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1)

關燈
說來是一年四季,其實蕭瑾更偏愛冬。

或許因為冬是最後一季,或許因為冬日有雪。

蕭瑾在古代世界的最後一個月,偶有一日,突然想起明尋之前所描述的那座落了梅花的山峰,便想和楚韶一起去看看。

楚韶問:“那座山叫什麽?”

蕭瑾回憶著明尋的敘述,說道:“昆侖。”

在現代,蕭瑾也沒去過昆侖山,所以並不清楚,此昆侖是否為彼昆侖。

只知道明尋所說的昆侖,在九州四海的西北,山高水遠,便是仙人馭風踏劍而行,也難尋其蹤跡。

好在楚韶不僅是天下共主,而且也是如神仙一般的人物。

“我知道昆侖在哪兒。”

過了半月,蕭瑾見到了昆侖的真面目。

傳聞昆侖山高萬丈,為萬山之祖。山中還居住著一位神仙,為西王母。

蕭瑾置身於天地茫茫之中,卻並無太多震撼。只覺得無論是現實,還是夢中,每一處山都相似。

不過是一座山而已。

無論裏面有沒有西王母的瑤池,亦或是結滿琳瑯的神樹。終究,也只是一座山罷了。

她舍不下的,從來也不是哪一片山,哪一處水。

昆侖高寒,蕭瑾還帶著傷病,受不得凍,所以只和楚韶在山底下徘徊。可惜沒找著明尋說的,那一處冬天會落梅花的庭院。

不過,卻瞧見了另一座小樓。

樓是用木頭搭的,兩側植有雪松,針形葉片上落著白。有幾枝,還倒懸了晶瑩透亮的冰柱。

推著輪椅進了樓內,發現裏面還設有茶具,軟榻之類的布置。

蕭瑾有些訝異,看向楚韶。

楚韶微笑道:“從前在此地,練過幾回劍。”

蕭瑾看著楚韶的眼睛,也忍不住笑。

“原來是楚大俠,幸會,幸會。”

也難怪楚韶的功夫這麽好,想來之前幾世,應該是練過的。

提及這一茬,這些年蕭瑾其實問過楚韶,之後那幾世所經歷的事,但楚韶始終只是笑,說著:

“過眼雲煙,何足掛齒。”

楚韶避而不談,蕭瑾也不會強行去問,用雪水煮了些茶,喝了兩口,身上寒氣頓時消減了許多。

打起精神,還有興致去楚韶曾經練過劍的庭院裏看一看。

剛被推著輪椅,走到了院子裏,蕭瑾就楞住了。

因為眼前這幅畫面,曾在她的腦海中浮現過。

山峰負雪,地上幾株銀杉。

唯一不同的,大抵只有楚韶沒站在飄著碎白的銀杉樹下,從天地間轉過身,對自己笑一笑。

此時蕭瑾倒是想深究一番,可惜像這種頗具玄學意味的事情,尚且抓不住頭,又如何找得著尾。

腦子裏的系統近來一言不發,也在裝死。

往好裏想,說不定是真死了。

這樣的日子不多了,蕭瑾不想浪費時間,耗費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索性便靜下心,在赴死之日來臨前享受這份彌足珍貴,且沈重的歡愉了。

說是末日狂歡,也不為過。

蕭瑾把剩下的日子,都看作是瀕死前的每一天,就覺得天藍得可喜,雪白得也好看。

落日餘暉,昆侖山巔飛瀉下一縷金,鋪開,成就了無與倫比的光輝燦爛。

山間蕩著雲霧,若從天上往下俯瞰,想必能窺得見雲海。

可惜,那是仙人視角。

從蕭瑾這種凡夫俗子的視角來看,只能看見楚韶披著昔日的潔白衣衫,在浩然天地間舞劍。

什麽翩若驚鴻,游龍戲鳳,都太俗。

蕭瑾看著楚韶練劍,瞥見那段沾了雪的眉眼,只覺得恍若天人之劍。

在心裏誇了個天花亂墜,等到楚韶練完,轉過身,蕭瑾卻詞窮了。

半晌,由衷地讚一句:“好看。”

