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求你留下，你會應麽？”公子白問。

他的表情十分坦然，似乎帝姬點了頭，真的低聲下氣求一求也沒什麽大不了。

微凈沈默一瞬，終而還是據實以告，“不會。”

公子白微弱的一笑，似一朵梨花黯然失色。“和我想的一樣。”

園中的鳳凰木移植了多次，卻沒有一棵成活，光禿禿的枝椏只讓人生出蕭瑟淒涼之感。公子白嘆息，“所幸我一早已經決定拋下一切。”

他轉過目光直直對視她的眼，道，“不管天涯海角，公子白也是願意陪著你的。”

帝姬沈靜地面容突然渺遠起來。她波瀾未起的模樣教人想起月夜鏡湖，總有幾分不實際的虛無感，讓人無從琢磨那深處究竟隱藏了什麽。

“你不必如此。”良久她說道。

“天下權柄，費盡心思獲得來的一切，還有割舍不下的兄弟情……”微凈頓了頓，“人間一切宏願和重如泰山的情誼，這些都已為你所有。如果都舍棄的話，有一日，或許你會發現，我能帶給你的，只有後悔二字。”她沒有給公子白辯解訴情的機會，微微側臉講出自己的立場，“況且，我實在不習慣與你有‘師徒’和‘政敵’之外的身份立場。”

“很多時候，你讓我覺得困擾，公子白。”

“你不明白。”公子白將顫抖的指尖隱藏在袖中，阻止自己露出任何因那番話而產生的疼痛。他平生自詡足智多謀，世人的讚譽也饋贈給他無限的勇氣和自信。多少年來，他一直認為，憑借才智和頭腦，持之以恒，世上無論什麽事都可以達成，而此時他卻只能徒勞地重覆蒼白無力的字眼，“你不明白……”

“你無法明白。”公子白苦笑，“那種情感一步步超脫自己的理智瀕臨失控的時刻，你從來沒有，所以你體味不到，對於自己的執念，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拼盡一切去得到，達成。要麽粉身碎骨，要麽稱心如意。已經無法用得失去衡量。”

“長流閣燈塔上的那夜，我親眼目睹長明燈熄滅。那種魂喪心碎的絕望，讓我篤定已經完全失去你……從那一刻起，公子白就已經瘋了。”

“你還不明白嗎？”他的笑意悲壯絕決，“如今站在你面前的，這個用盡手段，淪落到不人不鬼的人，只不過是條可憐蟲，再也回不了頭了。”

“阿凈，我已不單只是愛你……涸轍之鮒，殘喘求水。除了愛，更多的，已是必須。”

帝姬微微動容，昔年於天牢底直面公子華的不忍宛若死灰般覆燃。

“如果說這些都還不夠……”滿面蒼涼的風府主人年輕的臉擁有無雙風華，可那面皮之下的郁郁早已郁積多時破壞了一切的雲淡風輕。

“如果還不夠你明白……”他擡手點指園中毫無生機的一片，長嘆，“玖後為你在昭信宮種下鳳凰花木，曾雲‘貴與天成，吾兒棲此’。五年前，我從洛城引來鳳凰木，無論多少次，年年移植，雖敗不止。園中無一物不是你所喜……府中三萬卷藏書畫品，皆為我搜尋而來，別院有琴師樂人，年年譜新曲，卻不曾邀過一人來賞……”

公子白的執迷不悟，漸生狂意。

“阿凈，我不過是想，有一天，你能在此，永遠純粹快樂的做你的帝姬。”

愛欲於人，如迎風執炬，必有，燒手之患。

她無法成全，也無法阻止，最終只能袖手旁觀。

◇◇◇◇◇◇◇

趙無逸在風府外滯留幾日，終而失去耐性。夜中時分，從花墻翻進了府內。

他一向還有幾分禮制恪守著不曾拋棄，這樣梁上君子的行為還是第一次。若非那女子總是不露面，而公子白又拒不見外客，他又怎會出此下策。

島主一邊避過護院，一邊滿腹牢騷地在心裏抱怨。此番等找到帝姬，明刀明槍地上前以武力決出勝負必是沒有勝算，只好先摸清楚她目前的狀況，從其弱點下手。

帝京畢竟不是他的地盤，最好還是能回到島上挾制帝姬俯首心甘情願地做一回島主夫人。

趙無逸一路搜尋，跳上閣樓，紗窗上瑩瑩的燈輝將黑色的影子映得十分清楚。

三道影子，俱都一動不動地坐著。其中一人明顯是帝姬。

他正猶疑著是否出聲，屋內帝姬清冷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舒禾，你先回房。”

