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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天凈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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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裏,雅善喝得酩酊大醉,回到王府仍是不省人事,偏偏府裏出了事,小格格忽發高熱,需要公主這一當家主母做主。

“公主醉成這樣,哪還能做主,既然小格格病了就趕緊去請太醫啊!”小德子打發保姆說。

保姆一臉焦急,說:“請了請了!只是那烏蘭夫人位卑,太醫要來了沒公主在邊上也不好說話呀!況且額駙爺這會子還在熱河……好端端的,公主怎麽會醉成這樣?”

“惇王爺生辰,公主高興,多喝了幾杯罷了。”小德子不慌不忙,轉了轉眼珠子,道:“嬤嬤你先去烏蘭夫人屋裏瞧著,過會子等太醫來了,我自會說是公主的主意把他帶去,別站這兒幹著急!”

眼下也只能這樣。

保姆一走,小德子便找人一起將雅善扶回了房,她睡得十分深沈,沒受到外界半點動靜的打擾,小德子看著她輕嘆了一口氣,隨即叫人熬醒酒湯。

醒酒湯端來的時候,太醫也正巧趕到,小德子又出門招呼太醫往烏蘭夫人院裏去,一來一回折騰,不知不覺天也黑了,雅善在這時醒來,覺得頭疼得厲害,悶哼著聲音一聲聲喊“小德子”,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她覺得奇怪,便要下床,此時門開了,小德子急急忙忙進了內室,道:“公主,奴才來了!”

雅善瞅了他一眼,問:“喊你這麽久,你去哪兒了?”

“回公主,奴才剛從烏蘭夫人那兒回來,奴才怠慢了公主,奴才該死!”說著他便要打自己嘴巴子,雅善制止道:“別打了,你怎麽跑那兒去了?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小德子說:“小格格病了,奴才鬥膽,對這事兒做了主,請了太醫來瞧,這會兒剛看著小格格退熱就回來了。”

雅善敲了敲腦門,懊悔道:“我真是糊塗!偏在這時候喝醉……不行,我得去瞧瞧莫格德!”

小德子上前一步,搭了把手,勸道:“小格格已經沒事兒了,烏蘭夫人急了一天,也剛歇下,公主剛酒醒,這會兒身子正乏著,不如明兒個白天再去瞧吧。”

“孩子發熱可大可小,得要人守著,若要再發,可不得了,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雅善一意孤行,就是要往烏蘭那處去,小德子攔不住,也隨著一塊兒去了。

到了西院,只見烏蘭屋裏的燭火還亮著,她親自去敲門,是烏蘭的侍女寶妞兒開的門,寶妞兒見是公主,微微一楞,隨即請了安,雅善問:“小格格可好?”

“回公主,小格格已退了熱,睡了,可夫人不敢睡,仍在旁照看著。”

“我進去瞧瞧。”

進到寢室,便聞到交雜在一起的奶香與藥香,燈罩下的蠟燭燃得正旺,照著烏蘭的身影在白墻上,十分高大,而回到她本身,低頭目不轉睛地照看著幼小的莫格德,看不得絲毫疲憊,嘴角浮起淡淡的釋懷的笑意。

她過於專註於自己的孩子,沒有留意到身後的動靜,直到雅善離得近了,她才驚覺轉身,福了福身,未及開口,雅善便道:“除了發熱,還有別的癥狀嗎?”

烏蘭瞧了一眼莫格德,搖頭:“是我太大意,昨兒夜裏熱得厲害,我怕莫格德捂得太多,就叫寶妞兒把毯子拿走了,誰知就一晚上……都是我的錯!”

“你也別自責了,好在現在燒都退了,往後註意就是,讓我瞧瞧她。”

烏蘭讓了道,雅善上前,小格格正躺在搖車裏安睡,肉嘟嘟的小臉上撲紅撲紅,像施了一層水胭脂,呼吸聲也比平日粗了一些,但摸了摸額頭,不再滾燙,也不見身上起疹子,想是真的著了涼而引起的高熱。

“再過幾日王爺就回來了,今兒這事也別在他跟前提了,免得他擔心。”雅善說。

“烏蘭也正有此意。”

“你早點兒歇息吧,別孩子好了,你又倒了。”

烏蘭點點頭,雅善也準備走了,到了門口,烏蘭想起什麽,又喊住了她:“公主,”她走到梳妝臺前,從鏡匣裏拿出一封信交給她:“早上公主前腳剛走,就有人送來這封信,說是交給公主,我沒能追上公主,就先替公主收著,誰知發生了這種事,差點兒忘了。”

雅善盯著信封上的字跡怔楞出神了半刻,才揚起笑臉道了聲謝。

她將信緊緊攥在手心,回到自己房裏之後便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最信任的小德子,默默拆了信封,徐徐展開,一一看下。

公主親啟:昔日碧雲寺一別,恐公主為吾所憂,故與書一封。惠王宅心仁厚,已縱吾歸田。得天庇佑,吾亦不奢望覆見,恐令公主受累,今此一筆,前塵已然,望公主與額駙舉案齊眉,勿念。

雲笙即日

薄薄一紙,寥寥數筆,用意卻相當明了,這正是一封絕別書,她的手微微顫抖,心情卻沒有過多起伏,得知他安然無恙便已放寬了心,當日哥哥那般決絕,以為雲笙就此難逃一劫,沒想到最後他還是放了雲笙,這樣也好,她也不會再傷害雲笙了。