跟只會說“臥槽”的游客沒什麽區別。

昆侖晚間冷,蕭瑾入睡前,總要咳幾口血。咳完了,還得找水漱口,找帕子擦血。

這樣折騰了好幾宿,每當入了夜,蕭瑾就吸取教訓,不去外面亂晃了。裹著柔軟的狐毛毯,偎在楚韶身邊。

有時候她說話,有時候不說,只是去吻楚韶的嘴唇和臉。

甚至某段時日,蕭瑾支楞得自己都不可置信,拖著這樣一副殘軀,還能憑借一雙手,與楚韶溫存。

山間風雪重,褪下衣物後,就更冷了。

蕭瑾本來想著,這麽冷的天,要不還是算了吧。

著涼了,豈非得不償失。

奈何楚韶態度強硬,她也拗不過。並且給出的理由,讓人難以說出拒絕話:

“我想殿下這樣。”

都這麽說了,蕭瑾的確無法拒絕。

便把身體微涼的人兒抱在懷裏,嘴唇輕貼,涉過後背的琵琶骨。

數道泛起濕意的水痕,襯著微微蹙起的眉,將額間薄汗都蒙上了一絲隱忍克制的意味。

偶爾為了方便蕭瑾的動作,在清晨潮濕的雲霧天,也是可以迎著寒氣飄溢的風,雙手撐在濕漉漉的墻板上,就這麽將就著,湊合一下的。

楚韶時常喊著殿下,蕭瑾時常應聲。

末了,霧氣消散。

楚韶沐浴完,理好衣襟,手上端著一盞茶,笑吟吟走過來,遞給她:“殿下辛苦。”

“……”

這句話,侮辱性太過強烈。

蕭瑾突然就不是很想接了。

然而楚韶侮辱了一次還不夠,還要對她造成二次傷害:“殿下還病著,不宜太過勞累。下次,還是換我來吧。”

說到這茬,蕭瑾啜了一口茶,把杯子擱在案上,印出一圈水漬:“是麽,我怎麽覺得,陛下傾盡全力時,跟我拖著殘軀的發揮,其實不相上下呢。”

楚韶眉眼微彎:“噢?”

當夜,蕭瑾臥於床榻,討饒連連:“行了,韶兒,好韶兒……我是殘疾人,殘疾人……”

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年末最後一天。

二人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看起來和平日裏並沒有什麽兩樣。

只不過,蕭瑾讓葉飛煙弄來了一疊紙,筆尖沾了墨,在信箋上寫著些什麽。

蕭瑾的字算不上好看,且隨心所欲,看起來沒個正形。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落字有筆鋒,能勾出幾分灑脫之意。

楚韶行至案邊,走過去看:“殿下在寫什麽?”

蕭瑾邊寫邊答:“遺言。”

楚韶微楞,而後笑了笑:“給什麽人寫?”

桌案上的紙倒是很多,但大多都是蕭瑾落筆之後,就毀了的。

原因無他,自從成了廢人,她許久不練,也許久沒看過幾本印著繁體字的書,已經有點不會寫了。

蕭瑾拿起一張紙,給楚韶解釋著:“這張,是寫給昭華姑姑的。”

楚韶看了眼,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姑姑,我走了,勿念。

楚韶微笑著評價:“殿下的遺言簡明扼要,毫無拖泥帶水之意。”

那確實,畢竟再覆雜點,她就不會寫了。

楚韶又拿起另外幾張看,信上也只留了幾行字,分別是寫給葉絕歌,葉飛煙,白箏,蘇檀,張管事的。

翻到末尾,甚至還有白術的份兒。

只看那幾行字,楚韶都能想象到蕭瑾說出這些話時的神容情態。

面上應該沒有什麽表情,多的是淡中帶著無奈:“以後說話做事,多長點眼力見吧。我走之後,不要沒過幾天,就被陛下削了腦袋。”

而留給張管事的信,則頗具紀念意義。

“我走之後,沒人攔你,老張你可盡情賞玩玉器。另外,幫我照看一下院子裏那棵槐樹,別枯死了就好,多謝。”

