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公子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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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幾月,寒冬大雪延綿,風華宮的上的金磚玉瓦蒙了一層厚厚的白。曲寒在千秋殿的書房上早課,輕絮鶴軒昨夜玩了幾個時辰的鬥骰子兩眼翻黑仰頭打呵欠,趴在桌沿緊貼著立直的書冊昏昏欲睡。紫槿撐著下頜把玩手裏的紙藝品,我卻破天荒聽得格外用心。

“紫槿,我剛才說了什麽,你起來重覆一遍。”曲寒眼神瞟過左邊的聚精會神,又瞟過右邊的兩本書冊矗立,反觀居於中央的紫槿也就只能乖乖領下冤大頭這三個字。

“啊”紫槿一向是不會受到這般特殊待遇的,今日破天荒的頭一遭還沒什麽準備,迷茫無措已將“我不會”這三個字寫在了臉上。

“學而無用,予何為?”曲寒揚手不知從哪兒拾掇出一根細長的戒尺揚下,紫槿挨了這一記教訓捂頭坐下。曲寒來回徙倚到我身前,“你來講。”

“……”

我依舊擺著正襟危坐的姿態動也不動,曲寒只得又重覆了一聲:“小璃,你來講。”

“……”

“小璃?”曲寒暗覺不對以戒尺戳我腦門,未動。

“應琉璃!”曲寒一掌拍向桌面,掌心傳來的疼痛火辣火辣的,受不得這般沖擊又縮回去甩手吹氣,眸中怒火眼看著眼前的白衣倩影在這一沖擊中化為原型----一塊被啃去一半的殘缺糯米團子。

酌煙殿前的長青樹上,我手捧著沒吃盡的虎形窩窩頭倒掛金鉤,這窩窩頭是去人間市井的一家飯館裏順來的,最初只是瞧它長的順眼,如今餓了也能順帶解饞,這才是只適合我的閑適生活。

我頭朝下懸在樹梢蕩來蕩去,看守宮門的侍仙火急火燎往千秋殿去,手裏還拽著一張似剛從大飛鴿腳上解下的信條。

大飛鴿當然不是鴿子,是曲寒與天庭來往傳遞消息的仙鶴。這仙鶴叫沅歌,故被我取了個佛戾山都知道的響亮稱號——放大版的飛鴿,簡稱大飛鴿。

逃課的時候是該離曲寒遠一些,可那侍仙慌張的神色我從未見過,架不住好奇心起一口將那窩頭塞進嘴裏一躍而下,靠近千秋殿才聽見了裏面的對話。

“仙尊,何事惱怒?”這聲音我認得,是紫槿在說話。

我借著門縫虛掩往裏窺,曲寒將手裏的信條揉成團眉心淩厲:“天庭接到消息,鴻琰煉出了比東南山一戰更為精良的傀儡魔,並遣手下魔將奉虔率傀儡魔屠了浮川谷,奪走了浮川谷主人的守護法器迷音扇。”

“迷音扇?可是人人口傳可召喚上古兇獸的四大兇器之一?”紫槿反問,鶴軒和輕絮揉了揉惺忪的眼皮不知發生了何事,也不敢再睡。

我記得曾在風華宮的藏書閣裏瞧過關於兇器的記載,這兇器是與兇獸產生維系的媒介,分別為迷音扇、窺心鏡、往生珠和焚心盞,一但四器聚集便召出上古四大兇獸為之賣命,而肯動心思去召出這些怪物的人,必定居心不良。於是乎,我打心底裏對鴻琰這兩個字印下了深深的不滿和敵視。

“浮川谷主人墜入浮川河下落不明,迷音扇又入了鴻琰的手裏,事態嚴重我得去天庭見一見流光星君。”曲寒打開殿門要出去,我躲藏不得在門口急得來回轉悠,還是被他迎面而來逮個正著。

“我錯了我再也不……”

“小璃,我從天庭回來之前你在風華宮待著哪都不許去,知道麽? ”

誒?