她最後收起信紙,連帶信封一起在跳動的燭火下慢慢燃燒,火苗在紙上繾綣,最後化成灰燼,前塵往事,便也在此一並散了。

從此以後,她的生命裏便再也不會出現那個叫薛雲笙的漂亮少年了。

南城又到了一天中最沸騰的時分,來四言堂打茶圍的貴賓絡繹不絕,今夜又有幾名達官貴人在此聚首。月光四射,入夜了也揮不去仲夏的火熱,幾條胡同情歌繚繞,放眼都是薄薄一層衣衫,衣襟扣子半松著、耷拉著,甚至只穿著一件顏色艷俗的肚兜兒便招搖過市。

這些情歌繚繞的燈火裏,四言堂最是輝煌。堂主連順領著大小徒弟在前院依次陪客人侑酒,酒過三巡,也不見笑聲淡去。

雲笙躲在後院花園裏,不再拋頭露面。望著如海的夜空,心就如這天氣一樣沈悶,後背的衣衫不知不覺又被汗水浸透了。

“信,送去了嗎?”他聲音低沈,不再溫和,啞丫頭搖著扇子為他送涼,連搖兩下,表示已經送去了。

他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今天早上,惠郡王又派了人來,讓他寫一封書信,誓與公主絕別。他思念公主已到肝腸寸斷的地步,可一想他們再無可能續緣,便應下了這要求,然而他的心緒從未平靜下來。

置身在這汙泥濁水的惡臭中,使他更思念那一泓澄澈甘甜的清泉,只是這美好的清流始終不會在他身上流淌,他這一輩子都無法洗凈身上的汙泥了。

黑夜裏,沒有人能看到他心底留下的淚,可他忘了有一人離得他很近,借著月光就能輕易看到他的傷痛。

起風了,他睜開了雙眼,遠方天空隆隆響,空氣裏亦是彌漫了汙泥氣息,啞丫頭推了推他,告訴他天將降大雨,讓他趕緊進屋,但他故作不知,偏是要往空地上走,等待驟雨降臨。

啞丫頭拉他、勸他,他不曾聽進半句,像個瘋子似的傻笑,笑到後來,一場暴雨淹沒了他幾近癲狂的笑聲,啞丫頭仍沒有放棄他,拼命拽他進屋,他卻大聲說:“別管我!我這一身的汙泥,就讓這場及時雨來解救我吧!你快進去!別管我!”

啞丫頭陪著他站在大雨裏,拼命搖頭,只要他在哪兒,她就在哪兒!

“傻丫頭!你真是個傻丫頭!”他大喊,雨水從眼睛滑落,進了嘴,鹹鹹的,澀澀的,啞丫頭的全身也已濕透,她睜著大大的眼睛,下定了決心,一頭紮進了他懷裏,緊緊抱住了他。

濕透的身軀彼此交纏,玲瓏的曲線畢現,如此灼熱,如晴天霹靂,他徹底清醒,將她推開,欲言又止,最後大大嘆了一口氣,把她拉進了屋。

“你何必陪著我一塊兒瘋,趕緊換身衣裳,別受涼了!”說完,他轉身便要出去,誰料啞丫頭又從後面追了上來,緊緊貼著他,沈默著。

不似剛才一樣慌張,雲笙捉住她冰涼的手,慢慢回轉過身,告訴她:“我曾答應過她,今生不會再娶別的女子,縱然我與她緣分已盡,我也不能違背誓言,丫頭,我已經這樣了,你卻是清白的。”

她一邊流淚,一邊比劃:我今生只想做雲爺的人,無論雲爺心中是否有我。罷了,她便著手解開領口的扣子,雲笙見之大驚,出手制止,喝道:“別做這傻事!”

她停下了手,雲笙這才放開她,不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啞丫頭咬緊了牙關,隨之慢慢滑落身子,渾身無力。

雲笙回到自己屋內,解下濕透的衣衫,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他走到西窗,取下燈罩,換了新燭,引火點燃,屋內一瞬透亮。

他坐在床沿,解開了濕淋淋的辮子,將濕發垂掛在胸前,水自發絲滴落到腳邊,洇成一灘,就這樣任由著自然幹透……

驟雨初歇,燭火也將燃盡,他覆又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他站在燭火前,看著它跳動,仿佛是生命在熊熊燃燒,可是燭火總有燃盡的一天。他伸手取下最後小半截蠟燭,恍恍惚惚走到床前,直到燭油滴落到手上,感到了刺痛,他才醒過神,放了手……與此同時,《思凡》中的[山坡羊]曲調似又在耳邊回響……

他腳下一轉,做表重又亮了桑,一曲唱完,屋外哭喊連天,他睜眼,滿目紅火,他終於能夠脫離這孽海了……

“後院走水啦!快打水來!”

“姑娘,你別進去!火太大啦!危險!”

“天啊!這是造的什麽孽啊!才下了一場暴雨,好端端怎麽又走水了啊!薛雲笙!你非要我死啊!——”

……

小尼姑姐姐!

雲笙哥哥!

雲笙。

元竹……

所有的呼喊全都隱沒在這火海裏,再也聽不真切……

對不起,大師兄,爹來接我了……

……

“雲笙!不要!”深夜裏,雅善從夢中驚醒,坐起身,心亦狂跳不止,門外守夜的小德子聞聲沖了進來:“公主,發生什麽事兒了?”

雅善捂著胸口,莫名一陣絞痛,茫然道:“沒什麽,做了個噩夢。”

小德子揉了揉眼睛,道:“剛打過雷,公主定是被這該死的雷聲嚇到了。”

雅善呢喃:“或許吧。”

“公主若是害怕,奴才給您變個戲法兒!”小德子討好道。

雅善回過神來卻說:“罷了,你下去歇息吧,也別給我守著了,我過會子就沒事兒了。”

小德子望了她一眼,略有些擔心,但又不敢不聽公主的話,只好依言退下了。

然而這一夜,她再也沒能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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