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正是山前的清潭，一陣巨大水花聲響，兩人結結實實掉進了水裏。

七畹雖習得化羽成衣之法，然終究只得一二，還未精深，那白袍一入水，竟術法皆散，袍子頓時覆又化為一堆羽毛與花瓣，白花花飄了滿池。

噗啦啦一道水聲，竄將出來的是烏鴉。

鳥類懼水，方才在水下差點沒給溺水身亡了！

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跌倒在池邊草地上，大力咳嗽。

正咳得撕心裂肺，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驚叫聲：“烏鴉！我要拔光你的毛！”

他一個哆嗦，擡頭只見那狐貍從水裏一躍而出，衣衫濕透，頭發散亂，滿頭滿身粘滿了白色羽毛與幽綠黏糊的水草。

她齜牙咧嘴，眼裏兇光畢現，那面目已非人面，漸漸顯示出狐貍的本尊來，那般猙獰的面容，仿似書卷裏頭描繪的羅剎。

烏鴉一時驚呆了，竟忘記了躲開。

“我殺了你！”

七畹急火攻心，大吼一聲撲上前去。

忽聽一個聲音傳來：“住手！”

然她悲憤至極，怎消停得下來，依舊怒不可遏地梟撲向目瞪口呆的烏鴉。

怎料眼前突的一道白光閃過，烏鴉竟消失了。

七畹忿忿轉臉，竟見得是雪兼將烏鴉帶到了一旁。

雪兼放下嚇傻了的烏鴉，看向七畹，狠狠訓斥道：“你瘋了麽！都不記得這裏什麽規矩了！”

“雪兼你別管！我今天非拆了他的骨頭不可！”

七畹已然氣急，渾身升騰起濃重的紫黑色妖氣，凜冽疾風自她腳下飛旋而起，一襲白衣肆意翻飛，那雙鮮紅色的狐眸裏煞氣畢現。

雪兼吃了一驚，不曾想這狐貍乍看之下淺薄非常的修為，此番卯起勁來，竟有如此深厚的妖氣，看來，她是真的動了怒了。

正不知如何應付，旁側又是一個聲音傳來－－

“怎麽了？”

那個淡涼如水的聲音，好似墨雲吞日，雷霆大作的蒼穹裏一道晶透的日光，一瞬間驅走了全部的黑暗陰霾。

七畹霎時楞住了，縈繞滿身的妖氣竟漸漸熄了下來。

鑾清信步走來，看看雪兼與烏鴉，又看看七畹，淡淡一語：“小狐貍，出了什麽事麽？”

七畹仍是呆呆地，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

她渾身濕透，渾身都粘滿了羽毛與水草，樣子極為狼狽。

鑾清走上前，搭上她的肩，輕聲叫道：“小狐貍……”

七畹微微一顫，訥訥擡起臉來，竟滿臉淚水，那通紅的眼眸裏，眼淚不住地滾下來，那般無助與無辜的容顏，好似一個無暇的孩童。

她抽泣兩下，終於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天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吃他！是他……他搶了我的衣裳……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

她哭得梨花帶雨，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怎麽辦，讓鑾清看到她如此兇惡的樣子。

他最討厭光境裏頭有殺戮了，可是她方才的煞氣如此深重，連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鑾清定然會討厭她！非常討厭她！

為什麽一想到鑾清討厭她，不會再與她說話，也不會再讓她睡在旁邊，說不定還會趕她走，她會如此難過。

難過得心口生疼生疼，疼到仿似要裂開了一般。

眼淚，便好似決了堤，怎麽也控制不住了。

“呵……”

一聲輕笑。

七畹一怔。

“呵呵……呵呵呵……”

笑聲更清晰了些。

七畹驚楞地塞住了大哭聲，抽抽搭搭地擡起臉來，望著眼前的情景，眼睛越瞪越大。

她看到了什麽！

鑾清……

笑了……

鑾清，他竟然笑了！

那一雙慣常皆是清冷如水的晶藍色眼眸，此刻竟笑得瞇了起來，嘴角上揚如新月皎皎出碧海，微露了那潔白如瓠犀的貝齒，宛若白蓮凝露綻芳華。

空氣中仿似有大片大片的潔白色花朵競相綻放，笙歌裊裊仙樂渺茫，仿佛有數不盡的晶透清光在他身後亦聚亦散，縈繞繾綣，蜿蜒上他的眉梢眼角，唇畔嘴邊，編織成那一幅瑰麗絕世，攝人心魂的絕美畫卷。

那燦如春華，那皎如秋月，也抵不過他一低首，一揚眉間的笑顏。

他一笑，便好似天地間一道永恒不滅的光芒。

沁入心田，令人永生永世刻骨難忘。

七畹早已丟了心魂，呆楞如石柱。

恍惚間，她好似見到了夢裏那個笑靨飛揚的鑾清，那個黑發如墨，笑容溫暖如春風拂面的少年。

就連雪兼與烏鴉皆是一臉呆滯。

雪兼怔怔的，四萬年了，天尊已四萬年不曾這般笑了。

鑾清止了笑，那未消散的微笑餘溫依然如花般綻在眼角，他擡手撫上七畹的臉頰，輕輕抹去她滿臉的淚水與汙泥，邊揀她身上的羽毛水草，邊道：“不過一件衣裳而已，做什麽哭成這樣，待會兒讓雪兼去找孔雀討一件便好了，你看看你，弄得這一身狼狽樣……咦，這白羽哪兒來的？最近白鷺一族有些掉毛，莫不是……”

