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潰如破堤，車馬在道上緩緩前行。

劇烈的砸擊聲從車頂沈悶的傳來，越姬嘲笑那個在黑暗中不言不語的人，“帶著一個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女人逃亡，葉驚鴻，你的肚量真是不小，又或者……”

她刻意的停頓了一下，語調悠長帶了輕佻，“表面上癡情種一樣的小公子其實是假正經，妾身這樣放浪又不知廉恥的女人，正好對了您的胃口？”

麗人柔荑輕動，如同多情的枝蔓一般緩緩伸了過來，嘆息聲從紅唇裏溢出，蠱惑而妖冶。

“雨夜淒淒，小公子如此沈郁愁苦，是因為永遠失去所愛之人嗎？妾身正好同病相憐呢。”

啪。

無情的掌摑聲在暴雨滂沱的嘈雜聲中依然清晰無比。

越姬猝不及防，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力道兇狠，她直直摔倒在地上，額心砰地一聲似乎是撞破了，臉上火辣辣的一陣。

耳心裏嗡嗡亂叫，眼前也是火星四蹦。盡管葉家那個備受忽視的小公子並沒有習過午，但一個被激怒了的成年男子能爆發出的力量，並不是楚楚之姿的越姬能夠承受。

鹹腥的味道在口腔裏泛濫，越姬舔舐了一番被牙齒撞破的傷口，不怕死地低笑，“小公子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怪不得不得帝姬大人的歡心……”

“你可以試著挑釁我。”那個被帝姬賜予‘舒禾’之名的葉家遺孤陰冷地開口，“你說得對，我的確恨不得殺你而後快。”

“我忍耐你那麽久，不過是因為當年的活命之恩。”沒有光線的馬車裏沈悶而壓抑，男子的聲音如同毒蛇噬咬著人的神經，“死對你來說是一種解脫，我不會讓你那麽輕易的就到地底和葉端華團聚。你這麽不知死活，我倒是很有興致折磨你一番。”

那個禍國殃民的妖婦撐著手臂繚繞千姿地坐起，無所謂地以一種慵懶的姿態軟軟靠著坐榻邊沿。盡管狼狽的如同狂風暴雨後殘破的枝葉，這個女人，從心底裏卻是如似水一般絲毫沒有痛感。

“我的確可悲可笑，但卻不及你越姬的千分之一。”舒禾嘲諷，“葉端華認識你，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悲劇。”

那一瞬間，似被利劍穿心而過，隱形的力量擊碎了越姬樹立的所有屏障。她不自覺的挺直了背，渾身的刺陡然張開，“你說什麽？”

“你自己最清楚。”舒禾的話只開了個頭，卻久久沒有繼續說下去。馬車裏的女人突然覺得沈默令人窒息，就在她快要忍受不住追問的時候，刺眼的亮光射入眼中。

舒禾劃燃了火折，將燈燭點燃，看了一眼越姬張手遮眼，面色倉惶而碎裂的樣子，嘴唇邊的凹陷越發深邃。

“如果是這樣的情形，看著你這張臉，我倒是能心情好點。”他揚手扔了火折，冷冷地盯住她被人拆穿痛楚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馬車突然陷了一下，舒禾穩穩按住車壁身形巋然不動。越姬維持著挑釁的姿勢來不及收斂，便被陡然而來的顛簸甩倒，滾了兩圈才狼狽不堪地扣住一旁的小案腳直起身。

亂發覆面，衣衫淩亂，額上和臉頰青烏，唇邊還留有血跡。

這個名噪一時的女人，昔日備受追捧諂媚，現下已如喪家之犬。舒禾的確解氣。

“葉端華本來就有妻室，再怎麽垂涎帝姬也不過只敢在心裏偷偷臆想，可惜他遇人不淑，也是因為想要討好帝姬才結識了你——心心念念想做他紅顏知己的京都第一美人。說紅顏知己都是小看了你的野心。”