我愕然,本是瞇著眼睛低頭準備接受教育,這廝卻一反常態不按常理出牌。

“等等,流光星君住的遠麽?你什麽時候……”我話音未落曲寒早已駕著祥雲不知所蹤,獨留我冬風蕭瑟的背影一字一頓道出了來不及說出的兩個字,“回、來……”

“仙尊騰雲駕霧再遠都不成問題,問題是他們要商討的事情太過重要,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鶴軒打著呵欠與輕絮互攙著回房補覺,紫槿望著曲寒離開的方向跟我解釋,眉目正色只向我傳遞了四個字的消息——要變天了。

“為什麽非得找流光星君,去蓬萊州不行麽?”我雙手叉腰振振有詞,因為蓬萊州最近。

“蓬萊州?就是蓬萊州的人也得上天去,流光星君是天界第一伏魔將,且他的夫人雲若聖母又是焚心盞的主人,這事自然找他們商量。”紫槿說著食指戳向我額頭,“你這幾日就乖乖待在風華宮不許出亂子,知道麽?”

我點頭。

恩,知道……才怪!

月黑風高夜,一坨白色自酌煙殿一路潛逃而出,至熄燈的重重殿宇,至冰泉瀑布,至梅林假山,至紫竹林,至藏書閣,至風華宮入口前的隱匿之處,一路順遂。

“琉璃姑娘入夜了還不休息這是要去哪?”

我躲在石柱後沾沾自喜,冷不防被突然竄至身邊的侍仙嚇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拍著胸脯向他埋怨:“你走路都沒聲嗎,”

“姑娘還不睡,仙尊可是吩咐了不許亂跑的。”

侍仙玩笑間撫上腰上的玲瓏短佩刀,我膈應一聲連連後退賠笑,“你說什麽呢,我就是睡不著出來走走,這就回,這就回……誒,那是不是天上送信的大飛鴿?”

“大飛鴿?”我膛目結舌遙指天界,侍仙回頭果真瞧見了自九重天上一路下界的仙鶴,“沅歌仙子可是帶來了上仙書信?仙尊去流光星君處了,仙子不知嗎?”

“……”仙鶴撲扇翅膀無言以對。

“沅歌仙子?”

“………”

侍仙暗道不好,回頭再看早已不見了曲寒勒令嚴加看管的人影,無奈的轉身仙鶴也不見了,只是地上多了一塊剩下的饅頭殘屑,屑上還蘸著幾粒亮晶晶的白糖。

夜空禦劍有諸多不便,尤其像我這種頭腦不太靈光方向感也不太好的人只能在烈日艷陽的寵愛下過生活。我吃痛地撫上紅腫的額頭,剛才不知又撞上了哪路時運不濟的飛鳥,下輩子記得出門掛盞照明燈,可不能夜行了。

曲寒好不容易上天一趟,這也就意味著在風華宮待了一百年的光景我好不容易等來了自由張狂的好機會,去哪裏比較好呢?

人間入夜三更比風華宮還要安靜,偶爾行過一兩個上了些年紀的打更人也很快恢覆了寂靜。鑒於入夜飛行容易提升意外事故的發生危險,我張望了許久挑了一處偏僻的地方落下,卻隱隱感覺此地有妖氣泛過。

天上開始飄起了鵝毛雪,我也不知這裏是哪座城,叫什麽名字,只憑著直覺順著長街一直走,感覺曾經到過這個地方,走過這條路。

再往前走有一處冰湖,雪花凝成晶霜落下,入了水面與冰湖融為一體。這片湖似乎曾經夢到過,就連湖泊對應而上的漫天雲卷都那麽熟悉。

我雙手背後望著冰湖悵然若失,身後卻傳來腳步聲。打更人已經離開了,這時候不該還有旁人才對。

我回頭,來人是位白衣公子,長袍通透勝雪竟比我的素裙還要亮些,雙肩的雪絨更是華貴異常。公子撐了一把油紙傘,傘面摹了幾朵含胞未放的梅花,他看我的模樣鳳眸微揚笑得極美,開口輕喚了一聲阿璃。

“你是……”我一步一挪湊上去左右瞧他,非得看穿個洞眼才肯罷休,“公子認識我?”