給葉絕歌的,只有一句話:

“絕歌,我是走了,不是死了,別為我哭喪。”

最後一封完整的信,寫是給蘇檀的:“蘇大夫,你家廚子做菜太鹹,以後最好讓他少放點。你是懂醫的,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至於白箏和葉飛煙的,蕭瑾只寫了題頭,還沒落筆。

楚韶難得對這些無聊的事情產生好奇:“殿下想給她們寫什麽。”

蕭瑾說:“告訴白箏,燕x王心裏沒她,勸她早些斷了念想,當上只能用銀票擦眼淚的富婆。”

“至於葉飛煙,我提醒她以後少在江湖上跟人打架,否則到時候不知道得欠下多少條救命之恩,又得還幾輩子,才能還清他人的恩惠。”

楚韶愛聽蕭瑾說話,聽著聽著,眼睛裏不自覺地帶了笑意。

片刻後,問道:“殿下,那我呢。您可有給我留信?”

蕭瑾看著楚韶,輕輕搖頭:“沒有。”

“為何?”楚韶蹙眉。

蕭瑾回答:“念想這個東西,留在不太熟絡的朋友那裏,算是一種懷念。”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留給你,我不忍心。”

楚韶又笑了起來。

蕭瑾忍心走,卻不忍心給她留下只言片語,這是什麽道理。

蕭瑾說:“常說睹物思人,我既然要走,便要走得幹凈,不留下什麽東西,才是最好。”

“所以說,唯獨對我,您什麽也不願意留下。”楚韶明白了。

半晌,蕭瑾點點頭。

楚韶看著蕭瑾,微笑著問:“所以,您是希望我能忘了您?”

蕭瑾沒有回答楚韶的話。

移開視線,把指節放在了輪椅扶手上,輕聲說:“少時我觀書,常常覺得,其實相忘於江湖,也不失為一種灑脫快意的結局。”

楚韶眼中卻沒有笑了,問道:“所以說,您會忘了我嗎?”

“不會。”

蕭瑾說得淡然:“這輩子,應該是忘不了了。”

楚韶盯著蕭瑾的眼睛:“既然您忘不了我,又憑什麽讓我忘了您?”

室內靜了一靜。

蕭瑾緩聲道:“韶兒,是我說錯了。”

片刻後,楚韶的眼睛裏又有笑:“您沒有錯,我還要多謝您,賜了我這樣一場好夢。”

蕭瑾鄭重地說:“我亦是如此。”

窗紙透著雪光。

燭影曳過,燈火映佳人。

楚韶蹲下身,執起蕭瑾的手,輕輕吻了吻她的手背。

嘴唇微涼,笑意卻分明。

“殿下,別忘了我。”

……

最後一夜,楚韶沒有跟蕭瑾睡在同一間房,而是選擇獨自待在了靜室內。

燭光已經趨於微弱。

楚韶仍是捏著雪白的帕,認真地擦拭著手中那把銀藍色長劍。

齊國國破後,這把劍就又從燕王府,流轉回了她手中。

它叫無名,是一把難得的好劍。

明天,楚韶將用上這把好劍。

所以此時,她借著黯淡的光,擦拭得格外仔細。就連腦海裏的那道聲音已經喊了她許多遍,都未曾聽見。

待到那道聲音似乎有些不開心了,楚韶才回過神來,微笑著問:

“你剛剛,說了什麽?”

那道聲音說:“我問,你明明就要得償所願了。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為何卻要把蕭瑾放走。”

楚韶有些疑惑:“什麽是得償所願?”

“只要有人真正愛上你,這場輪回就會結束,你就能如願以償地得到死亡了。”

“這難道不是你的願望嗎?”

楚韶點點頭:“那是我的願望,不過,已經是從前了。”

那道聲音很淡很機械,卻好似帶著不解:“那你現在的願望是什麽?”

“我現在?”

楚韶揚唇微笑:“我現在,想一直輪回下去。死亡會讓我忘記她,但輪回不會。”

“既然死亡會奪去我記住她的權利,那麽死亡,就不再迷人了。”

那道聲音問:“所以,你現在不想死了?”