“天尊！”

七畹“哇”地一聲撲進鑾清懷裏，緊抱住他，哭得更兇了。

鑾清被她撞得退了兩步，擡著手楞住了，眉宇已然不由自主地皺了皺。

他向來討厭弄臟了衣裳。

然又低低一聲嘆，這小狐貍大抵是不會記得的。

他垂下手臂，輕輕在七畹背上拍了拍，道：“不哭了，乖……”

只是那湛藍色的眼眸之中，浮過一抹怔忪，荒涼如沙紛揚……

那白玉美人椅上，斜斜倚著一臉慵散的鑾清，他的手中端著一冊經卷，微瞇著眼，看了半晌，終是經受不住旁側那道灼灼的目光，側臉瞥了一眼，那是趴在椅背上的七畹，笑得一臉呆樣，足足看了他一個時辰。

探手撫上她的額，邊納罕道：“小狐貍，你今天又吃了什麽怪東西？”

七畹笑嘻嘻道：“天尊，你可不可以再像昨天那樣笑一笑？”

鑾清斜睨了她一眼，埋首回書卷中，涼聲道：“不記得了。”

“怎麽會不記得！昨天明明笑得那麽好看，我從沒見過像天尊您笑得那麽好看的神仙吶，再笑一個嘛！”

七畹一時膽大，竟端了幾分同落葵撒嬌的勁頭出來。

果然，鑾清那一雙冷眼便掃了過來。

她撇了撇嘴，識趣地默默走開。

哎，果然，決不能將自己太當個人物了。

縱然鑾清對她笑了，容許她撲在他懷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了，也無法說明，他會容許她所有的任性妄為了。

那些冷寂的時光與傷痛，不是短短幾日就能撫平的。

然她絕不會放棄的。

＋

在韶之光境的時光，日日殷實而自在。

采露，澆花，理書，偶然大了膽去偷偷後山潭邊看他浴身修行，卻被他逮個正著。

只要看著他，她便有種世事無求的心滿意足。

他專心看書的樣子，他合眼小憩的樣子，他口吻淡淡地叫她“小狐貍”，他夜晚睡去時習慣性地撫撫她柔亮的皮毛，還甚是不解地問她：“為何睡覺還得化回原形，如此麻煩。”

七畹撇撇嘴，不去理他，鑾清大呆瓜，全然不把她當女兒家看！

鑾清亦似乎忘卻了，待她傷好之後，送她回青丘的事情，或許，亦有些習慣腿邊黏著這麽一只小狐貍，偶然鬧得光境燕飛雀跳，不得安寧；習慣了她跟在他的腿邊，喋喋不休，時而還鑾清鑾清地喊，絲毫未有尊卑禮儀，待他皺了眉，她便極盡狗腿樣地使勁討好他，渴求原諒。

鑾清的笑容不再稀有得萬年一見，他偶爾還會那麽彎一彎嘴角，每每他笑，七畹便會顛顛兒樂上好幾日。

鑾清的身影亦不再時時那般寂寞孤單，連雪兼都曾怪裏怪氣地說了一句“你來光境，不知是禍還是福。”

她自知那是因為自己臉皮厚，不似光境裏頭的鳥族獸族，皆懾於鑾清天尊的威嚴之下對他恭恭敬敬，她不在意這些，鑾清理應也是不在意的，她日日便想著，讓他高興便好了。

光陰荏苒，時間如梭。

十年零九個月，好似白駒過隙。

七畹正樂顛顛兒往洞內跑，她方才學會了個術法，鑾清讚了她一句，要告訴纓瑰才行！

路經一處山洞時，忽見得那裏面的山壁有些虛晃。

七畹以為看花了眼，走近了細細一看，那山壁的確在虛晃著，好似水幕一般。

鑾清過幾個月便會失蹤個十幾二十日，她問過雪兼，雪兼不說，她也沒再問。

這次亦是今晨才出現的，這個山壁平時都不曾發現有何異樣，莫非與鑾清的失蹤有關？

七畹便掙了幾分膽伸手碰了碰，手指竟穿透了山壁，不禁嚇了一跳。

她遲疑一番，毅然閉上眼，往前跨了一步。

只覺一陣冰涼迅速穿過身體，一瞬間便又消散了，她睜開眼來，叫眼前的景象吃了一驚。

只見面前的山洞裏，漂浮著許多閃亮亮的光團，好似一顆顆碩大的星子懸浮在空中，那柔亮清明的白光，輕曼繾綣，優柔曼妙，分外飄渺。

七畹驚詫不已，不知這一堆究竟是何事物，便伸了手，觸向離得最近的一個光團。

然而一瞬間，一片大霧漫天漫地地湧來，將她整個兒包裹其中，卻又在霎那間悉數退去，呈現在眼前的，竟是一處蒼翠山崖。

綠草如茵，山花爛漫，向下望，仿佛可以俯瞰整個光境。

她認得這處地域，是光境裏的浮松崖，崖後，便是巍峨高聳，白雪皚皚的猗天蘇山。

這浮松崖是七畹在光境裏頭所登臨過的最高處所，再上去是雪山，是她不能承受的禁區。

七畹怔忪了一會兒，惑然思量，莫非這一個個光球，乃是移行大法的甬道，是通往各處不同的地域？

納罕思忖間，忽聞一聲輕喚：“雲澹！”

這個聲音是……鑾清！

他叫的什麽？

雲澹……

雲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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