與帝姬身影十分挨近的那道影子動了動，年輕男子桀驁的口氣毫無遮掩，“我不必聽從你的安排。”

接著又似質問，“你和公子白若想朝朝暮暮，大可以不顧忌別人，這樣遮遮掩掩望一天有什麽意思？！嫌我礙事，舍不得離開，又何必說出要帶我離開的話？！”

言語之中置氣的意思連外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帝姬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罷了。這會兒想走也走不了了。”

“還不現身？”

趙無逸一怔，對號入座地有種心虛感，剛想大搖大擺地出現，另一個人卻很突兀地插了進來。

“殿下倒是清楚得很。”

窗上多了第四個人的影子，清雋縹緲。

“國師謬讚。”帝姬不冷不淡的回應。身邊的葉氏遺孤咄咄逼人的氣勢頓了頓，突然偃旗息鼓。

“還有一位客人，就由本座為殿下請進來吧。”神出鬼沒的國師少蘇低低笑了一聲，衣袍一動，趙無逸還沒看清他的動作，吱呀一聲後，那個讓人背脊生寒的人已經似笑非笑地立在他面前。

少蘇單手一探一抓，衣袖生風，島主凝重著表情側身一躲，同時伸手格擋，可風聲過後，國師的手連封他幾處穴道，還是無誤地抓住了他頸側。趙無逸身形一輕，一眨眼的功夫已經被帶到了屋內。

帝姬漠然地席地而坐，身側一公子面無表情地朝國師看來。隔了一道屏風，另有一人一直在那邊不曾出聲。趙無逸揣測多半是那個連謝臻都引為兄弟的公子白。

“殿下看著可是熟人？”國師笑著開口，打量的眼神令趙無逸十分不痛快。“本座還記得，當年殿下調查了不少十方的秘事，甚至後來那些島主府的隱私，也是殿下送到謝臻公子手裏的。這樣算來……殿下可是這位公子的恩人。”

微凈起身，皺了皺眉，並不看趙無逸吃驚到極致的表情，淡淡的開口。“我倒不如國師記性好，現下記得的，倒是多年前於長流閣中見國師的一面。不知國師夜深不在閣中卻來風府，有何見教？”

少蘇高深莫測地眼神深蘊了幾分，回答聽不出喜怒。“你會不知？那倒是怪事。”

“世間之事紛繁莫測，莫說國師，就是尋常人的想法，也並非能盡為他人獲得。國師苛求了。”帝姬巋然不動。

“我本不想找你。”少蘇說，“要讓你乖乖聽話並不是容易事。但中原浩大，迫於誓言我不得踏出關外一步，那人又太過絕情，無論我怎樣使盡手段，她也不肯來見我一面，甚至避我如蛇蠍。我的耐心已經耗盡，想來只有將你捏在手裏，她才肯主動現身一次，得罪你之處，你也只有認命了。”

儼然是脅迫之語。

這話一落，帝姬未動，舒禾卻一悸，立刻擺出防備的姿態，趙無逸也微微皺眉，屏風後一直沒有聲響的人突然有了動作，衣物窸窣之聲意外的過大。

國師掃了一眼反應各異的存在，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上掛著奇特的笑意。即使是挾制的手段，做出來也是如拈花拂走流雲一樣的光風霽月，風清地好像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怪罪。

“如果是你一個人，本座不敢保證萬無一失。現下這兩位可有可無，風大人的模樣應是容不得半點閃失，若是爭鬥起來，誤傷到的話，恐怕會教殿下心生愧疚了。”

“所以才趁著這時候來找我？”微凈挑唇，突然素手一拂，趙無逸身形一輕竟被她一掌送出屋外。她回頭看了看防備至極的舒禾，凝重囑咐，“護好那裏面的人。”雙袖一拂，有種瀟瀟人去的灑脫無畏。

“那麽國師大人，我權且陪你看看素光師姐是否能了你心願。”足尖一點，屋內霎時少了兩人。

屏風後卻轟然一聲似是桌椅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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