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兼，我可不可以去跟鑾清道個別。”

“天尊這會兒怕是不願見你的。”

“哦……雪兼，那你告訴鑾清吧，他常看的浮黎玄法，二十諸天神物志，壓道封印譚之類的書，我替他收在一號書架一號櫃裏了，尋起來也便利些。”

“嗯。”

“雪兼，我用澆灌瓔瑰多下來的晨露，釀了一壇菡萏釀，埋在淵兮洞外左數第一棵梨樹下了，那棵梨樹最大，開的花最多，過個三十年，應該可以喝了，你記得提醒鑾清啊。”

“嗯。”

“哎，雪兼……”

“不必說了，天尊不會有事的，你要不要和其他人道個別？”

七畹怔忪一會兒，搖了搖頭，神容寂寂：“不必了，傷離別傷離別，還是不見好，你代我與香雪阿痕她們說一聲吧，還有烏鴉，替我道個歉，下回……”

她頓了頓，淡淡一笑，卻極為勉強：“若是還能再見，我定然會做一件好衣裳給他。”

出光境時，七畹回頭看了看，那一座巍峨的猗天蘇山，那一片韶華妍麗的韶之光境，悉數消失在一片茫茫雲煙霧海之中。

捂上胸膛，淅淅瀝瀝的疼痛，好似糾纏的藤蔓，爬滿了心臟。

一顆淚無聲落下。

或許，此生，她再也無法再見他。

＋

“到了。”

耳邊響起雪兼的聲音，七畹醒來，才發覺她趴在雪兼身上睡著了。

那絕不是一覺好眠。

夢裏，只見得鑾清的背影，他越走越遠，她便在後面一直追一直追，怎麽也追不上。

而他，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頭有些痛，看看，竟已到了青丘山腳下。

熟悉的青丘山呵，這兒是她一千年的家。

雪兼才想走，七畹急急叫住他：“雪兼……”

雪兼回頭，看著七畹。

她抿著唇，一臉倉惶的模樣，眼裏有著慌亂與期待，然後道：“我們……還會不會再見面？”

雪兼默默看了她半晌，閉了閉眼，化作一道潔白雲煙，消散無蹤，卻落下了渺茫的一句淡語－－

“有緣自會再相見。”

有緣？

神，與妖，會有緣可言麽？

七畹望著雪兼消失的地方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袖子裏一動，傳出一個聲音來：“啾啾，總算可以出來透透氣啦！”

她驚了驚，見得阿痕撲著翅從她袖裏飛出來，在她面前盤旋一陣便落在她肩上，梳理起翅膀來。

“阿……阿痕！”

七畹驚訝得瞪大了眼：“你怎麽在這裏？！”

阿痕瞥了她一眼：“走也不說一聲，枉阿痕為你采了那麽多年的晨露！啾！”

“我……”七畹面有慚色，轉念不對，立馬道，“先別說這個，你跟我出來做什麽？鑾清知道麽？雪兼知道麽？你那棵金檀樹不用看管了麽？”

阿痕抖了抖翅膀，白了七畹一眼道：“阿痕想出光境見見世面！啾啾！天尊不會怪罪的啦！啾啾！你都走了，光境裏頭誰還會去偷吃金檀果啊！啾！”

七畹汗顏，剛想回它兩句，一聲刺耳的尖叫聲響起：“啊！－－”

她驚得抖了一抖，阿痕也險些從她肩膀上摔下來，趕緊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一身金黃色衣裙的女子正看著她，滿臉驚恐地抱著臉尖叫，忽的一轉身便狂奔而去。

七畹納罕，這不是冬靈丫頭麽，做什麽見了她好似見了鬼似的。縱然她方才狠狠哭過一通，也不至於難看得把人嚇跑吧。

“狐貍就是狐貍，沒一點兒穩妥風姿，啾啾。”阿痕口吻極為鄙夷。

七畹瞇了瞇眼，壞笑道：“我的族人可不像我喲，他們可是吃葷的喲，尤其是像你這般肥美的小雀仔喲，一口吞下便是極為仁慈了喲，有些情致高些的，便會細細拔了羽毛，蒸的煮的炸的煎的，花樣多著喲！”

