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昨日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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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歸心似箭卻不得不考慮丁妙餘的身子境況,況且夜中禦劍於我而言實在是提高了肇事的風險,故忍著心中急切讓她在客棧好好休息了一晚,明日便可上路了。

其實這一夜我沒什麽倦意,滿心思慮著曲寒收不收她,還有鴻琰那句今時不同往日的話中深意。只是相較於這些,我最在意的還是那封曲寒的親筆書信。

我吹了蠟便躡聲出門去,客棧小廝倚在大堂口昏昏欲睡,身前還燃著滋滋作響的暖身炭爐。

我隨手搬了一張椅子坐在他身旁烤火,小廝雙手相交分別掩進了左右的袖口,這姿勢看著極享受。我想學著做卻苦於手中拿著信,信紙雖有破痕卻明明白白寫著我從不曾歷過的事。要是旁人刻意模仿便罷了,倘若真是曲寒親筆所書,我又為何會失了這段記憶?鴻琰那日在河邊分明是認識我,卻跟曲寒一樣生了一雙嚴實的嘴,什麽都不肯說。

我揉了揉眼角,每次想這些都會頭痛,卻又不甘心一味的裝傻充楞。

“掌櫃的,漲工錢……”值夜小廝在夢中喃喃,靠著門邊的身子微動轉頭過去又睡死了。

“誰!”客棧外有潛藏異動,我警惕喝了一聲拔釵出去,夜深的雪地卻又沒了動靜。

不,方才一定有人。

我仰頭打了呵欠假意回去,沒走兩步卻轉身甩出白綾。段千絕自堆障物閃身而出飛檐走壁躍上了另一座矮房,直勾勾的眸子垂頭看我。

“你是誰,為何跟蹤於我?”我攤手揚劍眉心厲目,我瞧他覺得奇怪,此人雖模樣年長卻至多不過不惑之年,怎會到了滿頭銀發的地步。

“姑娘好警性,千絕自愧不如。”來人雙手相合以江湖人的動作向我問禮。

“你還沒答我,跟在外頭想做什麽?”我看他如此有禮心裏也心安了許多,趁熱打鐵上前一步,這叫氣勢壓人。

在他開口回答之前,我早已反覆構想了無數種可能。比如家中老母病重需要劫人錢財的孝子,或者流落街頭無所歸依至而尋人洩憤的浪子,再或是圖個精神滿足的暗窺狂……

怎奈他只緩緩道了一句打破我的幻想:“在下闕宮護衛段千絕,主上有急事需歸,特命屬下護送姑娘回佛戾山去。”

主上,又是主上。

我食指點了點額頗為頭痛,能出一件和那位了不得的主上無關的事麽?

“不必麻煩了,休息一晚明早回去便是,又不是乳臭小兒需要人陪的,況且還有妙餘呢。”我擺手下逐客令,豈料這段千絕的執著實在低估不得,至少眼下是如此。

“主上有令做下人的便當遵從,請姑娘恕在下無禮。”段千絕拱手再拜,我深吸口氣將鴻琰祖上全問候了一遍。且不說鴻琰是否會好心請人送我,就算做真好心,可若是被風華宮的任何一個人瞧見有魔送我回去再報與曲寒,我這小命便是難保了。

“都說了,不必麻煩。”那小廝還在睡,我撂下一句轉身回了客棧去。段千絕從始至終駐足於客棧之外並未追趕,也不離開。

翌日

丁妙餘起了大早,我還伏在桌上沒睜眼。

“姐姐還不起來,日上三竿了。”丁妙餘到我身前推了推,見我沒動端過一碗果脯粥在我唇邊拂了拂,好香的味道。

我揉眼皮仰頭伸了個懶腰,丁妙餘遞上果脯粥:“這是妙餘用姐姐隨身帶的果脯借客棧的小廚房做的,姐姐嘗嘗味道好不好?”

粥還是熱的,我吹氣酌了一口,果真是澄萸給我包的果脯。

果脯本就香甜,且丁妙餘做的好吃,我只一小會便吃盡了。隨手擦擦嘴打水洗漱,攤手化出浮光劍就準備啟程。

“妙餘待會兒可要抓好了,高空禦劍可能會快些,你怕就閉上眼睛。”丁妙餘點頭算是知道了,我牽著她踏劍淩空,禦劍飛出不遠我便警覺身後有人尾隨。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個段千絕。

“妙餘,此去佛戾山遠著呢,你可不要睜眼啊。”我在風力中向她道,丁妙餘隨之回我一聲好,我當即施術拐了個彎往另一方繞行,今天說什麽也不能讓他跟到佛戾山去。

若是呈直線走,不出半個時辰就能聽見輕絮鶴軒嘰嘰喳喳了。拖鴻琰的福,我還得再繞上一繞。

“姐姐,我怎麽感覺這是在兜圈啊?”約莫著過了一個時辰,丁妙餘眉目緊鎖終於向我提出質疑。

我低頭瞧著三次經過的樓臺,沒錯,我就是在兜圈子。

我回頭,段千絕想必是受不了這來來回回早沒了人影,遂回頭寬慰著丁妙餘:“還有半個時辰就到了,千萬別睜眼。”

我不敢想,丁妙餘若是睜眼瞧發現我們還在原地徘徊不前會是個什麽動靜。好在段千絕已走,我加快些速度就是了。

此行一路順暢,落在風華宮外時算算也不足半個時辰,多餘的時間全因那段千絕給耽擱了。

“琉琉琉……”風華宮守衛人咂舌了許久,我當下就認出來了,數日前逃跑時有個看守宮門的侍仙被我欺騙了心靈欺騙了感情,就是他了。

我雙手捧著下頜擠眉弄眼:“那晚的大飛鴿不是存心的,哥哥可不能記恨我。”

侍仙擺手:“仙尊當你是掌上珠,我哪敢記恨你。倒是紫槿仙子氣得夠嗆,你留神著就是了。等等,她是誰?”