白衣公子瞧著我頭上的流蘇蝴蝶釵半晌無話,末了取出懷中的一枚絨羽釵給我,釵上沾了些塵土血跡,不再似從前華貴了。

“這是……這是我弄丟的羽絨釵?”我接過釵子滿目驚愕,“公子從哪裏得的這釵子?”

白衣公子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這釵子讓我帶它來見你,順便跟你致歉說句對不起。”

“誒?”我眉眼扭曲死盯著那無辜的羽絨釵兩眼黑線,“這年頭釵子也能成精?它為何跟我致歉?”

白衣公子手撫下頜表示為難:“我也說不清楚,許是它自個兒做了虧心事,覺得有愧於你了。”

我瞅了瞅發釵又瞅了瞅他玩味的一笑實在不敢確定,總覺得這怪人是在戲弄我。

“你是誰?我是不是……見過你?”我用打量的模樣問得小心翼翼,總覺得這公子甚為熟悉,卻又跟我腦中的恍影有些不同。

公子笑言如玉,紙傘撐過我的鬢發喃喃:“鴻琰。”

“鴻琰?”腦中殘像萌生,我指尖觸額吃痛一聲,末了疼痛減緩了才又道,“我記得你,鶴軒提過你的名字。”

鴻琰眉目微挑饒有興趣:“是麽?他怎麽說的?”

我將羽絨釵揣進懷裏原話答他:“鴻琰那個魔頭當真可惡,總有一日天庭率兵而下非剿了他的東南山!”

原話轉訴完畢,說完我還不忘點頭恩了一聲。

鴻琰半晌不語,思索許久才又兩手一攤回我:“這可真是冤屈,迷音扇可不是我下令奪的。”

“不是你做的?”

我問得詫異,鴻琰點頭又道:“確實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曾下令,不過是奉虔懂得揣測人心,知道了我的想法故而才去做的,深得我心。”

我呆楞在原處無語凝噎,天上似乎飛過兩只烏鴉張嘴叫著四個字,傻瓜,傻瓜……

毋庸置疑,我被耍了。

“少說廢話,迷音扇交出來!”

我揪上他胸前的雪白衣襟兇神惡煞,鴻琰卻沒什麽過多的表情:“可願一賭?”

我想了想:“賭什麽?”

“迷音扇已失,奉虔接下來對我許的令是窺心鏡。就拿窺心鏡來賭,你若得了窺心鏡我便將迷音扇奉還,並且許諾再不奪任何法器。”鴻琰說的一本正經,我眼珠一轉眉間思索,聽著好像是比劃算的買賣。

“若是我輸了,又如何?”我松手疑慮,曲寒曰,劃算的買賣總有風險。

“若是你輸了,迷音扇與窺心鏡自然歸我,你還得答應我一個條件。”鴻琰說著在我腕上戴了一個魚骨手鐲,“我的條件就在這鐲裏,屆時你自會知道。”

“屆時?”其實我對他這種行為是非常不滿意的,有什麽話不能一次性說清楚,萬一到時候要求奉上黃金萬兩或者是賠命之類的,我豈不是虧大了?

思前想後我覺得硬搶才是幹脆果斷之舉,眉頭深鎖正計劃著如何下手,鴻琰卻收起紙傘說:“迷音扇不在我身上,你也別想打歪主意。何況……你的身手打了歪主意也只是枉然。”

我眼看著雪花落上他的發有些茫然:“你知道我的身手?”

“你會駕雲麽?”鴻琰盯了我許久,冷不防拋出這一句直戳我的自尊。

“不會。”黯然中。

“可有過千年修為?”鴻琰又問,我卻覺得心頭直戳了一箭。

“沒有。”咬牙中。

“那不就是了?”鴻琰執傘轉身就走,獨留我在原處自尊心嚴重受創。

那不就是了?這廝竟然理直氣壯的撂下一句那不就是了?

於是乎,我沖著他離去的背影咆哮亂吼:“賭就賭,我要是眨眨眼我就不是應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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