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忘川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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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靜悄悄的,流光合上眸子好像入了夢。小窗半開著可望見外頭綠竹伴著微風婆娑,曲寒靜靜地摻上一杯熱水,除了窗外的風聲一時便只剩下流水入杯的動靜。

我替他蓋好被子從榻邊走了出來,想必她還沒走遠,有些事可能有誤會。

“你要去哪?”

曲寒在我身後問,我觸上門把手回頭道:“我不會走的,只是有些話需當面與雲若問清楚,誤會若是解不開便要遺憾終生了。”

曲寒沒有追上來,我推門出去時雲若還未走遠。她的背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用通俗的話來講便是可憐,我覺得她的背影很可憐。只是對一個九重天仙用這兩個字未免有些怪怪的,可我真實的想法便是如此。

“雲若。”

我向她的背影喚了一聲,雲若回頭看了我一會兒:“你有事嗎?”

我點頭往前了幾步:“有些話想要問你,你們之間可能有誤會。”

“誤會?”雲若反問了一句天色便暗沈沈壓下了烏雲,本是陽光大好的天氣忽而狂風驟起隱沒了天上的炎陽。

我虛著眸子以防沙塵吹進眼睛裏,突如其來的強風吹亂了我的發絲擋住了僅有的視線,這不是正常的氣節變化,這是怪象。

雲若癡傻般望著天上的雲潮湧動:“我被發現了……”

曲寒這時從屋裏出來也如雲若一般望著天上滾動的方向:“天兵,是天兵……”

我拂去眼臉下的青絲往天上看,細瞧會發現烏雲積壓之地泛著不太顯眼的金色光芒,那便是曲寒說的天兵?

雲若沒再多言轉身便遁地走了,我不敢再為了流光的事害她滯留被捕,一切只待天兵撤去後再做商談才妥。

曲寒拉著我進了屋子後將房門以木栓抵住,連窗戶也死死合上了。

“他們是來找雲若的,雲若一走我們自然無妨。你躲在這兒哪兒也不許去,天兵撤去之前不可叫他們看見你知道嗎?”

他錮著我的雙肩正色,我卻茫然無措:“為什麽不能叫他們看見我?”

曲寒眸色觸動半晌才道:“一百年前你便該死了,已死之人是不能再生的,你的命……逆了天劫。”

我木訥點頭應了他的囑咐,舊時聽凡間堂子裏的說書人講,每個人生來便有自己的劫,歷劫的過程被稱為渡劫,渡過了便是大成,過不去便意味著消亡。曲寒救了我,我本該消亡。我這條命,是逆了天意才撿回來的。

曲寒取出懷中的往生珠捧在手裏:“我想用它為你討一個仙籍,屆時就說你是我從人間撿回的孤女,天帝心情順遂說不定此事便成了,等你成仙後我們就不怕了。可是成仙之前你不能叫他們看見你,不能讓他們知道你還活著。”

我沈默,而後才又開口:“若是知道了會怎麽樣?”

曲寒忽而合上掌心死死攥緊了珠子:“若是如此你便會消亡,踏上奈何橋,喝下孟婆湯,遺忘前塵過去,仙尊便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想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舊事重提:“我的劫,是什麽?”

曲寒這次沒有拎我出去,只是食指敲了敲我的腦袋止住了我的妄想:“都跟你說不許問這個,過去的事太久,仙尊不記得了。”

外邊兒的狂風止住,曲寒推開窗看時陽光又覆了大地,他們走了。

竹葉因那動蕩落了不少,曲寒望著滿地青翠的綠閉眼呢喃:“成仙便能永生,得了仙骨……你便不會死了。”

我走出門外踏在石階邊緣小心翼翼地走著,身子搖晃卻努力保持著不易掌控的平衡:“奈何橋是什麽橋?孟婆湯又是什麽湯?忘卻前塵往事的滋味是什麽?我不想忘,我想永遠記得佛戾山,永遠記得佛戾山上的每一個人。”

死是什麽感覺?死的感覺我早已不記得了,我不想喝孟婆湯,我不想忘記佛戾山,不想忘了風華宮,更不想忘了他……

曲寒走到我身旁攙著我一路走,細長的石階有了外力便格外輕松,至少我不再搖晃了。

曲寒一手牽著我一手背在身後:“奈何橋是靈魂最後經過的地方,只有過了奈何橋才能重新轉世為人。橋上常年守著一位看盡人間百態的老婆婆,她會給沿途經過的每一個靈魂遞上一碗湯,喝了便再無樂,無憂。前塵過往牽絆都跟自己不再有關系,愛也好,恨也好,都沒關系了。”

我停下步子不再往前,良久轉身望著他道:“若是不喝呢?”

曲寒笑了笑,拉著我的手從石階上跳了下來:“那就是孟婆的事了,仙尊管天管地可不管別人喝不喝孟婆湯。”

我仰頭忍不住呵欠,分明才醒來的,這會兒又困了。

“小璃累了?去睡會兒吧。”曲寒領我去了我最初醒來的屋子,這兒的侍婢皆在床前候著,褪去披風後便為我卸下木簪松散了發,曲寒瞧著勾起一抹笑轉身便帶上房門出去了。

曲寒在院外站了半個時辰,陽光灑在身上不覺得暖,心反而是涼的。

半個時辰後院外再次狂風大作,這次來的不是天兵,因為漫天烏雲裏並不見那道熟悉的金光。

曲寒向著天上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鴻琰單手揚起玄袍從雲上躍下:“人呢?”

