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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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族裏來了兩個訪客。

其實也算不得訪客,便是梓玉同梵恕。

梓玉一見著七畹,歡喜得好似兔子見了胡蘿蔔,絲毫沒有仙家弟子的端莊風範。

梵恕亦是長長松了一口氣。

“七畹,都怪我都怪我!那日方瑯島上重明鳥戾氣大盛之時,我本也要去看的,可師父偏不讓我去呀!否則你定然不會叫那重明傷了!對了,你傷在哪兒了?!如今怎樣?!”

梓玉一臉懊惱與急躁。

“早好啦!”七畹踢了踢腿,嘻嘻笑。

“七畹,那淵華天尊……不曾為難你吧?”梵恕有些憂色。

梓玉急急插嘴道:“對啊對啊,我聽聞那一位仙上脾性怪得很,四萬年都不曾出來,我真怕你在裏頭受了委屈!可是師父說什麽都不讓我去找你!還說就算我去了,也進不去那韶之光境!真是急死我了!”

“像咱們七畹這般的美人兒,誰舍得委屈她呀!誰要敢,我便打誰!管他天尊還是地尊!”落葵捋了袖子,吼得蕩氣回腸。

梓玉噗嗤一下竊笑,落葵便追著他打,場面好不熱鬧。

七畹啃著一只雞腿,呵呵笑著看他倆打鬧。

真好呢,家人與朋友。

腦中剎那閃過那一抹白影。

鑾清……

縱使光境亦是鬧鬧騰騰的,縱使雪兼時時伴隨左右,然鑾清看起來依然那麽孤單,那麽不快樂。

雲澹,才是他全部的快樂吧。

七畹怔忡地捏著雞腿,低低嘆了一聲。

梵恕見她忽的端了幾分愁慮,還嘆息起來,不禁訝異:“怎麽了?”

“哦,沒、沒什麽。”七畹綻開笑臉,重又捧起雞腿啃起來。

梵恕看她如此,便也沒說什麽,只是那雙精深的黑眸之中漾過幾許微妙的光。

夜微涼,恰是滿月,一輪明月皎皎掛在天際,地面之上仿似鋪了一層霜雪。

七畹獨自坐在老槐樹上,面前,阿痕正與一塊棗糕奮戰,光境裏,還真未曾見過這東西。

回到族裏已過十來日,她反倒有些不適應無所事事的日子了。

在光境裏頭每日采晨露,四下尋著話頭與瓔瑰攀談,雖然只是自言自語而已,又變著法兒逗鑾清開心,日子倒是過得分外充實。

如今,這心裏頭,好似缺了一塊,空蕩蕩的,煞是難受。

月光透過老槐樹密密層層的枝葉,被剪得細細碎碎,閃閃爍爍的銀白色光芒,好似……鑾清白發之上流轉的柔白色光暈。

她狠狠搖了搖頭,決心不能再想的,為何這樣的定力都沒有。

然定力這東西,她向來便沒有。

她不覺輕嘆。

“皺眉嘆氣可不適合你。”

七畹一驚,轉臉看,梵恕已不知何時坐在了她身旁,那英朗的眉眼亦如往常般帶著溫和笑意,叫人踏實又安心。

“梵恕?大晚上的,你怎麽來了?”

“那大晚上的,你不去歇息,坐在這頭做什麽?”

“我……”七畹抿了抿唇,卻是臉一皺,“不許學我講話!”

梵恕笑了笑,將手上的物事遞過來。

七畹定睛一看,見得是一個玉石花盆,裏頭種了一株花,結著一個雞蛋大小飽滿的花骨朵,夜色中,那顏色卻看不分明。

“這是什麽?”

“我前些日子去丹約山除妖時,見得那裏有這種花,只在滿月十分開花,且花期不過一兩個時辰,這倒也無甚稀罕,只不過,它的名字恰恰叫做漆豌,與你的名同音,我覺著你或許會喜歡,便帶了一株回來。”

梵恕說著去看七畹,卻見她呆呆地看著手中的花,神色仿似有些恍惚,遂拍了拍她的頭道:“丫頭,想什麽?”

七畹跳回神來,立馬扯了個笑道:“沒!我很喜歡!它也叫七畹?梵恕謝謝你!”

梵恕淡淡回一個微笑,然心底有些沈,她方才的神情,分明便是感傷。

這丫頭自韶之光境回來之後,無端端地多了些愁思,先前還獨自唉聲嘆氣。

她在韶之光境的日子裏,定是經歷了些什麽。

靜默了一番,七畹忽的低低開了口:“吶,梵恕,我曾以為,那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不過是凡世的酸澀詩人用來誆騙世人眼淚的計量罷了,如今才知,這世間,真真是有那生死不渝的愛情呢。”

她口吻寡淡,甚至有幾分黯然神傷,梵恕不覺愈加詫異,他頓了頓,低低道:“嗯,許是有的吧。真愛,大抵便可叫人生死相隨。”

“若是能夠生死相隨,或許亦是幸福的罷,”七畹眸中浮過盈盈波光,潮濕而戚戚,低嘆一聲,“若真愛消逝,獨剩自己形單影只,聽憑那無盡相思灼淚煎心,守候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圓滿的希望千年萬年,該怎般的寂寞與孤單啊。”

想起鑾清如此千年萬年的等候,只為了雲澹那一句“不要死,等著我回來”,她的心便一陣揪疼。

雲澹定是恐鑾清自我了斷,便給他一個活下去的念想吧。

然這真是為鑾清好麽,雲澹理應知曉鑾清便是那麽死心眼,他活得這般痛楚,身心煎熬,果真是好的麽?

