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澹。”

只聞其聲，卻不見其人。

七畹納罕間，發覺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見得一道蔚藍的倩影自崖邊老松樹上落下來，輕輕裊裊的，好似一抹雲彩。

那女子漸漸走近，霧氣渺茫中，那容顏也愈加清晰起來。

冰肌玉骨，清麗無暇，那一雙望過來的眼眸黑亮而幽深，似是埋藏了整個汪洋，面容恬淡安寧而又柔情婉轉，嘴邊揚著溫淡的笑意，卻令人有種無法言喻的舒心。

並非美艷絕倫，傾國傾城的面容，然而，她的美卻如一泓清潭，淡淡的，卻深深浸潤了人的五臟六腑，直蔓延到心底。

這就是……雲澹？

那個讓鑾清魂牽夢繞了四萬年的……雲澹？

佳人朱唇輕啟，柔美聲音溢出：“歡迎回來，鑾清。”

七畹呆呆的，胸膛卻有一種滿滿溢溢的感覺，溫暖而安心，竟不由自主地笑語道：“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回來？”

這是鑾清的聲音！

一語出，七畹恍然大悟，此刻，她自己，便是鑾清！

這是……鑾清的回憶？

她在鑾清的回憶裏！

眼前，雲澹淡淡淺笑，美如天邊雲海：“懶得猜，你告訴我。”

“連猜都懶得猜，你怎麽不懶得吃飯？”鑾清看似埋怨，卻是帶著笑的，終是把身後的小紙袋遞給雲澹。

雲澹看了看，掏出一個七彩晶透的花形糕點來。

鑾清笑盈盈解釋：“這是琉璃糕。凡世那家店的這個琉璃糕極有名的，因為配料獨家，口味又極好，那家店主又怪的很，每日限貨一百個，所以一早出來便會搶購一空。我在那裏呆的十日，每日都會聽人提到。”

雲澹噗嗤一笑：“你該不會也一早就去候著吧？”

鑾清眉梢挑了挑，一臉無奈狀：“那老板的女兒每日清早給我送來，我能不一早候著麽？”

雲澹笑著瞇了瞇眼，忽然一腳跺到鑾清腳上，鑾清“哇”地一聲跳起來。

她轉過身去恍若不覺，自顧自吃著琉璃糕，邊嘖嘖讚嘆道：“果然好吃……”

七畹呆呆看著，好似丟了魂魄，忽然間大霧再次翻湧而來，鋪天蓋地，一瞬間便將全部畫面覆滅。

眼前一晃，她重又站在山洞裏，眼前的光團晃悠悠懸浮著，一閃一閃，如星辰墜落。

七畹腦中已然風雪大作。

這果然是鑾清的回憶！

在那裏頭，鑾清的喜怒哀樂，她亦能感同身受。

原來，這就是鑾清的愛，看著她的眉，她的眼，便覺如沐春風，看著她的笑，便覺擁有了全世界。

心口上有什麽東西擰起來了，好難過，好難過。

七畹捂著胸口，扭頭便走。

不可以！這是屬於鑾清的回憶，她怎可去窺視，不可以的！

然腳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開步了，身體裏仿佛種了惡魔，鬼使神差般，她重又轉回身來，顫巍巍將手伸向另一個光團。

一起練字，一起修行，一起除妖斬魔，滿滿的都是兩個人的畫面。

她從不知道，原來鑾清，曾是那樣意氣風發的男子，他也會縱情大笑，也曾皺眉瞪眼，也會狡黠畢現地惡作劇，只為看她嗔怒間緋紅的臉。

在他回憶裏，她明明亦是那麽歡喜，然脫身出來，心口便愈加疼上了一分。

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小偷，窺視了別人最珍貴的寶藏。

鑾清的寶藏。

一個光團在角落裏，那光澤竟有些暗沈，甚至微微泛著紅色。

最後一個，真的是最後一個了！

七畹臉色蒼白，狠狠發著毒誓，奔進了那個回憶裏。

還未睜眼，便覺狂風大作，雷聲震耳欲聾，與先前那些鳥語花香，賞心悅目的場景截然不同。

她擡眼看去，見著那景象頓時毛骨悚然。

天地間盡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之色，漫天漫地的大火，吞噬了一切，就連天空都仿佛被燒成了鮮紅的烙鐵，蒼白刺目的電光撕裂著那一片血色蒼穹。

