫水裏咕嚕咕嚕吐了兩個泡泡,就決定若無其事地下樓吃早點。誰知剛穿過屏風,就見範閑一人坐在木椅上嗑瓜子,旁邊還放著壺剛泡好的茶,正冒著悠悠的熱氣。

李承澤的腳步一頓,把手抄在胸口,熟稔地在範閑身邊坐下,給自己倒了壺茶。

“早啊,小範詩神。”他說。

範閑吧唧吧唧咬著瓜子,也遞給了他一把:“剛炒的新鮮葵花子,嘗嘗。”

“嗯,味道不錯。”

“那當然。哎你吃早飯了嗎。”

“還沒。你呢?”

“我也還沒。”

“哈。”

……

尷尬的沈默中,廳裏只剩下兩聲利落地嗑瓜子聲響。

範閑當然明白李承澤那點小心思。就算起初沒想通,那晚上乘船傾斜,李承澤落到他手裏時驟然放大的心跳聲也不會騙人。他本想順其自然發展,誰知道這株小苗突然被人工催生,厚臉皮如範閑,也早起時在溫水裏咕嚕咕嚕咕嚕吐了三個泡泡。

關於這個吐泡泡的趣聞,兩人在幾年後無意聊起才發現了有趣。到底是一個爹生的,他倆面對壓力時的解壓方式居然都這麽像。李承澤堅持說自己最多能吐十八個泡泡,在範閑強烈阻攔下依舊要把頭埋進水裏作死。餘下三天內,他的煙嗓變成了水煙嗓。

廳外晨景正好,已是夏初,樹上的春花謝了,在微風裏飄揚著泛綠的枝葉。謝必安練劍的聲音還簌簌地夾著竹葉飄香。兩人靜靜觀賞一會兒,範閑開口了。

“吃早飯去嗎?”

“外面?”

“對啊。”

“呵,”李承澤不屑地冷笑一聲,恢覆了些往日與範閑拌嘴時的靈活,“在江南,我不一定勝你,但在京都……範閑,就沒有我李承澤沒吃過的早點。”

“哼,”範閑聳肩道,“您往日內天空一聲巨響本王閃亮登場的清場架勢,從一開始就輸了。”

他朝著李承澤伸出手:“廢話少說,走不走?”

李承澤盯著他伸過來的掌心,心領神會地一巴掌劈了下去,範閑靈巧地縮手躲過去攻擊。兩人玩了會兒幼稚的打手心游戲,終於決定穿上外衣,一個抱胸,一個背手,大搖大擺往城裏逛。

靖王府位處京都南側護城河沿岸,有河便有人家,幾百步遠外就支著早茶集市,人流繁多,百姓絡繹不絕,空氣中散發著一股蒸面粉的甜香味道。京都人與江南人的飲食習慣稍有不同,比起精致點心更愛吃些面食與鹹口。江南人溫婉,京都人爽快,就連集市中的叫賣聲也都中氣十足。

兩人才走近集市,就與兩個捏著冰糖葫蘆串沖過來的孩子撞個滿懷。李承澤堪堪躲避,問,“你就不怕我被認出來?”

範閑佯裝要偷走小孩的糖葫蘆,捉弄得孩子都快哭了才從兜裏掏出糖哄他開心。他拿手指搖搖頭:“別的地方有可能,這裏可不會。哪有達官貴人會起個大早,來集市裏擠著吃粗食?你在這裏一點都不出名,莫要自作多情。”

話雖如此,他其實今日比謝必安更早地起床,先行來集市中確認沒有暗探或眼線後才又回到靖王府,脫了外衣又坐下開始嗑瓜子。

李承澤的回話聲已被集市中迎面撲來的熱氣與喧鬧蓋住了。

“大肉包出爐嘞——不搶沒了啊!”

“紅棗大蒸糕,啊,給媳婦小孩兒補補去!”

