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逃兵、素齋和素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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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燕子從後門又出去了, 真像一只在掌心留不住的燕子。

王吉扶著門框發呆,只覺方才那一幕是不是他自作多情想出來的幻覺。

“走了?”

渾厚發啞的男聲忽然響在耳畔, 王吉嚇得一抖, 轉臉看見阿普叔那張男人味十足的滄桑面龐,撇了下嘴,點點頭。

“這就是你上回喝醉了, 說喜歡的那個丫頭?”說著,阿普叔接過王吉遞過來的煙卷, 被花香味熏得直皺眉, “哪個男人會喜歡這玩意?兔兒爺?”

“往花樓賣唄。”王吉扒著門框, 探出身子張望,“前兒不剛有人來問過嗎?”

阿普叔點點頭,又橫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道:“味倒是不發膩。”

他用胳膊肘杵了王吉一下,道:“先不說生意的事, 剛才那姑娘, 你, 你同她那個了沒有?”

“哪個啊?!你個老不正經的,娶房媳婦吧!”王吉站在門檻上, 腳顛來顛去, 要出去不出去的。

阿普叔踹了他一腳,王吉直接撲出去,好險沒跌個狗吃屎。

“沒腦子的鱉蛋, 好不容易得個獨處的機會你還給放過了?快追去,沒話說送一段也好啊!”

王吉跑出去, 偏門出去是一條直街, 要是在直街上還沒追到人, 拐彎了可就沒戲了。

街市上也跑不快,他左閃右避的,遠遠就瞧見吳燕子站在街尾的攤子前買了根蔥管糖,正付銀子呢。

他放下心來,撐著膝蓋喘氣,眼盯著吳燕子往左拐了,忙跟上前去。

直街左拐是民居偏巷,冬日晴朗時滿是老頭老太太搬著小竹椅曬太陽呢,滿地瓜子花生殼。

不過這時節太陽就討人厭了,路好像長在涼陰下,是一團一團的。

看著吳燕子在陰影裏慢慢走,在日頭底下快快跑,王吉用手搭著涼棚跟在她後頭,竟也不覺得陽光熱辣。

忽然,吳燕子身後黏上一灘影子,王吉看著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以為是討食的乞丐。

他皺皺眉,加快腳步跟上前去。

眼見著那男人伸出手去,王吉大喝一聲,不過吳燕子似乎在他出聲之前就覺察到了,靈活的朝邊上一側,那男人撲了個空,摔在地上。

院墻邊上擱著婦人浣衣用的木棒槌,吳燕子一把抄起,砸向眼前這灘臟兮兮的爛人。

“影子都趕到我跟前來了,還蠢得以為我沒發現呢?”

吳燕子跟捶衣裳似得暴打楊大河,可亡命之徒有狠勁,他一把攥住木棒槌,要與吳燕子奪時,王吉也趕到了。

他上腳就踹,打鬥聲驚得周遭人戶敞了門縫窺視,有漢子在家的,就探了半個身子出來,道:“作甚呢?”

王吉眼睛飛快一脧,看清楊大河身上那團臟不垃圾的玩意竟是號衣,就道:“抓,抓逃兵呢!”

王吉畢竟不幹重活,但阿普叔教了他幾招巧的,此時正用了全身力氣抵在楊大河後脖頸上,擺出一張容易讓人信服松懈的笑臉,對那漢子道:“哥,有繩索沒?他想搶我妹子銀兩。”

“放你娘的屁!這他娘是我女人!”楊大河落到如此地步,還不忘往吳燕子身上潑臟水。

“你放屁!”吳燕子氣得眼圈都紅了,將那木棒槌的狠狠懟進楊大河嘴裏,跟舂米似得舂了一氣,楊大河滿口牙被舂掉了一半,嘴裏全是碎齒和血沫。

王吉被驚著了,那漢子也一臉嫌惡道:“你這妹妹也太兇悍了!”

依偎在他胳膊旁的小娘子生得小巧玲瓏的,卻道:“誰叫他那麽臭嘴,瞧這丫頭年歲小,還敢這樣潑臟水,該!”

見楊大河臉色不對,王吉忙道:“妹兒,好了好了,他被血嗆死了無所謂,別給咱們惹上麻煩了!”