楚韶說:“對。”

“你想帶著這份記憶,永遠,永遠,孤獨地活下去?”

楚韶皺眉:“孤獨?”

“我不會死,我會永遠記住她,她能夠在我的記憶裏重現千萬次,你卻說我孤獨?我為何要孤獨,我應該欣喜若狂。”

那道聲音不說話了。

許久,才問:“你真的決定好了,明天要送她回家?”

楚韶微笑著說:“當然。”

“不過在送她回家之前,我還有一個未了的心願。”

“什麽?”

“你是什麽人,我想看看你的臉。”

那聲音淡然:“我只是你的系統,你看不見我的臉。”

楚韶笑著說:“可是,你出現的時機,實在太巧了。”

“蕭瑾搶親那天,你的聲音突然出現,並且讓我答應她,說,我願意。”

“我想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那聲音沈默。

很久之後,才發出機械的聲音:“我是你的系統,我唯一的目的,就是來幫助你完成任務,脫離輪回。”

楚韶:“是麽,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誰。而且我有一種直覺,明天過後,你或許就會消失了。”

“所以,不如現在現身,讓我看看吧。”

那聲音一直沈默。

直到靜室裏的燈燭滅了,它才回應道:“好。”

眼前盡是黑暗。

楚韶卻在腦海裏,看清了那道聲音所浮現出的臉。

楚韶一楞。

隨後,她笑了笑:“原來如此。”

“實在是多謝你。”

那道聲音說:“不必。”

末了,楚韶似是想到了什麽,問道:“你之前說,蕭瑾已經很愛我了,但她還沒有達到真正意義上的地步。”

“如果這不算愛,那麽真正的愛,到底是什麽?”

那聲音說:“有兩句話,形容得很好。”

“什麽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或許,愛是這樣。”

……

次日,雪滿昆侖。

楚韶很早就起了床,拿起梳子,給蕭瑾梳發。

因為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楚韶梳得極緩極慢,看著青絲從自己的指縫穿過,其間隱約夾雜著幾根銀白。

楚韶頓了頓,放下梳子,把蕭瑾的幾根白發找出來,輕輕掐了。

然後,攏進袖中。

蕭瑾擡眼看著楚韶,眼中帶著很輕的笑:“韶兒既然幫我扯了白頭發,為何卻偷偷藏起來,不告訴我?”

楚韶溫聲言語:“殿下,我怕告訴了您,您不讓我藏。”

蕭瑾失笑,剛想說怎會。

楚韶的嗓音傳入耳畔:“畢竟殿下不想我留著關於您的任何東西,我現在自然要偷偷收幾根,留作紀念。不然,以後就看不到了。”

蕭瑾楞了楞,無話。

梳完發,小樓外旭日初升,灑了如霧如紗的柔和光線。

楚韶把輪椅推到了陽光下。

蕭瑾坐在輪椅上,和身側之人一起看著日出。

看著那只金烏,穿破雲層,懸在昆侖上空。頓時,整座山峰上所覆蓋的積雪,都閃爍著瑰麗明亮的燦金。

楚韶站在銀杉樹下,發頂上,落了枝頭晃掉的雪,也像是平添了一段白發。

蕭瑾看著楚韶發上落的雪,下意識擡起手,想幫她拂去。

卻因為自己正坐在輪椅上,夠不著,只能就此作罷。

又倏地想起,昨夜她夢見了自己與楚韶相守白頭,年邁時手牽著手,一同入棺,長眠於地下。

從夢中醒來時,樓外正在飄雪。

蕭瑾身邊沒有人,周圍也沒有光線。捂住心口,只有心臟那處掀起的陣陣抽痛,讓她不住咳嗽,俯身吐出一灘血。

楚韶聞聲趕來,伸出手,托住她一直往下墜,快要滑下床的身體。

輕輕捧住她的臉,就連衣袖上沾了血,也渾然不覺。

而蕭瑾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幾乎喘不過氣。

緊緊摟著楚韶的腰,很想說,韶兒,我不走了,我就待在這裏,陪著你,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天知道,她這輩子,此生,如泡影般虛妄的來生,都想留存著這份貪念,擁住這樣一片溫暖。