侍仙見丁妙餘不禁提防,我憂心他正經模樣會嚇著這好不容易認來的妹妹,遂賠著笑臉推至一旁:“她是我在伏城認識的朋友,這姑娘孤苦無依不知風華宮能不能收留?”

“收留?”侍仙忍不住笑出聲,“你當還在人間胡鬧沒個度麽?風華宮是不可能收留生人的。”

“日久見人熟,何必如此古板呢?”我湊上前眨眼哀求,討好撒嬌只剩捏肩捶腿了。

他很識趣,在我凝拳動粗之前見好就收:“罷了罷了,你們進去我也就不攔了。只一條,若仙尊不肯收留,她就必須離開風華宮。”

我使出吃奶的勁點頭,過了進門關就容易多了,曲寒那裏只不過是片刻的問題。

我拉著丁妙餘順利通過守衛關,再往裏走便是仙風結界了。這結界平日經過是沒有問題的,今兒個我卻不知何故頭疼的緊,氣悶郁結越漸乏力。

“姐姐怎麽了?”我倚在樹下喘息,丁妙餘卷起袖口為我拭汗。

我吃力笑:“無礙的,可能禦劍太久有些乏了。”

曲寒應允之前我不敢讓丁妙餘見太多的人,趁著此時僻靜帶她走小路趕回酌煙殿,關上房門才算松了口氣。

“妙餘可是讓姐姐為難了?”丁妙餘看我神色有異,只覺得是自己的緣故而生愧意。

“哪裏的話,只是少叫旁人看到免得徒生麻煩。”我隔著門縫偷望,見外面並無動靜方才回頭,“我去找仙尊求他留你,風華宮向來不喜生人進,我回來之前你可千萬別出去,更勿點蠟。”

叮囑了她我才推門而去,丁妙餘摸索著自小廳進書房再入了內寢,坐上榻前閉眼倚著休息。屋內門窗閉掩晦暗無光,丁妙餘有些倦了,不過些許便沈沈入了夢去。夢中眉梢並未有緩,反是較清醒時更驚慌了許多。

數月前冬未至,心卻不比現在要暖多少。

萬寶酒館突遭橫禍,家破人亡的慘劇說來便來了。那時她還泛舟江上和母親捧著路邊摘采的野花玩耍,父親說晚上做她愛吃的糖醋魚,今兒個特別允許她多吃一碗。

“妙餘愛吃什麽小菜點心,娘多買些,晚上回去添點兒菜。”母親牽著她站上船頭,木舟靠了岸邊蕩起一抹漣漪,兩人一前一後往原路返,途中進齋閣買了甜點米糕,回家卻沒見到本該有的糖醋魚,酒館打烊後堂內晦暗,連一盞燈也不見。

屋內亮堂的時候她卻和母親被人用掃帚從虛掩的後門趕了出來,父親染了咳疾不能受寒,眼下卻被自己好心收留的人偷奸耍滑奪了招牌和家產。

一家三口在街便露宿幾日總要考慮下一餐該吃些什麽,下一個時辰該去哪裏睡,連喝水都不禁犯愁。

又過幾日,母親受不住這苦日子趁著天未亮的時候偷偷離開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也許回了娘家,也許是投奔摯友去了。總之三人成了良人,丁妙餘頭一次嘗到了想哭的滋味。

次日夜,父親受不住打擊又犯了咳疾病,嗆了幾口血便沒了氣息。丁妙餘一路拖著父親的屍首去酒館前討要下葬錢,本想著那賊人受不得市井議論總會給一些,卻在光天化日之下受了那般不堪的言語□□,若不是父親屍骨未寒,那時的心境怕是恨不得一死以求解脫。

前一刻不死是為著父親尚不安身,下一刻不死是因為有了心頭的念想。

為了這念想,再苦再難也要活下去。

丁妙餘失了銀錢後算是真正的孤苦無依,盜乞丐銀錢,甚至與牲畜爭食。幾次險些被心懷不軌的人帶入了煙花之地,為了這股念想以必死的決心才得以脫身周全,女兒清譽比什麽都重要,有些東西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

縱使後來才知,那日思夜盼的念想也不過只是虛無……

丁妙餘在睡夢中落了一滴淚,懵懂醒來方才噩夢初醒。困倦之餘不竟詫異,自己竟將這月餘來的生活真真切切又夢了一遍。

屋裏涼颼颼的,虧有門窗緊閉已好過外頭許多,至少勝過那冰河中的無數倍了。

酌煙殿布圖寬敞,寢屋或是書房外廳都是民間小舍無可比擬的,甚至僅是一幅壁畫一套茶盞便瞧得她神游天外。

便是從前萬寶酒館還在的時候也不曾見過這些好東西。

“這布帛做成衣裳該多好看?” 丁妙餘撫著雲錦桌布不禁迷了眼,從前的苦日子她不想回去了,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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