聽到他的聲音,吳燕子回過神來,慢慢放下了手裏的木棒槌。

王吉見周圍人越聚越多,本想使點銀子叫個幫閑去泉州衛說一聲,但泉州衛抓了逃兵去報告是有賞的,那漢子有心賺這筆外快,就道:“給我吧,左右今日沒活計,我提他去。”

只是他那嬌滴滴的小娘子推了他一下,倒也沒不肯,只是道:“臟兮兮的,回來先在院裏沖沖身子。”

王吉樂得脫手,忙答應了,見吳燕子還在發怔,走到她身邊道:“妹兒,別怕了,他逃了一次被逮回去,定然是會被發去守烽墩的。”

吳燕子擡起眼來,睫毛又黑又密,但是短短的,就像是用炭筆描黑了眼圈,鼻尖上落了幾粒雀斑,顯得童稚而天真,又有那麽一點執拗和乍現的兇蠻。

王吉又是一楞,但又很快笑了起來。

吳燕子垂了眸子,見自己手上有幾點血,王吉就替她向那小娘子討要了一瓢水給她洗手。

那小娘子倚在門邊等著他還瓢呢,就見王吉拉著吳燕子的手沖了又沖,搓了又搓,最後從懷裏掏出一塊藍布帕子展開,將她一雙肉乎乎的手包起來攥了攥。

“是妹兒,還是情妹兒啊?”那小娘子笑問。

王吉從她身上覺出一點風塵味來,約莫是花樓裏從良嫁人的姑娘,怕吳燕子不高興,就覷了她一眼。

她倒抿著嘴笑呢,拿過王吉手裏的瓢去還,道:“謝謝姐姐。”

嘴甜的女孩誰不喜歡,那小娘子歪頭看了王吉一眼,微微瞇起眼的樣子叫王吉有點熟悉的同時,心裏也‘咯噔’一聲。

小娘子收回視線,聲若蚊吶的對吳燕子道:“這人,還不錯。”

吳燕子眨眨眼,小娘子掩門進去了,男人不在家,她就上了門閂。

“你們認得?”吳燕子不解的問。

王吉張口結舌的不知該怎麽說,難道說她從前可能是花樓姑娘,而他去過花樓?!

“額,沒印象啊。她說什麽了?”

“說你是個不錯的人。”

王吉放下心來,拍拍自己,“我自然是不錯的。”

吳燕子笑著瞧了他一眼,剛剛經歷過那樣的事,可除了雙手因過度用力而發輕顫,她心裏無比松快。

既有王吉在,避免叫人撞見他們,王吉帶著吳燕子走了小路,輾轉回到沁園小院裏,陳舍微他們還沒回來。

沁園荷花有疏有密,一葉狹長輕舟鉆入花中,荷香觸手可及。

陳絳抱著一只蓮蓬吃得不亦樂乎,新鮮的蓮子脆嫩清甜,有點像生花生,但又比花生多一種說不上滋味。

也許是因為一個長在水上,一個埋在地下的緣故吧?

陳舍微躺在談栩然膝上,看著蓮葉圓圓被小舟撥開又回攏,又看立在荷苞上的豆娘扇動著半透明的網翼飛舞,落在談栩然粉紫的指尖。

“夫君染的好指甲,蟲兒都以為是花兒了。”

談栩然的聲色在此刻顯得格外柔婉,垂眸看過來的目光更如小舟蕩漾開的水波一般溫潤。

陳舍微看了她許久,很納悶的說:“夫人,為什麽就連這個角度你都能如此貌美?都沒有雙下巴。”

談栩然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道:“夫君也沒有。”

幾人在沁園湖中拋灑了一下午的空閑,回到埠頭時,吳燕子已經在等著了,王吉已經被她推走了。

陳舍微自然不知道她這一路發生的許多事,就道:“禪寺有素齋供給香客,咱們吃去。”

禪寺的素齋小席需得提前訂的,因為吃不掉的話,屬實罪孽一樁。

齋堂設在禪寺外院,不過往來香客面目虔誠,佛音繞梁,雖未觀佛容,神思已有種被滌蕩而過的通透感。

鐘聲響過一圈,陳舍微湊了過來,在談栩然耳畔道:“夫人,佛祖沒把我震出去,想來我能至此,是佛之願。”

談栩然心中一凜,她竟沒想到這一層。

陳舍微對上談栩然驟然淬冰的目光,一歪首不解的看她,‘怎麽了呀?’