範閑跳水般嫻熟地紮進人堆裏,一把抓住李承澤的袖子,將他也拖了進去。李承澤從未進過如此熱鬧擁擠的集市,他本不喜人多,感到不安,卻被範閑不容拒絕的手用力拉扯,也只好跟著走了。

迎面而來的人們長相不同,衣著樸素,面上卻都帶著平凡的善意。有時在擁擠中誰不小心踩了誰的腳,也不惱,問候一聲彼此都吃了些什麽早點,臉上都歡歡喜喜地。

李承澤跟著他亂轉,先是買了個菜包墊肚子,隨後又往胡同裏鉆進鉆出,進了家冒著鮮肉香氣的坐鋪,原來是吃小餛飩的。

李承澤坐下後環顧四周:“這裏我來過,也吃過。慶帝私服出游,就的是這家的餛飩——還說不好吃。”

範閑大笑起來,有點“可真不懂行”地嘟嘴搖了搖頭:“一個人都沒有,那當然難吃了。”

兩碗餛飩端了上來,碗邊還因長期使用破了個小角。小餛飩各個皮薄肉大,湯裏還飄著蔥花、蛋皮、紫菜,範閑往裏面又加了些辣椒醬,端到李承澤面前。

“小餛飩的料可不只是這些,還有鋪外的景呢。”

李承澤正想問:鋪外全是人,哪來的景?但還是香氣先勾走了魂兒。他拿勺子舀起一只鮮肉小餛飩,在嘴邊不耐煩地吹了五下,仰頭吸溜進嘴裏。那面皮薄得接近透明,將裏頭腌過的鮮肉透出誘人的粉紅色。落到舌頭上幾乎是立刻化開了,只在嘴中留下肉的香味。

吃小餛飩,就有在食欲與畏熱掙紮的樂趣。太燙就吃,燒了舌尖;放涼再喝,失了原味。李承澤一口氣吸溜下七八個小餛飩,不停咋著舌,卻舍不得放下碗,心中因燙嘴升出一股燥熱,他趕緊灌下幾口涼茶,深深嘆一口氣。

他擡頭看去,卻見日頭上升,鋪外的人流愈發擁擠。在紅日當空下的巷陌,小孩扯著木風車一路小跑而過,嘴裏還唱首聽不懂意思的兒歌。

吃完餛飩,範閑又買了兩個去核紅棗蒸糕,啃著蓬松香甜的發糕,他們往一處排著長隊的店鋪走去。

“介紹一下。”範閑含著糕囫圇不清地說,“這是我和範思轍聯合開發的飲品產業,前景良好,現在已在京城三處集市都開起分店。很快也要進軍江南。”

鋪前的長隊人數壯觀,已付過錢的百姓手裏拿著寫好了數字條的宣紙在旁耐心等候。一對小夫妻迎面走來,手裏各捧一杯木制的長碗,用中空的麥稈吸食起乳白色湯裏一顆顆黑色的小球,在嘴裏幸福地咀嚼著。

“一丟丟……有趣的名字。”李承澤念著這個奇怪的店名,覺得果然是範閑的風格。

範閑點頭首肯了他的猜測:“是從‘仙境’裏帶來的新飲料,珍珠奶茶。這可是能統治地球半數人卡路裏的聖水啊。”

範閑通過董事長的無限權威立刻拿到了兩杯剛做好的半糖加波霸熱奶茶。李承澤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聞出是牛奶、糖和茶葉混雜起來的飲品,他從書裏看到過草原游牧民族愛喝鹹奶茶,倒不知道甜奶茶是什麽滋味。

他咬住麥稈,先喝到了一大口奶茶,口腔裏立刻充斥進一股清新甜蜜的茶味,口齒留香。李承澤砸吧砸吧嘴正準備喝第二口,忽然感覺麥稈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把臉頰鼓成了金魚也吸不上來。

“放松點。”範閑示意他將麥桿斜插,果然很容易就將糯米做成的珍珠球吸到了口中,糯糯的質感咬在牙齒底下,韌而不黏。

“嗯嗯。”李承澤一吃到美味佳肴就忍不住開始點頭,“妙極了。”

“奶茶易發胖,但有了快樂誰還在乎胖瘦呢。”範閑解釋說,“雖然研發塑料吸管可以取代木茶杯和麥稈,實現利益更大化,可是出於環境汙染考慮……現在這樣也不錯吧。”

“塑料是什麽?”

兩個人吃多了,開始邊吸奶茶邊在集市中閑逛。

“一種高分子量的合成樹脂。現在大家裝東西用布袋,但塑料是透明防水的,更加便利。只是非常不環保,對環境不好,我不喜歡。”

“在這裏,幹旱還是洪澇都得看老天爺的臉色,到‘仙境’卻要反過來,環境得看人的臉色?”