孤獨的煎熬,她深知各中滋味。

她曾翻查過淵兮洞內的藏書,書內皆無魂飛魄散的回世之法,鑾清怎會不知曉呢。

然書內未提,也不盡是沒有的。

如鑾清,如雲澹,天佑斯人,定會完完滿滿。

她忽的,竟隱隱有些嫉妒雲澹了。

梵恕默默看著七畹,他許久未在她臉上見得那種寂寞的表情了。

初見七畹,她來青丘不過短短數月,拽著蒼玖的衣角縮在他身後,滿臉戒備與惶恐。及至後來相熟,她倒是出人意料地開朗大氣,沒心沒肺。

只是,她會在沒人的時候,眼裏滿是落寞,她以為無人會知,卻讓他偏偏看去幾回。

孤單並非輕易可消除,畢竟,無人知曉,她孤零零地在那千年冰封萬年雪埋的山巔被禁錮了多久。

師父酒醉才道出的秘密,想來事關她的身世,然師父後來緘口不提,他也便沒問。

兩人發了一會兒呆,梵恕忽的想起什麽道:“險些忘記了,我來還想告訴你一聲,我將要去凡世一段時日了。”

七畹擡臉不解:“為何?”

梵恕道:“師父前些日子將龍王贈予的水眼借於碧霞元君去開鑿一個蓮池,豈料那水眼竟讓一尾鯉魚精給偷了逃去了凡世。雖然碧霞元君親自登門致歉,並遣了不少弟子前去追查,然師父依舊不放心,縱使水眼於我們並無緊要用處,究竟是龍王送的禮物,師父便讓我去查探查探。”

“那梓玉也一道去麽?”

“這事其餘師弟皆不知曉,尤其是梓玉。”

“為什麽?”七畹愈加好奇。

“那鯉魚精本是養在碧霞元君蓮池裏的,有三四千年道行,此番一同被偷走的還有一顆天後賞賜的蟠桃,吃了修為便會翻一番,如此一來,那鯉魚精修為便有七八千年了,應是極為厲害的。師父恐其他師弟修為不夠,梓玉性子又最毛躁,到時奪不回水眼,反倒傷了身體,那便不好了,以故未曾告知他們。”

七畹笑得分外狡黠:“真不愧是梵恕。不過,你就不怕我告訴梓玉麽?”

梵恕微微一笑,溫和如玉:“我知道你不是長舌婦。”

七畹嘿嘿一笑,道:“那你得從何處找起啊,凡世如此廣闊,那鯉魚精指不定躲在哪處的山溝地洞裏呢。”

“這不打緊。水眼入了凡世,那處地頭定會普降大暴雨。”梵恕自衣袖裏掏出一本薄薄的書冊,“我已向雨師調查過凡世近日不按天律布雨的異常之處,只要一一搜尋這些地處,定能找到那鯉魚精。”

雨師便時常為著那些布雨異常之地頭疼,此番他前去問詢,並說會去各處查探,人家自然是分外殷勤地將地處一一呈上了。

七畹翻著那書,嘖嘖感慨:“真不愧是梵恕呀,想得如此周全。”

看著一處處地名,七畹心中忽的一亮,擡眼看向梵恕,目光灼灼,連聲音都甜了幾分:“梵恕,我可不可以和你一道去?”

梵恕斂起笑來語重心長:“別鬧,此行十分危險,萬一你叫鯉魚精所傷,我該如何向你們族長交代,再說,族長亦是不會同意你離開青丘的。”

七畹趕緊道:“不會的不會的,我現在不是小狐妖啦,自然會保護自己的,你還不知我的外號--飛毛腿呀?別的術法我不會多少,這逃跑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好!這可是落葵姐說的!再說,有你在,我還怕什麽。”

梵恕無奈淺笑:“可是族長……”

七畹皺了臉:“是族奶奶太杞人憂天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說也有七……呃,一千五百年的道行,怎會那麽容易被人傷到。梵恕你千萬別告訴她,咱們偷偷溜走。”

“偷偷?”梵恕一臉糾結地搖搖頭,“至少與落葵說一聲,免得再讓她們擔心。”

七畹頭搖得如撥浪鼓:“不可不可,落葵姐與族奶奶是一個鼻孔出氣的,被她知曉,不出一盞茶,全族人都知曉了。”

看看梵恕皺眉黑臉的,七畹趕緊添道:“我會留張字條給她們的!告訴她們我與你在一起,她們應不會掛慮了。如此……可好?”

她眼巴巴地望著梵恕,最後“可好”二字,近乎在哀求,那可憐兮兮的表情實在是叫人不忍拒絕,梵恕捏了捏眉心,沈沈嘆了口氣:“好吧……”

哎,真不該告訴她的。

當天晚上,自青丘山上下來兩個黑影,後頭的那個步履沈重,心思紛雜,前頭的那個賊頭賊腦,卻又歡欣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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