‘還是這個傻瓜。’

談栩然目光柔和下來,一擡眼瞧見齋堂的師父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就道:“好好走路。”

餐食裏的時蔬大部分都是師父們自種的,菜色隨著節氣變化更替。

主食有包子、面和粥飯,包子蓬軟而大,兩文一個,掰開來就是紅豆餡,豆子綿而不散,還誠心,只一點甜,但很香。

面是雜蔬拌面,也只兩文一碗,瓠瓜縷縷、豆芽根根、黃豆一把,中間一勺醬,看起來十分爽口宜人。

常有食客來買了包子或面帶回家吃的,小米粥是結緣的,每頓兩大桶,贈完即止。

陳舍微提前訂了一桌素齋,所以他們一行人吃米飯。

桌上落下來幾碗碧青的飯,是芥菜松仁飯。

芥菜飯若是陳舍微來做,定然要用豬油炒香了肉沫,不用豬油也可,就用臘肉臘腸切了丁,細細的煸出香來,再入芥菜過油炒,最後再添水米蒸煮。

芥菜根多葉少,耐得住米粒成飯的燜煮,不至於爛糊了,反而能熟得恰好。

飯熟之後,再撒蝦米拌勻。這樣一鍋飯,葷素得當,菜肉相互浸潤,吃的人肯定要添碗的!

不過素的做法麽……

陳舍微打量著這碗飯,嘗了一口便明了。

這芥菜飯雖無葷油,卻有菇丁和松仁,菇丁添了香氣,松仁更是最油潤的一種堅果,且唇齒研磨間滋味慢出,補足了肉類的缺席,真是好清味。

菜是四菜一湯,金絲瓊露湯、醋浸藕帶、素燒鵝、攥茭瓜、炒香幹和金剛火方。

金剛火方端上來的時候,極像東坡肉,不過筷子一插進去就知道不是了,而是一塊切成肉方的冬瓜。

素燒鵝極嫩,層層疊疊的豆皮被筷子攔腰一夾,軟軟垂落。

醋浸藕帶陳舍微看談栩然挺喜歡的,褐木筷子夾起如蔥白一般的細巧一截,看著也賞心悅目,吃起來更是脆脆的,酸溜溜的,夏日裏極是爽口開胃,做起來也簡單。

可藕帶一摘,秋日就結不了藕了,若不是禪寺邊上有這麽大一片蓮湖,估計也難供應。

攥茭瓜、炒香幹陳舍微偶有做的,就是那金絲瓊露湯叫他犯了嘀咕,一嘗才知道是豆腐絲湯,炒香了菇丁和木耳絲,約莫是點了梔子黃才有這個色,出鍋前勾了芡,也有種鮮潤滋味。

禪寺還有賣素點的,人人從點心房裏出來,一定是左手一包芝麻素燒餅,右手一捆粽子。

端午雖過了,粽子卻還熱,素粽子有兩種餡,芡實香芋粽和薏仁紅豆粽。

這都不用嘗,看絡繹不絕的人就知道味道一定不錯。

見陳舍微一氣買了好些粽子,邊上有位老伯笑道:“買回去送人是不錯,不過送粽子總覺得差點意思,等再過倆月,那中秋餅更是一絕呢。”

“都叫您說饞了。”陳舍微一看他,‘謔’這老伯橫眉虎目,長得可真夠精神。

“不騙你,我想想啊,有幾個口味。”那老伯還嫌陳舍微饞得不夠厲害,掰著手指數開了,“上品果仁、龍井茶濃、佛手添香、醇芝麻、桂香紅豆、桂花板栗,還有那松仁紅豆,哦,對了松仁紅豆還分豆沙和不成沙成粒的紅豆。”

陳舍微生無可戀的看著他,那老伯還挺來勁,“對了,還有一鹹口,香菇餡的,香菇味太重了,這我不愛吃。”

陳舍微道:“純香菇的?那是味重了點,我琢磨著要是用牛肉配了香菇,再用蝦油和酥皮,做鹹口的肉月餅應該能好吃。”

那老伯聽著挺新鮮,就道:“鹹口的月餅哪麽多花樣,配了蝦肉、豬肉、瓜糖也就是了。”

“放瓜糖那甜鹹甜鹹的,還不如放鹹蛋黃和肉松呢。”陳舍微道。

人家更不信了,道:“不可能,這倆東西怎麽往中秋餅裏擱?”

“能,還能放糯米團和芋泥。”陳舍微從人群中擠出來,擺擺手,道:“再會。”

那老伯正摸著胡子琢磨,還想說什麽,陳舍微已經跑到談栩然邊上去了,道:“夫人,咱們秋日裏再來買粽子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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