“你……你騙人！”阿痕驚恐得結結巴巴，神色慌張地左右顧盼，生怕跳出另一只狐貍來吞了它。

七畹這才哈哈笑道：“放心吧，朋友一場，我會罩著你的。”

阿痕面子掛不住，一扭頭：“啾！誰稀罕！”

說笑著，兩人，哦不，是一狐一鳥便往山上走去。

才走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聽得落葵那驚天動地的叫聲傳來：“小畹！”

緊接著，那一道火紅色的艷麗身影便如箭矢般出現在七畹的眼前。

七畹一怔，笑道：“落葵姐，好久不見，我好想你吶！”

落葵卻是目瞪口呆，那神色，仿似見到了分外不可置信的物事，她呆楞楞地伸手，狠狠捏上七畹的臉。

七畹立馬吃疼地打掉她的手，捂著臉埋怨：“落葵姐，很疼哎！”

“小畹……真的是你！小畹！”落葵忽然間欣喜若狂一般，猛地抱住了七畹，不住地說著，“小畹，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說著，竟嚶嚶哭起來。

七畹被她這一驚一乍攪得一頭霧水，轉念想想，也對，她失蹤了十年多，落葵定然會擔心了。

落葵還抱著她哭得稀裏嘩啦，七畹越過她的肩，看見大小族人皆是走過來，為首的便是族奶奶。

族長的面容同樣是既驚又喜，疾步上前來，從落葵懷裏搶過七畹，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紅著眼圈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族奶奶如她再生父母，若沒有她，她定然依舊一個人孤零零守著那一片冰山寒壁，白雪皚皚。

七畹噗通一下跪在族奶奶跟前，亦是紅了眼圈，哽咽了嗓音：“七畹不孝，讓族奶奶和大家擔心了！”

族長拉起七畹，撫上她的臉頰，含淚笑道：“你平平安安的，就已經是萬幸了！七畹，這十年來，你究竟去了哪裏？”

天倫的喜悅沖淡了歸來時的傷感，尤其是族內之人得知七畹在那大名鼎鼎的韶之光境，與那傳說中的淵華天尊相處了十年零九個月光景時，皆是欣羨不已。

“吶，七畹，淵華天尊是不是像傳說中那般美呀？”

“呃……他……”

“七畹七畹，你說說那淵華天尊與紫微大帝比起來，哪個更美一些呀？”

“那個……”

七畹叫一大群族裏的姐妹圍得水洩不通，嘰嘰喳喳，她仿若置身一群麻雀之中。

“你們！讓小畹歇一歇行不行！”落葵雙手叉腰，柳眉倒豎，一臉的威儀與霸氣。

眾丫頭見得落葵，都有幾分畏懼，速速散了開去。

“一群沒出息的丫頭，成日只知道嚼舌頭根子！”落葵忿忿一語，坐在七畹身旁，笑道，“小畹，你剛回來，先好好歇著啊。”

還是落葵最貼心，七畹燦燦一笑：“落葵姐最好了。”

才想躺倒，見落葵分外賊溜溜地貼上來，低低道：“小畹，那個淵華天尊是不是真的如傳說中那般風華絕世呀？”

七畹剎那黑線：“落葵姐……”

“哦呵呵，今兒月亮真圓，我賞月去哈，賞月去，你好好睡啊！”落葵笑得花枝亂顫，腰肢扭搭扭搭便出了七畹的屋子去。

話說，現在還是白天……

七畹無奈苦笑著搖了搖頭，仰天躺倒在床上。

袖口又動了動，阿痕鉆了出來，蹦到了她胸口。

七畹驚詫，她剛剛居然完全將這小不點兒忘記了，遂匆忙爬起身道：“阿痕，你方才哪去了？”

阿痕有些不樂意道：“那麽一大群狐貍圍上來，阿痕當然要躲躲啦，啾！”

七畹壞壞一笑：“是呀，這裏可是狐貍窩啊，你千萬不要獨自出門，否則，當心屍骨無存！”

滿意地看著小不點兒渾身抖了抖，七畹重又躺下，閉上眼。

滿目便是那翩然絕世的白衣白發，縈縈繞繞，揮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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