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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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畹生來,便有些蹊蹺。

她睜開的第一眼,見到的,是一片白茫茫。

不知自己是誰,不知身在何方。

惟覺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一雙眼能咕嚕嚕轉動。

不知何處來的認識,她竟無端端知曉,周遭這一片晶瑩透亮卻又堅不可摧的物什,便叫做冰。

而放眼望去,皆是一派冰天雪地,白雪皚皚。

冰寒與孤寂,仿若兩副堅不可摧的枷鎖,將她牢牢捆綁。

她渾渾噩噩,醒了睡,睡了醒。

光陰浩浩蕩蕩,歲月如指間流沙,幾多日升月落,幾多滄海桑田。

那一日再睜眼,發現身體竟能動彈了。

她爬起身來,揉了揉眼,見得一雙毛茸茸的潔白爪子,再低頭看,同樣毛絨雪白的身體。

這便是……她的身體?

然為何,她會如此陌生。

正當她恍惚又詫異之時,一個極好聽的聲音響起:“喲,小白醒啦?”

小白?

她眨眨眼,滿目木然。

一個潔白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他站在那裏,向裏望進來,那眉,那眼,那唇角,生得具是說不上來的舒心,叫人看著便挪不開眼去。

他眉眼兒彎彎,如外頭那晶亮亮的光芒,笑著招招手道:“小白,過來。”

小白?

她左望望,右瞧瞧,這冰洞之中再無旁人,確定他是在叫她,便屁顛屁顛地跑上去。

眼看要靠近他,卻咚地一下,像是撞上了甚物體,撞得她撲通彈開在地上。

她捂著臉“嗚嗚”呻吟,淚珠兒亂竄。

那人像是急了,卻只在洞口徘徊,口吻焦灼道:“小白別哭別哭,是我不好,沒有說清楚這洞口下了封印,你是出不來的。”

封……印?

她楞了楞。

這個詞,好痛。

她是真的痛,腦海中嗡嗡作響,絞痛如一團亂麻,定然是方才撞得太兇了。

她抱著腦袋,顫顫巍巍縮成一團,嗚咽不止,終於陷入黑暗之中。

“小白!小白……”他急切的叫喚亦如沙般漸漸淡去了。

後來,她終於知曉,自己是一只九尾狐。

一條,壛教酰三條……

她將自己那一堆毛茸茸的絨尾數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確定,確確是九條。

她撅著嘴瞅他,為何自己都不知曉,他卻知曉她的尾巴有九條。

他笑得極為邪氣,卻說不出的好看,只道:“秘密!”

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小白。

而他的名字,叫熏池。

他說,他是一只雪妖。

他們住的地方,名叫漠渠山。

“小白,來,嘗嘗這刺雲子。”

他無法進洞來,卻偶爾能將一些吃食用法力送進來,刺雲子便是常有之物。

只是這玩意兒整顆都是堅硬的刺,全然不知從何入手,她初初吃,在爪子與鼻尖皆被紮出血滴來之後,惱得她奮力往地上一丟,叫道:“甚勞什子玩意兒,我不吃了!”

然熏池竟哈哈大笑道:“不過紮了一紮便如此氣惱,有朝一日你若出來,可怎生在這世道立足喲。”

她撇了撇嘴喁喁,她能否出的去,都不知曉。

熏池究竟是細細教會了她吃刺雲子的方法,便是從果蒂處入手。

每顆刺雲子上最粗的一根刺看著駭人,實則是它根基最為薄弱的地方,較之其他尖刺更易連根掰斷,一旦掰斷,便會扯斷果殼內的脈絡,從而將果殼剝開。

“一者,若無一點傷痛,你怎能品味到果實的甘醇。”

“二者,看著最為堅強的所在,興許便是它最為脆弱的地方,因為內心脆弱,便將自己偽裝得分外紮人罷了。”

在她吃得滿臉是刺雲子白白的果肉時,熏池漫不經心地說了這麽一些話,那時,她聽得如履雲海,只覺艱深無比。

熏池並非時時伴在她身邊,他似乎很忙,總有做不完的事,多半便是她獨自在山巔之上守著日升月落,晨曦晚霜。

孤寂於她,並不陌生,興許便是如此,她便格外恐懼叫人拋棄。

熏池回來的日子,她從未發洩不滿,而是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不易的天倫。

這山中靈氣勃發,因而她不吃食亦不會餓死,只是分別的日子,她總是很想念刺雲子的味道,還有熏池那眉梢一挑,狡黠畢現地叫她“小白”。

總覺得,那般明媚如春光的神情,從上輩子,便銘刻在她骨子裏了。

熏池有次離了三百多年,再回來時,見到她,一時呆住了。

怎能不呆,她煎熬翻滾了三日三夜,渾身虛脫,醒來時,發覺自己有了人身。

與熏池一樣的那種身形。

不再是毛茸茸,小巧玲瓏的狐貍身體。

她為此樂了好幾日,便日日盼著他回來。

他果然回來了,見得她,呆了一呆,目光柔如絲絹,嘴角微微揚起,笑容美好如她遙遙能望見的遠方的綠,暖聲道:“小白真是長大了。”

他垂下眼,更為低沈地嘆了一聲:“我老了。”

她那時不知,老,究竟是怎般形容。

如今想來,熏池真當矯情,他不過一只雪妖,既然尚未成仙,理應不足萬歲,怎能說老。

他若老了,族奶奶,摩涼老祖,梵恕,還有鑾清,豈非要暗落落面壁反思去了。

“我想了想,小白你如今一個姑娘家家,往後若是出得洞去,這‘小白’之名甚是不堪文雅,如今,我予你取個正名罷。”

熏池倚著洞口雪石,撐著下巴,一臉沈思狀良久,一拍手道:“如此罷,我素喜凡世一句詩--玉廬墨妙世無同,九畹高情更所工。乃形容空谷幽蘭,你呀與那與世隔絕之蘭有幾分相似,你便叫九畹罷。不,不行,我不喜這‘九’字,不好不好,就叫……對,就叫七畹,甚好,甚好。”

從此,她便有了這個正名--七畹。

在終年冰封的雪山之巔,彈指間,四五千年的歲月便如白駒過隙。

那日她尚在沈睡,卻覺整個洞都在搖晃,她驚醒,睜眼看,恍恍惚惚見得一片人影向她靠近。

她睡時習慣性化為狐貍身,又何曾見過這番陣勢,便驚慌失措地弓起背來沖那一片黑影齜牙咧嘴。

那群黑影卻是俯下身來,齊聲道:“殿下!”

她不知他們所謂何事,卻被他們驚得渾身戰栗,瞅準時機使勁一竄,躍向洞口。

恰恰此時,洞外又出現一道人影,一身白衣。

“熏池!”她大叫著撲上去,猛然發覺,並不是熏池,而是一個陌生的男子。

她來不及轉身逃開,忽覺一道光直中面門,頭腦頓覺混沌不堪,猶如雪山崩塌,隨後便沒有了知覺。

後來,她自然知曉,那群人便是祖奶奶與族內長老,因事途徑漠渠山,見得她被封在山頂,又同是九尾狐一族,便合力將她救了出來。

只是,她細細想來,那時他們的行為舉止未免有些怪異,而當時他們齊齊喊了一聲什麽,她卻因驚慌過度,不曾用心記住,也便忘記了。

而那出現在洞口的人影,她便覺得那是蒼玖,然蒼玖卻不承認,說他不過族內一尋常書庫管事,怎有資格與族長長老們一同出巡。

七畹只得作罷。

然從此,她再沒有見過熏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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