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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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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史》有記:慶豐三十年,明德帝薨,詔曰承位帝姬燕京。圖戍帝女微凈逆命擅離,宮中流血百步。帝姬止於通紀大殿,陡聞喪鐘,悵然一嘆,隧攜劍翩然遠去。

區區幾句話將撲朔迷離的故事呈現給了世人。深得明德帝厚望的帝姬微凈杳然無蹤,昔日高華無雙終成曇花一現後寂冷人世。

十年前葉端華湮滅於天牢底,那個生而為帝國皇權的帝姬內心聳立的天塔開始傾塌。政敵步步緊逼,可她卻不再掛心時局,甚至不再設防暗算,任敵手一寸寸剝去實力和優勢,只斂翅轉身,將清冷背影留給無數牽念掛懷她的人,開始了長達四年的自我放逐。

連明德帝也無法挽留住帝姬遠走的腳步。在皇城裏苦苦強撐了四年,終究也沒能等到她回心轉意。

流放的詔書並不是明德帝心甘情願蓋上印璽的。可這位曾經令帝姬失望的親父,已經無力轉圜女兒決然的離別之心。

帝姬在遙遠荒蕪的圖戍避世而居,全然不在乎各族的角逐和爭鬥。漠不關心中,那些曾經支持她的氏族紛紛倒戈,為著新的時局而全力謀求著切身的利益。帝江的長公主終究變成了政治局勢裏無足輕重的人物。

舒禾一步步爬上了令朝堂風雲變色的位置,他控制住了燕京帝姬,蠱惑了其生母麗妃,翻手將命運的轉輪撥向了不受控制的方向。

可是達成了一切之後,他卻並不快活。

如同越姬嘲諷的一樣,真正給了微凈致命一擊的,正是他自己。

那時候明德帝重病垂危,他內心隱隱覺得,雪恨的時機就要到來。

他要讓那個不可一世的女子,垂下高傲的頭,親口承認她錯得離譜。他要讓她伏下身卑微地祈求原諒,原諒她對他曾經的輕視和厭棄。

她將像一個溫柔馴服的天之驕女,活在他庇佑的陰影之下。榮譽,性命,矜貴,通通都將由他饋贈。

狂躁的興奮感激活了軀體中每一個細胞。年輕新起的權貴內心亟待著發洩,迫切想要看到帝姬碎裂崩潰的表情。

即使是碾碎她挺直的脊梁,也要將她踐踏在塵埃裏;即使是折斷她的翅膀,也要將她困囿在他鑄造的黃金囚籠裏;即使是得到一個面目全非的碎裂品,他也會溫柔笑著,將她修覆如初。帝姬,將會是全新的一個人。

所以他才做下了那件事。

所有的禁衛軍兵刃上都抹了毒液。

帝姬武藝高深,他只不過是想摧毀掉她來去自由的依憑,滿心滿眼都沈醉於即將到手最珍愛獵物的喜悅感裏。

帝姬接到他暗送的消息後,從遙遠的圖戍晝夜不息趕來。等待她的是布滿皇宮的禁衛軍。

她一襲白衣早已染了長路風塵,執劍淩然的招式裏終於帶了怒意。

“微凈。”

高樓之上,他冷冷的低喚她的名字,腔調因為莫大的得逞感而變得令自己都陌生。

樓下禁衛軍層層裹裹的包圍中,那襲高潔的白衣已經浴血,微凈薄淡的面容上泛著微霜的冷意。

橫劍攪入綿密的劍網中,連那一向不起波瀾的漆黑瞳孔中亦泛起了殺意。

隨著那微不可見的怒意而起的,是帝姬手中耀眼森冷的劍光。

長劍入肉的聲音絡繹不絕,一擊即走,白衣的女子提劍,足尖一點在避開的人群驚呼聲中躍上城樓,盡管身手不凡,在帝姬那樣狠厲的一劍掃過之後,那些橫刀的宮廷侍衛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白衣的女子恍如飄飄的羽毛躍走。

樓上新調來的弓箭手卻遲遲未動。

從昭慶門一劍一人,帝姬微凈儼然已經入了與帝王寢宮只隔一個棲鳳殿的通紀殿。

“誠然不愧是微凈帝姬。”他仿佛是久候遠道而來的客人一般接待了這位浴血殺伐而來的女子,躬身一禮,“您的修為堪稱當世無雙。”

完美的禮儀遮擋住沸騰的內心。

“舒禾。”長劍垂地,那個白裙翩翩的女子冷漠如雪,“我以為,你應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少年了。”

昔日會因為這樣一句話而露出陰冷表情的他,當時終究能夠做到平靜的對視,身後的禁衛軍侍衛蠢蠢欲動。那對面單手執劍,墨發披肩的女子神色薄淡,波瀾不起。她迎風而立,潔白的衣衫上盛開朵朵血梅,澹澹的眼波裏依舊是當年那種輕喟。

果真還是不曾長大的人。

那種眼神分明如是說。

分明已經看懂那神色的他卻再無當年那樣激烈的表情,甚至眼中已無湧動,只有微微低垂的目光,顯示出一絲諷意。

“帝姬大人,舒禾確然也不是當年的舒禾了。”

