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萬年前？！那燕娃兒豈不是已有四萬歲？！他怎生還是這般孩童的模樣？”

婦人楞了楞，垂下眼去，神色有些悲涼。

七畹趕忙識趣道：“我就隨便問問，大姐您不方便的話，實誠不必告訴我的。”

婦人對七畹笑了笑道：“你既稱我一聲大姐，我便將你當妹子了，我這裏鮮有人來，如今你與那公子落到這處，也算是我們的緣分罷，況且你又不是修羅界之人，我又有何不可說的呢。”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當年我被囚在這熾珋山上，懷胎十年之後便生下了燕娃兒，那時，我怕煌天會斬草除根，鏟除我夫君的血脈，我只得用冰封術將我兒封起來，以我自身精氣維持他的性命。他無知無覺，亦不會長大，直到兩千年前，我方將他放出來，然因冰封太久，燕娃兒的身體落下了病根，生長極慢，心智也是如此，故而如今還是這般孩童模樣。”

七畹心頭一陣糾纏，看著燕娃兒那爛漫的笑容，不曾想他竟也有如此坎坷的過往，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婦人的手道：“大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婦人莞爾一笑，拍了拍七畹的手道：“是啊，都會好起來的，那公子的傷也很快就會好的。你們這情形倒是讓我想起了我與我夫君相識的場景。他那時年輕氣盛，去擊殺我修羅界最為兇殘的九頭鬼龍蟒，被那龍蟒傷得體無完膚，昏死在我家門前，若不是被我撿到，他那命早就丟了。好男人吶，便會格外珍稀在他們落魄之時不離不棄的女子。妹子，你可要把握機會呢。”

七畹有些羞赧，嘿嘿一笑，轉念想想，幡然醒悟，趕緊解釋道：“不是不是，大姐，你誤解了，我和神墨，就是我那同伴並非你想的那般關系，我們只是好友而已。”

婦人掩嘴笑道：“姑娘家難免會害羞，大姐是過來人，我明白。”

“大姐，這可真不是。神墨曾幫我許多回，我敬他慕他如兄長，別無他意，況且我心裏早已……”

有鑾清了。

七畹噎下話頭，臉頰有些微熱，頗為忸怩地搓著手。

落葵老是數落她恬不知恥，不知女兒家的嬌羞為何物，她總算知曉，她只是不曾遇到那個人，在鑾清未來之前。

那婦人面色一楞，訝異道：“妹子莫不是心有所屬了？”

七畹撓撓頭，笑得頗為傻氣。

婦人眼裏閃過一絲晦澀流光，迅速斂去，隨即又笑容可親道：“那大姐可否有幸得知，是何方神聖有幸得到妹子的芳心呢？”

腦海裏浮現出鑾清那溫淡如泉的面容，七畹眼眸之中便泛起點點璀璨光芒，口吻亦是變得柔和婉轉起來：“他叫鑾清。”

心裏有個人，連說起他的名字，都覺如沐春風。

她果真是走火入魔，無可救藥了。

“鑾清？難道……”婦人似是極為驚詫，“難道是天界那韶之光境的白鴖神君鑾清？！”

“哎？”輪到七畹吃驚道，“大姐你知道鑾清？原來他以前叫做白鴖神君吶？哈，好呆的封號，還是現在的淵華天尊好，威嚴又有仙家氣派。大姐，大姐？你怎麽了？”

婦人自驚楞裏跳回神來，倉促笑笑道：“哦，沒，沒什麽，我只是有些驚訝，妹子心儀之人竟是那般卓爾不群的天神呢。可是，我聽聞那白鴖神君自從他的妻室雲澹神女封印地心古龍而魂飛魄散之後，便隱世韶之光境一直未曾出來過，妹子怎會與他相識呢？”

“這個麽……說來話長呢。”七畹訕訕一笑，道，“原來大姐對鑾清的事情知道得不少呢。”

婦人笑笑：“那是自然的了。你難道不知，煌天便是白鴖神君與他的師尊元須天尊以及雲澹神女，協同四方座神二十八星宿剿滅的啊。那一戰，青龍朱雀大傷根基，二十八星宿更是死去了十六位，那元須老天尊亦是與煌天同歸於盡了。後來雲澹神女以身做印，封印了地心古龍，彼時震懾三界六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呢。”

“竟有這樣的事？”七畹滿目震驚，她真的不太知曉呢，青丘之上向來和樂融融，太平安穩，鮮有人提到如此久遠之事，也就幾位長老在授業之時例舉一下煌天的重重罪行，古龍的斑斑惡跡，以及天界的英勇抗爭，救萬世於水火。

甚至，鑾清說起的擎蓮帶來她青丘近乎滅族一事，她也是不知曉的，她敢說，青丘之上，不知族長與那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會否知曉幾分。

“不過，也唯有他們才能降服煌天了罷。”婦人感慨。

“此話怎講？”

“你可知，煌天未墜入修羅界之時，乃是元須天尊門下弟子，與那白鴖神君、雲澹神女可是名副其實的師出同門。”

“什……什麽？！”仿若一道驚雷乍起，七畹生生驚呆了。

同門？！

鑾清，與那煌天竟是同門師兄弟？！

對了，阿痕那時確確是說起過，韶之光境的老天尊座下有三名弟子的，然它不知這第三人是誰，而她一心撲在雲澹上，後來也便忘記了，誰知竟是這出人意料的結果。

原來鑾清他，不僅承受著失去了摯愛與師尊的苦楚，還要面對同門相殘的煎熬，上天為何如此折磨他。

七畹頓覺心口郁堵，分外不舒坦，憤憤道：“那煌天又為何入了修羅道呢？！”

婦人嘆息一聲：“這世間，有多少人能逃得過一個情字，連天神也無法幸免吧。他與那白鴖神君皆傾心於雲澹神女，殊不知雲澹神女心系白鴖神君，煌天一怒之下便棄天入魔，入了修羅道了。”

七畹聽罷憤憤然拍案而起：“這算什麽男人啊！度量如此狹隘，只因人家不中意你，就要毀天滅世了，他這哪裏是真心歡喜雲澹！”

“最過不去的坎就是自己的心魔，煌天他最初也不是這般壞，只是為情所困負氣出走而已，只是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才變成了如此兇殘的修羅魔王。”

七畹點點頭，卻是滿腹狐疑：“大姐，你對煌天，為何知曉這麽多？”

婦人面色頗為無奈：“說來慚愧，煌天初入修羅界之時，與我夫君乃是好友，我還受過他幾聲嫂子。他與我夫君時常把酒言歡，有時喝得酩酊大醉，便叫我聽去了一些酒後真言。對了，他那時還不叫煌天，叫襄疑。”

襄疑……

鑾清，雲澹，襄疑，這究竟是一個怎樣千絲萬縷的枷鎖。

七畹憂思深重，忽聽屋內乒乓一聲，她猛然驚回神來，起身便往屋內趕，而婦人輕拉住她的手，滿目擔憂道：“妹子，且聽大姐一句，若是白鴖神君，你還是趁早放下為好，他與那神女雲澹數萬年的深情，絕非他人可以涉足的。”

七畹心子微微一顫，淡淡笑了笑，笑容裏說不出的心酸與落寞，低聲道：“大姐，你是過來人，理應知曉有些事情，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四萬年了，你可曾放下了你夫君？”

婦人一楞，拉著七畹的手緩緩滑落，呆呆看著七畹跑進屋內，眼裏大霧彌漫。

是啊，幽遲，我這一生，怕是放不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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