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 身世

關燈
更新時間2015-3-17 19:11:39 字數:2479

聽著岳問荊空泛無神,卻仿佛包羅萬象的一曲《如來藏》,岑奚欲要說什麽,話未出口,又咽了回去。

成修愚先生在創作《袍修羅蘭》這一組套曲時,曾敘述道:“地、水、火、風、空、見、識,盡歸如來藏,如百川盡歸大海。”所謂“如來藏”,是飽經滄桑之後的如是寧靜,表面波瀾不驚,內中亦無風浪湧動,卻孕育萬物。是閱盡千山萬水,所達到的“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成先生的演繹,是溫暖的、光明的。而她的這一曲,隱藏在靜謐之下的,是連她自己也沒有覺察到的,心如死灰。沈郁、壓抑、空洞,直讓人感覺生無可戀。

自她醒來之後,維持這個狀態至今,已有近半月時間。他們不是沒有勸說過,卻都在她的柔柔一笑,輕聲細語的一句“我很好”中,不知所措地噤聲。

“琴恪。”不忍卒聽,他終於第一次出言打斷別人的琴聲。

她也沒有絲毫慍怒,收勢,疊著手微笑地望向他,眼神中似有淡淡的詢問,眼底的冰冷,卻表明著她對於所發生的一切,完全沒有要了解的興趣。

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忽然感覺有些無力。

“你跟我來。”他起身,對她招了招手。

“稍等。”慢條斯理地拿起桌邊的擦琴布,從琴身到琴弦,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將琴掛到墻上,再將稍稍有些淩亂的琴布重新疊好,放回原位置,理了理衣襟,她這才從琴桌後繞了出來。

她一直是有些雷厲風行的性子,哪怕這一世耐性已經好了許多,有時心情欠佳,或是一些細節上,也能感受到她的急躁。直到這段時間,她仿佛變了一個人,脫胎換骨,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是這樣懶懶的,慢吞吞的。

岑奚絲毫不懷疑,即使現在屋內忽然走了水,火勢嚴峻,她也能閑庭信步,對旁人道一聲:“你先請!”

從前活潑得有些跳脫的,如同一眼活泉,汩汩地向外冒著清流的人,顯現出無限生機的人,此時,變成了一潭死水。

說不心疼,那一定是騙人的。

一路變換的風景,陌生的環境,也不能讓她生出一絲情緒,哪怕只是好奇和疑惑。

到達目的地,他領著她,緩步向山上走去。四周寥落的幾個石碑,上面整齊的刻字,以及偶有幾塊的上面貼著的照片,這是何處,不言自明。

到了一座周圍顯得格外空曠,以至於近乎被孤立的石碑前,岑奚停下了腳步。在旁邊低矮的灌木上折下幾枝,並作一束,他走近前去,撣去墓碑上的沙土。

岳問荊也隨著他的樣子,幫忙清掃著。隨意地瞥了一眼,上面簡簡單單地刻著四個字“唐又之墓”。沒有任何修飾性的前綴,沒有立碑之人,沒有日期。孤零零的一列字上方,是一張黑白的老照片,一名少女笑靨如花,容貌與蕭淺有五分相似。

墳前,沒有鮮花,沒有火燭,沒有祭品。什麽都沒有。

見此,她的眼中終於有了些許波瀾。

唐又,這個名字,她不止一次聽到過啊……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她也大概知道了這人的身份——她的摯友蕭淺的生母。

兩人一同將墳塋四周都清理了一遍,岑奚靜靜地站在墓前,一言不發,雙目無神,思緒似乎已經飄到了一個相當遙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岳問荊無法觸及。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以及被忽略的苦惱,只是沈默地站在落後他半步的身側,腦子裏空蕩蕩的。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唐又,她是誰,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嗯。”她低聲應了。

“淺淺的生母,生下淺淺之後,只來得及留下‘淺猗’二字,還沒看上她一眼,就過世了。”他停頓了一會兒,似是游移了一瞬,才道:“也是我的未婚妻。”

聽到這一句話,她訝然地望向他。

感受到了她的質疑,還有一點點的質問,他無奈地笑了笑:“淺淺不是我的孩子。”

“她的父親,是我曾經的一位好友,陸將銘。在淺淺出世之前,他就已經去世。當年的糾葛,我便不與你詳說了,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淺淺的母親懷孕的時候思慮過重,又沒有好好休養,剛生出來,就被診斷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而且,很不幸地,遺傳到了她的血友病。

“唐又的父親和老爺子是過命的交情,很有才能的一個人,可惜很早就不在了。她的母親也因為血友病,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世了。

“她從小是在蕭家長大的。後來,出了一些事情,她有了淺淺。只是,她的到來,除了唐又本人,沒有任何人期待。那時,將銘也在一次任務中犧牲了。他的家人將他的早逝歸咎於唐又,對這個孩子,即使身上流著他的血,也避之不及。

“當時,二嫂因為懷孕的幾率很小,唐又雖然做了荒唐事,淺淺是無辜的,就收養了她,對外稱她是自己的孩子,取名‘蕭淺’。

“在那之後,我離開京城,去了潭州。”看到她眼中的心疼,他微微一笑。

“我和唐又的感情不算深,去潭州也是有自己的考量,不用為我傷懷。”

他傴下身子,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凝著她的眼,拉長了聲音:“淺淺,她原本不是一個被期待的到來,她也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她從未為此感傷過,不自卑,不妄自菲薄,也不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她活得坦蕩。最初,二哥是不同意二嫂認養她的,對她一直很冷淡,現在呢?

“她如果知道你現在是這模樣,即使不久之後,你把自己這一條命也折騰掉了,在另一個世界裏見到了她,她也不會認你的。因為,這樣的你,不配她傾心相待。”沒有料到他的措辭這樣尖銳,岳問荊心裏一沈,接著一陣陣的刺痛襲來。

這話不好聽,可是,她卻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他連她隱秘的尋死的念頭都覺察到了,還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呢?那麽,她還有什麽活下去的希望呢?不如,就把自己活成懷念的那人的模樣吧?

然而,在她仿佛找到出路的那一瞬間,又被他厲聲打斷了:“你不需要為任何人尋死,也不必為任何人活著。沒有人會喜歡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淺淺也不會例外!如果你真的想讓她放心,就為自己,為你岳問荊一個人,活出點樣子來!”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深深地紮在她的心尖上。她真的,還可以為自己活著嗎?

只是,她如果不這麽做,淺淺一定不會再認她的吧?

閉上眼,將欲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鎖在眼眶之中,她痛苦地緊咬著唇,而後松開,在唇上留下深深的一道齒痕,睜眼,顫抖著聲音,道:“我會盡快走出來。”

見到他眼中終於流露出的放松,她心裏忽然一軟。

“您,不用擔心。”

“好。”像從前一樣,他揉了揉她的頭發,又點點她的鼻子,“這才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