年輕公子俯身挑起她的臉，像看螻蟻一般地充滿厭惡，“你發現，葉端華並不愛自己的妻子，原本竊喜著自己的機會，可是幾次被請往葉府，他都必定和帝姬在一起，他和你走動，不過是看重了你那可以討好帝姬的琴藝。”

“葉端華是個懦弱膽小的人。人前他守禮克制，也許做夢都不敢輕易地放縱自己，只有關起門來醉得一塌糊塗失了神智才敢偷偷地宣洩幾句。他的心意殷勤而熱衷，但一絲一毫都藏得好好的，不敢教她知道。但旁的人只要多觀察那麽幾眼，就一定能知道他的秘密。”

“你嫉妒，嫉妒地幾乎要發狂。”舒禾帶著滿意的笑審視越姬越發蒼白的臉色，不冷不淡地講了下去，“可是你卻不能表現出丁點情緒，因為葉端華必定會厭棄於你。”

“正好有些人找上了你。這些人對一成不變的朝廷格局厭煩不已，想借著葉端華掀起變動。人人都說，權圍是最能改變人性的染缸，那裏面的人都會與最初預想的自己南轅北轍。你在風塵之地見過多少這樣的人？葉端華再怎麽迷戀一個人，等到到手絕世榮華，也會舍棄不討好甚至敗德的孽緣，三妻四妾自然不在話下。傾倒無數男人的越姬有資本自負，沒有人能勝得過你的美色和心機，他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

“你打著同情和成人之美的幌子和葉端華親近，讓他越來越沈溺於如夢似幻的虛美裏，越發的大膽，越發的激進，最後走進粉身碎骨也要攫取的絕地裏。他感激你，將你引為知己，卻與風月無關，想想看，我都該知道你心裏那發酵沈積的毒液會有多麽可怕。”

越姬沈默如雕塑，五指死死扣住案角，突然間再也忍受不住無休無止的重翻往事，“夠了。”

她頹然地躲開年輕公子的手，將自己縮在馬車的一隅，用力按住額角，“不用再說了，那些是事實又怎麽樣？我的痛苦不會因為你的喋喋不休而多上幾分。你不過是白費唇舌罷了。”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相互揭露傷疤淩遲對方的戲碼中，越姬露了怯意。

“為什麽不說？”舒禾邪肆地坐回榻上，眼裏的光亮如妖鬼。“我有多討厭葉端華，就有多喜歡反覆品味他的悲慘收場。”

“真是遺憾，他原本可以平平安安窺視著微凈過一輩子，到頭來卻弄得身死魂滅，什麽也得不到。這樣的天之驕子，卻要遺臭萬年，真是滑稽啊……”

“你有什麽資格笑他？”她突然尖銳地回駁，“你不過是個生母不詳的雜種！若不是公子憐憫，你這卑賤的身份也配在葉府存活？！公子華一生磊落月朗之姿，可恨那黃毛丫頭竟讓他背上恥辱的汙點！她有什麽了不起，不過是空有個帝姬頭銜，欺世盜名！公子華傾心於她，她卻偏不知好歹！”

“終於說出口了，真是醜陋的妒忌心。”舒禾打斷她面色猙獰的咒罵，不怒反笑，“你這樣說，是想告訴我，堂堂葉端華原來眼盲心瞎，放著你這顆明珠不撿，非要去爭一顆硬石子嗎？”

“所以公子華死得不冤。”他疊了手似真似假地嘆息，“這麽愚昧又自視甚高的知己，天下無人能出你右。葉端華他怎麽可能善終？”

“所以我比你強上千百倍。”舒禾對上她的雙眼，笑得狂傲，“我從來不那麽虛偽。”

“而且，我比你幸運。”

他深黑的眼珠裏蘊起風暴，狂熱的激越無一絲遮掩，搖曳的燈火也似嚇得顫顫巍巍。

“微凈她並沒有死。”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越姬，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要讓你活著。”

親手將真正要害她的人送到面前，才能洗清她對他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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