今日站在這高樓之上的舒禾,再也不是她能夠壓制的的舒禾。普天之下,已經沒有幾人能夠比他站得更高。從前是她一手掌控著他的未來,而現在,換他控制她的結局。

“驕傲未必是好事。”他欲折斷的人輕諷,驀然擡劍時眼神中淩冽無比,“舒禾,我欲見父皇最後一面。”

“帝姬大人,陛下有令,您不得踏入京城半步。”他回答的溫言細語,恍如風度翩翩的儒雅之士。

“是麽?”一向薄涼的人冷笑起來,令平素高華的面容多了冷凝,冰花一般婉轉流光。劍尖微轉,她手腕微動,亮如秋水般的光芒躍起,憑空開出清冽的霜花。

“皇命那種東西,不過是做做樣子騙騙旁人。”她拆穿他。

舒禾眼見那人貼著白玉欄桿起躍,無數大內高手緊緊進逼,劍光鬥漲間,他微撫漢白玉的雕欄,陰沈沈的天空下,光影流轉仿似青灰。

“名動天下的帝姬微凈,你的人生光風霽月,明明不到雙十年華,那時卻已然不是我能企及的高度……只是……”

立於雲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帝姬大人,你何嘗知道,你所有的遺世獨立高華縹緲都是來自於從來不屑一顧的權勢?沒有了它,縱然孤高,你也只不過是塵泥。

生來是天底下最高貴的女子,卻獨不能忍受權圍的垢賤齷齪,帝姬微凈,你從不知道,你生來就被指定的那頂皇冠,本就由荊棘編織,選擇高高在上,必定鮮血淋漓,而選擇厭棄避離,便只能被這飲血啖肉的怪物吞噬骨肉,成為撐起皇冠上血紅花朵綻放的養分。那些所謂的真諦,不過是你人性裏天真懦弱的借故。

你不需要貪慕權勢,你不需要野心勃勃。因為,你生來便在高處。

我從來便沒有錯。微凈,自甘墮落的是你。

“舒禾大人。”斂袖低首的宮侍追上繞著雕欄疾行的六室之首,他頓步,目光高高的放在房頂舞劍的白影身上。

“何事?”餘光瞥見宮侍惶惶的臉,心底忽然有一絲絕望合著快意纏繞而上。

“陛下……陛下薨了。”

竟然在這個時候死了麽?那個以寬厚德重為名的帝王?

他微愕,有一絲連自己都未發覺的失措浮上臉龐,竟沖淡了內心先前的激越。只一瞬,他又恢覆了淡淡的模樣,恍若這只是一個不足輕重的小事。

只有心底悄悄浮起了一個心聲。她不可能再見父親一面,這永是一個遺憾。

從這一刻起,他真的是和要和這個人絕無一絲情念了。

可是,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結果麽?他難道不是一直想要狠狠的將她踩在腳下,將她傷到體無完膚麽?他不是一直都想著,要擊破她面上那層淡然,看她低頭祈求自己麽?

雖然還未等到她求他的那刻,但,已經足夠了。

能傷到天下人都無法令其有一絲動容的帝姬微凈,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結果麽?

微凈,我說過,會讓你後悔。

內宮深處傳來沈遠的磬聲,隱隱約約從帝王的寢宮可以聽見高聲的哭叫。執劍格擋的微凈在那時突然一滯,在群攻下竟然忘記了動作,斜刺裏遞來的一柄長劍直直劃破了衣衫刺上她臂膀。

幾乎是那劍離開手臂的瞬間,一條長長的血痕陡然透過白色的布料現了出來,面色平靜的女子袖口微垂,滴滴答答的飄落了血水,直直從屋檐上順風斜斜的飄落。

仿佛劇痛喚醒了神思,微凈微斂了目光掃過自己的臂膀,只一轉又將眼光投到了帝王寢宮的方向,恍然不顧身側包圍的林立長劍。

厚重的鐘聲惶急,將帝王薨逝的消息帶去每個角落。

遠遠望著屋頂的舒禾瞳孔一縮,目光中透著說不出的覆雜,只是下意識的盯住那女子的臉。

那刺中的一劍原本該令他得到如願以償的狂喜,可不知為何,卻有心如刀絞的痛感,竟直如自戕。

然而她一直沒有轉過頭看他一眼。

鮮血如註,執劍的人置之不理,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眼神裏有深沈的動容。

“果然還是不孝。”

已然知道再也無法見那人最後一面,白光乍起,帝姬手中的長劍光芒鬥漲,一聲嘆息之後,白色的影子猝然躍起快若閃電,半空中撕開一道耀眼的閃亮!

舒禾偏頭避過迎面而來的厲風,黯淡的眼裏湧動著奇異的情緒。通紀殿上嘩嘩下起了兵器雨,在帝姬長劍一掃之後,侍衛所有的武器脫手而出斷為兩節。他遙遙望著,卻沒有驚異的神色。

微凈走了。終究沒有見到明德帝最後一面。

而他原本以為只在咫尺的願望,竟然變成了天涯的距離。

那一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帝姬。帝江長公主自沈蕪淵冰河的消息卻在不久後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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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多少字更多少字,這張夠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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