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找了，門在這裏。”

眾人急急看去，但見他站在那面鏡子前，神色專註地看著。

七畹湊上去一看，驟然大驚，那鏡子裏頭，已不是鑾清的影像，而是一個極為炫目耀眼的白影。

那白影並非是人身，更像是……鳥雀。

光芒萬丈，身形亦是煙纏霧繞，虛虛實實，周身仿似都浸潤在光芒之中，格外聖潔與空靈。

“這是……”七畹瞠目結舌。

“此乃坤瞳鏡，”鑾清臉色凝重似深潭，“無論歷經多少生死輪回，你所有的前世今生皆能一一顯示出來。”

有天鷹弟子驚詫道：“果真！我看看！”

“我也瞧瞧！”

說罷，好奇的天鷹弟子紛紛湊到鏡子前，左照右照，卻無任何異動，仍舊只是自己的樣貌，便大為失望，不覺碎碎念道：“哪能照得出來啊！”

鑾清道：“如今這鏡上下了封印，封住了神力，凡人之眼自然是看不出來的。”

聽聞此話，眾人頗為頹喪。

七畹卻是滿目尊崇之色：“鑾清，你真當厲害，這天下間怕是沒什麽你不知曉的了！”

鑾清輕輕搖了搖頭：“哪有人會知曉天下一切呢，若是無所不知又豈需……”

他忽的頓住，不再說下去，然卻叫七畹看去了眼底隱隱的暗灰之色。

七畹識趣地並不追問，又湊近了他道：“鑾清，那是你的真身？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果然好看。”

“你看得見？”鑾清微詫，忽又滿目柔光，低低自語道，“你自然看得見了。”

“什麽？”七畹聽不大真切。

鑾清沒有答話，卻是看著她，眸裏幽深一片，那目光冗長而悠遠，仿似要看進她的魂魄血脈之中，看得七畹煞是狐疑道：“怎麽了？”

“你過來。”他忽的輕輕將她拉過去，站在鏡子前。

七畹只覺莫名其妙，卻見鑾清臉色凝重地看著鏡子，她也便看過去。

那鏡子初初仍只是她的容貌，忽然間卻是幽幽漾起一片漣漪，白光一閃，鏡子裏頭出現了一只九尾白狐。

正是她的狐貍真身。

“呀，果然神奇！”七畹驚奇地叫了一聲，惹得眾人皆圍上來一探究竟，然任誰也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七畹，你看到什麽了？”陸軒靈不解。

“是我的真身啊！”七畹竊喜，看向鑾清，“鑾清，這鏡子是否只得神仙與妖精方能看得出來？”

鑾清怔了怔，眸色微閃，隨即低低“嗯”了一聲。

七畹樂道：“好啦好啦！你們看不到了。”

鑾清微微垂下眼，神情悵惘。

妖精怎能看透這神鏡呢，她若只是狐妖，絕然是無法看出來的，然她若不是狐妖，這坤瞳鏡卻無法照出他物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莫非，是與她元神裏頭那上古封印有關？

眾人皆是凝神於神鏡之上，誰也不曾註意到，神墨那滿目的詫異與愕然。

七畹的話不住在耳邊盤旋－－除卻妖精與神仙，凡人皆是看不見的。

為何，他會看得見？如此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七畹的真身，以及白狐身後那一只光芒萬丈的雪色白雀？

就在眾人圍在鏡前之際，那鏡子再次虛晃起來，散發出一片白色柔光，此番，全部人皆是看到了，紛紛詫異退開。

只見那鏡面漣漪陣陣，好似微風輕撫的湖面。

忽然，一道白影自鏡中走出來，竟是一個容貌妍麗娟秀的女子，緊接著又是一個身影，此番倒是一個男子，亦是一襲白衣，生得俊美斐然。

那自鏡中出來一男一女，皆是噙著一抹溫淡笑意，將眾人環顧一番，目光終是落在鑾清身上，那男子走上幾步，向他恭敬一禮道：“淵華天尊，山主有請。”