“你這理解還挺有意思。”

“‘仙境’裏的人也愛看書吧,都看些什麽。”

“愛看,也愛寫。比如《紅樓夢》,還有唐詩宋詞三百首,就是我在祈年殿夜宴上背的。”

“虧得你身後有千百名家替你撐腰。”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詭異……但你知道了這些作品都非我原創,不失望嘛?”

李承澤吸完最後一口奶茶,範閑接過他的木杯,在石橋邊立有的“一丟丟木杯回收處”塞了進去。

“說不上,畢竟除了你這座橋之外,我也無法從別處看到如此多名家著作。不過你這樣更沒理由不更新《紅樓》了嗷?”

說來說去還是催更啊!兩人走上石橋,橋另一側是個買賣集市,同樣熱鬧非凡,到處飄揚著富有生機的吆喝聲。範閑特別喜歡這樣的早晨,想到了什麽,又對李承澤說:“我娘建立監察院之時,在院外立了塊石碑,我常在思考她留在上面的話。”

李承澤其實去看過,但只是“嗯”了一聲,聽範閑接著講下去。

“我娘說,‘生而平等,人人如龍’。”範閑在這裏戛然而止,深深看了一眼李承澤。

李承澤沈吟片刻,幹脆地搖搖頭:“難懂。”

“來。”範閑示意他繼續鉆進人流裏。他們重新走進熱鬧的集市中,在各路行人中穿梭,觀察著他們或忙碌或悠閑的早晨。

“我娘說,‘希望這世間,再無壓迫束縛,凡生於世,都能有活著的權利,有自由的權利,亦有幸福的權利。’說到底,就是要不分貴賤,享受自由。”範閑用一種溫柔懷念的口吻解釋道,他的聲音很輕,李承澤不得不屏息聆聽。

“你看。”

範閑指向街邊賣麥芽糖的一位小販。李承澤順勢看去,卻發現周遭的景色與人群在範閑魔力的指引下全部定住了身形,柳樹停止搖擺,噴火藝人的火焰凍在孩童的眼裏,時間停滯在所有人臉上的笑意上。只有他們兩人還呼吸起伏,在靜止的空間中穿行。

“他的麥芽糖又甜又香,他家有三個孩子,所以出攤從不允許砍價。別人說他摳門,可孩子們最愛叫他甜阿爸。”

範閑的手又一撇,倒米酒的阿婆滿面笑容,米酒在空中劃出一道帶著清透的弧度。

“她年輕的時候是這帶有名的米酒西施,差點要嫁給新進王舉人,可她卻跟了賣油郎,因為她嘛,肌肉控。”

明明在講些瑣碎人物,平凡到滑稽的故事,範閑卻帶著誠摯崇敬的口吻。李承澤呆呆地聽著,這一張張疲倦又精神的臉背後有各種各樣的故事,卑鄙的可笑的善良的多情的……李承澤的嘴角不知不覺帶上了笑意。

“他愛偷別人家的雞。她今天抹著胭脂去見心上人。她以後想做女官。他愛收集蛇皮……”範閑的聲音在空間交疊,他如數家珍,好像在念一部史詩。

“你看到了嗎,這些百姓只是人而已,就像滕梓荊。但正因為他們是人,所以才不該是呈給皇上奏折裏的簡單數字,不該是別人口中輕描淡寫一句‘殺了吧’。皇帝用金樽他們用木杯,皇帝吃禦膳他們吃粗食;可皇帝曾是嬰孩他們也在繈褓中長大,皇帝駕崩送進棺材他們也躺進墳地裏——你怎麽說他們是不一樣呢?”

範閑誠摯地望向四周的人們,隨後擡手打了個響指。游人們便在瞬間又恢覆了他們方才的動作,米酒落入杯中,他們開始自顧自繼續生活。空氣中飄來一陣米糕的香氣。

“‘願終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無貴賤之分,守護生命,追求光明。’”範閑感嘆,“我娘可真勇敢。這樣的夙願實際上在‘仙境’中也還未實現。可我——”

範閑眼睛往後一瞥,猛然發現個手裏舉著夾子的小孩緊貼在他身後,手中的長夾子已經伸進了他的衣囊裏,夾出了大半個荷包。他們互相地對視片刻,小孩露出個尷尬的笑容,將夾到的範閑的荷包往懷裏一塞,飛快向後逃跑了。

“我靠老子正熬雞湯苦口婆心啟發封建階級共創和諧世界呢!!”範閑青筋暴起,身邊的李承澤已經爆發出一陣過於誇張失態的狂笑,隨後他的身形一晃,被範閑扯著手朝小偷的方向猛追過去。

“小崽子站住!”範閑一手牽著李承澤一手抄起路邊攤裏的大白饅頭,朝小偷投擲過去。還不忘回頭說:“老王我明天來付錢啊!”