拂過的風帶了些春日繁華的味道,曲寒閉眼吸了一口風中的清香:“這是春天的味道,我和小璃度過了數不清的春夏秋冬,你算什麽?”

鴻琰額上的火符印記更濃了些,靠近幾步與他正對:“赤羽重明鳥,其聲如鳳眸有雙瞳,故作重明。雙瞳致幻可看盡天下百態,只可惜……看不清自己,看不清現實。”

曲寒雙眸漸漸泛紅笑的淺顯:“有些事不需要看的太清楚,只能能辨何為該做何為不該做便好了。鴻琰,你今日既然來了,重明幻境便不會再讓你出去。”

鴻琰不然:“好久沒看到你的幻瞳世界了,不過可惜……”

鴻琰說著便搖搖頭,曲寒不由得攥緊衣袍厲目:“可惜什麽?”

“孤的妖兵就埋伏在距此的不遠處,若是限定時辰內他們看不見孤帶著妖後出去便會屠戮滿城,屆時這兒怕就屍魂遍野堪比殤都了。魔界的人於天庭而言一直都是孽障,孤不怕做喪盡天良的事。”

鴻琰說罷越過他身側徑直步入了房前:“是這扇門吧?”

曲寒駐在院中紅瞳漸漸退去,指尖在掌心掐出血痕卻只能如此僵直不動,屠戮滿城的代價便是引來未走遠的天兵,屆時只會看到不該看到的人,發現不該被發現的珠子……

身後傳來推門聲,曲寒喉間微顫卻只能閉上眸子隱忍著心中的那股躁動。

床邊的侍女見了他紛紛退後不敢妄言,鴻琰掀開床前簾帳目色悵然:“孤不會讓你走的,絕對不會……”

周圍有些冷,我身子寒顫不覺間有些冷,睡夢中似一雙臂膀拖著,醒來時卻見鴻琰攜我行於漫卷雲舒中,他怎麽來了?

他目光平靜懷抱著我駕雲而行,身後尾隨了不少同行的東南山妖兵,甚而還有少數的傀儡魔並列其中。

鴻琰察覺動靜低頭看我:“醒了?”

我忍不住伸手去撫他的頰:“你怎麽來了?”

鴻琰忍受著青絲亂舞對我玩笑:“我的妖後都被人拐跑了,難道還不該來瞧瞧?”

他的話一時警醒我不少,鴻琰來了必是與曲寒打過照面,還有殊彥……

“仙尊呢?”

鴻琰少作停頓:“他沒事,你放心吧。”

我想了想便是好奇:“我還從來不知仙尊在人間有宅子,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鴻琰答:“都是那些天兵的功勞,我本是去了佛戾山的,結果你們不在。後來看遠處仙氣聚集壓於一片便知有事發生,除了雲若沒人能讓他們如此大動幹戈,我想著雲若在的地方曲寒應該也在,所以便來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那個……殊彥呢,他為什麽這麽做,你不會殺了他吧?”

鴻琰埋頭抵上我的額:“才醒來就擔心別的男人,我會吃醋的。”

我嗆了嗆嗓子提醒他身後有人,他卻並未在意,反而視若無睹吻上我的頰:“殊彥沒事,我罰他去雷火獄待幾天,日後不會再讓他與你見面了。”

我皺眉:“雷火獄?是那個日日雷擊火燎出來也得掉層皮的地方嗎?”

鴻琰詫異:“這些誰跟你說的?”

人家為我提供了情報我自然不能出賣,故而動了動眼珠想起什麽便說什麽:“猜的,聽名字就知道是這樣。”

鴻琰眼色微凝一瞧便是不信我的話,雖如此卻依舊照實作了回答:“話是不錯,可不是每個人都當如此的。雷擊火燎需先得敕令才行,否則就雪靈童那小崽子能在裏頭熬上這麽久?”

雪靈童……

鴻琰說罷便神色異樣覺得自己失了言,我能裝且裝便隨之附和:“雪靈童在雷火獄?”

不得不說我的演技還是相當好的,鴻琰只顧著自己說多了不該說的話並未覺得我說這話時的表情有多虛偽,過許久才點點頭算是回答了。

我看他這時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遂乘勝追擊懇求道:“能讓我見見他嗎,我不知道他好不好。”

鴻琰目光沈了沈終於妥協:“好吧,回去後許你見他一面。”

我不禁面露喜色,擡頭在他額上留下一吻聊表心意。

鴻琰抿唇不言,我卻看得出他在笑,盡管唇角的弧度不明顯,可這就是在笑,一定是在笑。

對他總是這麽方便,需要道謝的時候一個吻便好了。可不自覺間欠下殊彥這麽多人情,一時還不知該怎麽還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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