鑾清面無波瀾，似無詫異，只微微一點頭。

那女子隨後望向神墨七畹道：“山主亦有請二位入山。”

神墨七畹面面相覷，頗感意外。

而展簫已急切道：“那我們呢？”

白衣男子斂了笑，只淡淡道：“山主只請了這三位，其餘諸位便在此等候罷。”

展簫倔脾氣便上來了，不覺憤憤然道：“他也是個凡人，憑什麽他能進，我們就不能進了！”

那男子極為溫雅一笑：“山主的吩咐，我們也只是奉命辦事。”

說罷，向鑾清微微俯了俯首：“淵華天尊，請。”

“你！”展簫氣煞，欲跨步上前，卻被陸軒靈攔住。

陸軒靈斜了他一眼，看向那引路男子，謙和一笑：“是我等有求於人，自是由山主做主。”

又看向七畹，神色懇切道：“七畹，拜托你了。”

七畹鄭重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一定討到黎芷聖草去救堡主。”

陸軒靈嘆了口氣：“這次真是難為你了。”

七畹笑嘻嘻道：“不難為不難為。佛家有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積功累德對咱們修行的妖來說亦是十分緊要的，說不定能早日功德圓滿，得道成仙呢。你說是不是，鑾清？”

鑾清沒有回答，卻認認真真道：“放心，有我在。”

他看著她，晶透眼眸中柔光婉轉，讓七畹的小小心子悸動不已，卻又愁腸百結。

鑾清呵鑾清，為何要對我如此好，此番你若狠狠心，不來尋我，興許歲月流轉，時光荏苒，思念便會叫塵埃掩埋，傾慕亦能遂隨鉛華退散。

然如今，我如何才能將你割舍，定好似掏出了一顆心，註定要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三人便跟隨那兩名領路使者跨入鏡中，但見鏡面晃了晃，幾人便消失了，鏡面覆又變得與尋常鏡子無異。

坤瞳鏡後頭竟是一條山石甬道，路兩旁設著一座座精致的白玉臺，上頭放置著一顆顆夜明珠，將原本昏黑的甬道映照得一片澄亮。

行至甬道盡頭，眼前剎那豁然開朗，誰能料想這巖石山體之中，竟是如此這般山內有山，水下藏水，別有洞天的瑯琊幻境。

但見這龐大的山體之內，煙纏霧繞，空蒙飄渺，低緩的山坡連綿起伏，條條清流蜿蜒輾轉，群群白鷺青鶴展翅翺翔，頗有幾分仙家之境。

而山坡之上桃花灼灼，白梨堆雪，鳥鳴聲聲，賞心悅目。更有三三兩兩的精致屋舍在山林間若隱若現。

七畹驚嘆道：“嘖嘖，這山主好大能耐，在修羅界竟也尋得到這般境地！”

“未必是尋到的，興許……”鑾清頓了頓，然神容依舊是淡淡的，“便是他創的。”

“創的？”七畹駭然，“那豈不是更了不得了！”

說話間，一道斑斕霓虹自遠處延伸過來，一頭恰恰落在他們腳下，而另一頭，延伸隱匿到遠處一片雲霧之中。

那雲蒸霞蔚之處，竟有兩條白練飛流直下，暈開一片琉璃晶光，而雲煙之中，隱隱約約顯現出殿宇潔白的檐牙廊角來，顯得格外神秘斐然。

三人尾隨使者踏上虹橋，那霓虹自發地向前駛入雲海之中。

逐漸近前去，方看清眼前場景－－竟是另一座水晶宮殿。

整座殿宇亦如外頭那座神殿一般，皆是由玄冰鑄造，並且愈加美輪美奐，富麗堂皇。

一條白玉大道直通向殿宇，地面之上彌漫著薄薄的霧氣，讓人如履仙境。而白玉路兩旁是兩條清澗，環繞著殿宇，這兩條清流便是流瀉而下的兩道白練。

然怪的便是，這頭水流激越飛濺而下，稍是往前走一些，那水面竟平靜如湖，水面之上是一片碧澄澄的荷葉，一朵朵菡萏亭亭玉立。那菡萏卻又不似是菡萏，只因花朵竟是通體透明，宛若水晶雕刻而成。