賣饅頭的在後面應了聲,還說:“小範大人您這朋友快喘不過氣了,慢點跑啊。”

李承澤邊爆笑邊被範閑溜著在青石路上狂飆,仿佛被充滿活力的哈士奇反遛一路飛奔的狗主人。他只來得及在風中留下一連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後差點岔了氣。

兩人在無人的死角巷裏眼瞧著小偷咬著剛才砸過來的饅頭,靈巧地翻墻跑了。李承澤喘著粗氣扶住墻角,一邊順氣一邊還在笑。

範閑倒是沒喘氣,只是踢了他的腿肚子一腳:“笑屁啊。”

“不是……呼……哈哈哈啊,你……哈哈哈哈,”李承澤捂著肚子,半天才有了說話的氣力,“小範大人剛熱血澎湃說著大同世界的美好夙願,突然就躥出個小偷奪取你的錢財。這情節發展實屬氣派,我好生佩服哈哈哈哈哈……”

李承澤順過氣,又說:“不過依照你的實力,不可能就讓小孩隨意近身,怕是故意的吧。”

範閑又踢了他另一邊的腿肚子:“沒這聖父心。本是想讓他偷了再捉住進行一下九年義務教育,誰知道你個拖油瓶跑這麽慢。”

“你松開我不就得了。”李承澤指了指他們居然還牽在一起的手。

範閑說:“行。”

他正準備把手往回抽,李承澤“哎~”了一聲,側過胳膊反向揪住他的手,結果兩人反而牽得更緊了。

範閑挑了挑眉,沒忍住吐槽:“你這欲拒還迎……還挺會撩的啊。”

“等等嘛,我和你說件事。”李承澤說。

“你說。”

“下次滕梓荊的忌日,若你和他的遺孀孩子都同意,我也去祭拜吧。”

範閑一楞,刨根究底:“原因呢?”

“你方才說的話我能明白其意,卻不能說適合現今的南慶。這個時代的人可不比‘仙境’,他們在貴賤有別的規則裏長大,你要怎麽突然使他們領悟——窮人的命和富人的命相同?只要還有這個皇帝,這個皇家,就算改朝換代,照樣有天子與凡人的區別。”

範閑點頭承認:“你說的沒錯。我初見我娘的石碑,也是自嘆不如,因為她企圖與世界為敵,而我卻只想著好好活下去。可是說到底,我來自另一個世界,甚至是來自未來。我見過光明,所以才無法在黑暗中忍耐。”

範閑說起心底話卻又突然覺得神奇。上輩子他躺在病床,哪裏知道以後就會在這樣一個沒有電視沒有手機的時代醒來,還和這裏的(前)二皇子討論起自由與平等。

“我還是這句話。”李承澤說,“我不會為我曾經做過的決定懺悔,我身處修羅,不食肉糜,草芥人命。但如果你覺得我在黑暗裏待了這麽久,還未被徹底染黑,還尚未全盲……就帶我去見見光亮吧。”

範閑略低下頭,笑了起來。李承澤等了半天,範閑還是沒有說什麽,只是自管自瞇眼笑著。範閑原本長著張聰明人的臉,可現在毫無顧忌地笑起來……還真挺傻的。

李承澤扯了扯他的胳膊:“哎,差不多了。”

範閑勉強止住笑意,低聲說:“我感覺我撿到寶了。”

“哈,什麽寶貝?”李承澤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跟著傻笑起來。

“就是有種一個人孤獨地跳舞,以為此生就只能零丁,卻突然發現……居然有人能一起跳。”範閑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知道抖肩舞嗎?”*

“什麽什麽抖肩舞,這又是哪一出?你的‘仙境’詞太多了小範大人,要讓我慢慢適應。”李承澤湊了上去,兩人的距離逐漸從朋友範疇,增進到了相距不過一尺的位置。

範閑笑著挺胸又往前半步,李承澤也不畏懼,依舊似笑非笑看著他。

“我說啊,李承澤。”範閑說,噴出的熱氣把李承澤的劉海吹起來幾縷,“你是不是開始破罐子破摔了?”