狂風翻湧著怪物的嘶吼充斥耳際，腳下地動山搖，仿似天地就要崩裂。

眼前一座火焰萬丈的高山上，碩大無比的龍正在嘶吼著破山而出，那龍仿佛自地獄深處而來，黑暗猙獰的面目好似窮盡了全天下的邪惡。

它半個身體在山體之中，巨大的翅膀奮力煽動，企圖掙脫山石的禁錮，口中不斷噴著烈火，所過之處，皆成灰燼。

它的頭頂，結著一個冰藍色的結界，那結界卻似要破裂，龐大的山體近乎快被魔龍劈開。

七畹只覺心臟疼得好似要裂開，全身的血肉都如同在熔爐之中翻滾煎熬，這種感覺，較之前番中的重明烈焰不知痛楚了多少倍。

這是鑾清的痛啊！

“雲澹！不要！不要！”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鑾清跌滾著往前跑，然身體像是被人抱住了，他掙脫不得分毫，耳邊是紛亂的叫嚷聲，似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卻無暇顧及，胸膛之中的絕望近乎快要將他壓垮。

那結界之上突然竄出一道光芒，一瞬間落在鑾清的面前，幻出一個女子透明的影像來，是雲澹！

她依舊那麽笑容淡淡如碧泉，只是透明的面容卻掩不去那份憔悴與哀慟，她微微笑著：“鑾清，不要哭，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雲澹！你敢！你若死了，我馬上隨你去死！”

雲澹慘慘一笑：“你不要死，我保證，我一定會回來的……”

鑾清發了瘋似的甩開旁側的牽制，撲上前去，雲澹的身影驟然消散了。

而山頂的結界之上卻發出一道炫目的白光，那個遙遙碎裂的結界瞬間光芒萬丈，直刺得人睜不開眼來。

肩頭猛然被人一拽，七畹重重跌倒在地面上，睜開眼來，她已脫出了那個回憶，而面前竟是鑾清冰冷黑深的面容，他的臉，從未如此陰寒，眼眸之中的光似是要生生將她刺穿。

“滾！”

一個字，絕了心。

“鑾清……”七畹嚶嚀一聲。

“滾出去！”

鑾清眉目冰寒如隆冬臘月，黑深似午夜蒼穹，一聲吼，重重拂袖背她而立。

“快走。”雪兼推了推呆楞的七畹，低低一語。

七畹木訥地爬起身來，走了出去。

瓔瑰旁邊，一個纖弱的身影跪坐著，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鑾清對她吼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的絕望悲苦，他的痛不欲生，她所體會到的，怕只是冰山一角。

只是，便是這一絲絲，卻已叫她如冰山壓頂，窒息，寒冷，痛得剜心蝕骨。

四萬年來，鑾清便是一個人，承受著這份痛苦與思念麽。

身後響起簌簌腳步聲，雪兼一聲低語：“天尊讓我帶你出光境。”

七畹一怔，這不是已經料想的結果麽，可是心口還是狠狠一痛，仿似刀割。

她垂下臉來，低低道：“她會回來吧？”

雪兼楞了楞，不知她所指何人。

七畹卻是轉過臉來，揚起一個笑：“雲澹……她一定會回來的，對吧？”

她滿臉淚水，然嘴邊的笑卻如晨曦中的繁花，那樣倔強不肯屈服於眼淚的笑顏，竟令她看起來格外聖潔與空靈。

分明只是一只狐妖啊。

雪兼心神一晃，即刻沈下臉來，點了點頭。

七畹繼而又轉臉看向瓔瑰，輕輕婆娑著瓔瑰的葉，微笑而語：“我要走了，以後怕是沒有機會為你采露水了。你可不可以不任性一次呢，你若開花，鑾清或許會高興的。”

她俯下身，親了親瓔瑰的葉，眼淚卻止不住地滾出眼眶，滴落在瓔瑰的葉上，滑入了葉心之中。

隨後，她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跟著雪兼走了。

然而誰也不曾發覺，那瓔瑰簌簌一顫，葉心之中，竟有一片薄薄的七彩晶光裊裊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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