清水之中，娓娓游魚悠然自在。

清澗的外側，各有一座姹紫嫣紅的花圃，放眼望去，花草繽紛，林木森森，且錯落有致，不見一絲紛雜，一看便是有人精心打理過的。

七畹一路看來，便一路嘖嘖驚嘆。

鑾清看了一眼那池中菡萏，眼裏閃過一絲訝然，然口吻卻是氣定神閑道：“冰心菡萏。山主果是好眼光。”

那男使笑道：“天尊慧眼，我家主子確是極喜此菡萏。”

七畹狐疑：“怎麽了，這荷花有何來頭？”

鑾清頗為漫不經心：“也無甚來頭，不過素來只長在天帝蓮池裏頭罷了。”

“天……天帝？！”七畹驚得瞠目結舌，“這還叫無甚來頭！神墨，你說是不是！”

神墨正看著菡萏發楞，未聽清七畹說的何話，跳回神來只得附和道：“哦，是。”

話音方落，聽得一個清亮俏麗的聲音傳來：“寒山百香，就是他們麽？”

那聲音嬌俏伶俐，好似夜鶯婉轉，且語氣甜甜糯糯，分外可人。

七畹好奇，不覺轉臉看去，見得一個身穿淡青紗衣的小丫頭蹦蹦跳跳迎面而來，一張小臉生得嬌嫩如花，白裏透紅好似桃花映雪，水汪汪的大眼更是靈氣斐然。

“是的。”那女使迎上兩步，行了一禮道，“雪芽小姐，這三位貴客便交給你了。”

那丫頭笑嘻嘻地點了點頭道：“曉得了曉得了，你們下去吧。”

兩位使者俯了俯身，便從旁退了下去。

那女孩兒微微嘟著嘴，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端著幾絲好奇之色一一打量著眼前的幾人。

掃過鑾清，眼微微睜了睜大，看過神墨，老氣橫秋地點了點頭，繼而便是七畹。

七畹正覺這丫頭的表情煞是好笑，忽見她眼睛一瞪，如同見到不可置信的物事。

那一眼讓七畹驚了驚，她們無冤無仇吧？

然她卻是大叫一聲：“小白姐姐！”

隨即竟是飛奔過來。

小白……姐姐？

七畹腦中一片雲煙繚繞，恍惚間，歲月仿似倒退了千年。

小白……

她確確被如此喚過……

六千年。

“小白姐姐！你是小白姐姐！”雪芽撲在七畹懷裏，揚著臉興奮不已，那俏麗的臉蛋因激動而嫣紅一片。

“你是……”七畹卻甚是茫然。

鑾清與神墨相視一眼，亦覺莫名其妙。

“我是雪芽！我是雪芽呀！小白姐姐，你怎不記得我了？！”小丫頭看似急了。

“雪芽……”七畹竭力搜腸刮肚，卻依舊想不起來她曾幾何時認得這麽一個小女孩兒，然她為何會知曉她舊日之名，只得道，“雪芽，你如何會知道‘小白’這個名字？”

“因為……”

雪芽方想開口，卻傳來一個清濯如山澗，澄澈似流泉的聲音：“她如何會不知曉，她可是伴在你身旁八百年呢！”

胸膛裏驟然仿似湧起滔天巨浪，七畹一擡眼，對上了一雙春光瀲灩，秋波融融的妖嬈眼眸，嘴角那一抹笑意永遠便是如此三分玩味七分愛憐。

喉頭顫了顫，一個字眼躍然而出：“熏池！”

那美目彎了彎，笑意翩然，俊眉一挑，薄唇輕啟：“小白，你可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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