“嗯?”李承澤明知故問。

兩人的眼神對到一處,能看見彼此眼中倒映著的自己。範閑的眼珠不是純黑色的,在青石泥墻前透出點淡淡的藍光。僅隔著一條街外的熱鬧喧囂已經無人再能聽見,他們沈浸在巷角的另一個世界中,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越來越快的心跳。

“我猜你心裏想著,”範閑模仿李承澤的口吻說,“‘反正都被必安說破了(此處承澤式連讀)不如幹脆……就把窗戶紙給捅了,霸王硬上弓吧。’”隨後還甩了甩自己不存在的一撇劉海。

“我在你心裏是什麽角色啊?”

“怎麽說呢,財閥二公子一般都扮演中二霸道總裁的形象……”

李承澤松開了兩人一直握著的手,他扭了扭手腕,隨後福至心靈將手撐在了範閑身後的墻上,身體傾略性地往前一頃,擋住了巷口的陽光。

範閑下意識把腦袋頂到身後的青墻上,整個人都被攏進了李承澤的圈裏。他被李承澤這突如其來的壯觀架勢震撼到了,居然懵了:“你這……啊?”這人幹嘛,怎麽還知道霸道總裁肯定會壁咚呢?

關鍵他堂堂八尺男兒,平日裏遛狗閑逛都威風凜凜,如今被身高相似但好歹比他消瘦些的李承澤堵住,一時感覺哭笑不得,放棄了反抗。

李承澤心想話都說到這裏了,坦坦蕩蕩地說:“我準備硬上弓了。”

“怎麽個上法?”範閑逗鳥似地說。

或許感覺自己的霸總形象被範閑看低了,李承澤冷笑一聲,用另一只手捏住了範閑的下巴,仔細端詳了一陣範閑那張努力憋笑的良家少男臉,慢慢貼了過去。

李承澤垂下眼睛,睫毛並成兩把微微抖動的小扇。眼看兩人的鼻子就要碰到一處,範閑往右側過歪腦袋,手悄悄地托住了李承澤的後腰,他輕啟嘴唇,感覺到了李承澤身上顫抖的熱氣。

在嘴唇觸碰到了什麽柔軟的物體是,範閑腦袋裏居然響起了個臺灣腔的解說畫外音:他們開始狂甩對方嘴唇,哎居然沒有,他們被大魔王打斷了。

“——澤兄!範兄!”

李承澤撐著墻壁的胳膊一軟,整個人差點與青墻深情熱吻。所幸範閑扶住了他,一把他攬到了懷中去。李承澤著實無語,把臉窩進了範閑的衣襟裏,聞著範閑身上竹子與檀香的氣味,忽然覺得自己也像是《紅樓》中命運多舛的苦情角色,正在被作者一雙無情地捏著後頸玩弄。

李弘成出現在巷口,一眼就看見兩人胸貼胸靠著墻壁抱在一起的離奇姿勢。他大腦不能消化,下巴一沈差點脫臼:“這……這是什麽章程?”

“我在教他跳抖肩舞。”範閑氣定神閑地說,“世子殿下怎麽在這裏?”

李弘成為人老實,居然就這麽接受了他的解釋,連忙說:“噢,賣饅頭的說你們往這個方向跑了。我方才已挑揀好了澤兄宅中的藏書,準備讓澤兄過目一遍清單,我就往江南送去,也好早日與若若團聚。”

他踮腳張望了一下還埋在範閑胸口沒動靜的李承澤,有點擔憂地說:“但澤兄……是不是身體不適,昏過去了?”

“噢,”範閑又一本正經地說,“你知道河豚這種魚吧,把自己努力脹成了球示威,可一旦被人拿針戳破,就癟了。”

“啊?”

“沒什麽,勞駕世子了。你先行一步,我們速速就回。”

世子“噢”了一聲,正準備轉身離去,忽然覺得哪裏古怪,撓頭又看向範閑:“範兄……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

範閑對他可可愛愛地露齒一笑,安慰地拍拍還窩在他肩頭憋笑的李承澤。

“感謝你為這個故事提供了足夠的戲劇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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