但最終,蕭瑾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因為在此之前,她已經做出選擇了。下定決心離開的人,不應該回頭。

此時此刻,楚韶已經拿出了無名劍。

鋒刃出鞘,在陽光下泛著銀藍的光,是把見血封喉的好劍。

想來楚韶的劍法很快,一劍下去,應該感受不到太多痛意,就會失去心跳,死在這場大雪裏。

楚韶執劍,眉眼依稀沾了雪,還帶著笑。

問她:“殿下,在赴死之前,您還有什麽想做的嗎?”

風雪愈急。

半晌,蕭瑾仰起頭,問:“韶兒,我能抱你一下嗎?”

許是因為浸在雲霧中,她的聲音都帶著潮意,略顯沙啞。

楚韶溫柔地笑了笑:“當然可以。”

於是蕭瑾伸出手,最後一次,輕輕抱了抱楚韶。

她沒敢太用力,因為怕抱得緊了,就會想一直抱下去。

等到抱完了,蕭瑾冰涼的手,貼在楚韶柔軟的手背上,依稀落了幾滴水珠。

蕭瑾沒有去揩臉上的淚,只是看著眼前人,緊緊握住她的手,輕聲問:“韶兒,我能再吻一次你的手嗎?”

楚韶凝視著蕭瑾,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笑了。

問道:“殿下,您還記得,您給我講過的那個故事嗎?”

其實這些年來,蕭瑾給楚韶講x過很多故事。

但在此刻,她立馬就知道了,楚韶說的是哪一個故事。

快樂王子。

楚韶笑著問:“殿下,快樂王子對燕子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蕭瑾不會忘記。

快樂王子說,你不應該親吻我的手,你應該親吻我的嘴唇。

因為,我愛你。

楚韶俯下身,湊近嘴唇,吻上了蕭瑾的嘴唇。

天地飄起大雪,山神女兒的嫁妝。

她吻得虔誠,漫長。

蕭瑾的回吻卻失態,呼吸都停滯,淹沒在大雪茫茫。

最後,楚韶率先結束了這個吻。

執起劍,問道:“殿下,您準備好了嗎?”

蕭瑾點點頭。

“可能會有些疼,還請您忍一忍。”

蕭瑾註視著楚韶,神色溫柔,回應道:“好。”

楚韶說:“不如,您還是先閉上眼睛吧。您這樣看著我,我實在舍不得下手。”

蕭瑾看著楚韶。

片刻後,她說:“好。”

蕭瑾閉上了眼。

然而就在閉眼的瞬間,她的心臟突然開始狂跳,她意識到了什麽,她猛地睜開眼——

時間靜止在這一刻。

她看見楚韶正在對自己笑。

然後呢。

然後楚韶舉起劍,一劍,劍鋒偏轉,用盡全力,不留一分餘地,刺進潔白的衣袍,她自己的身體。

鮮血噴濺,就在蕭瑾眼前。

就在她的眼睛裏,血紅一片,模糊了視線。

蕭瑾從輪椅上跌落,往前爬,伸出手,拼死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沒抓到。

什麽都看不到了。

只聽見,楚韶笑著對她說:“殿下,其實不用我親手殺了你,只要我死了,你就能離開這個世界。”

“我死了,這個世界會顛覆,崩塌。然後,你就能回家。”

“現在,你自由了。”

“殿下。”

“殿下?”

“請永遠記住我,好嗎?”

……

一直到被拉入混沌世界,蕭瑾還在尖叫。

只不過,發不出聲音。

她記了自己到底是誰,是廣場上快樂王子的雕像,還是那只飛越不了寒冬的鳥。

她是誰?

她的眼前為什麽沒有昆侖山,沒有輪椅,也沒有那片血,沒有,沒有——沒有楚韶。

楚韶。

這時候,蕭瑾猛然想起了自己是誰,對了,她要找,要找楚韶。

她要跟楚韶白頭偕老,永遠,一直到死。

“請你保持理智。”

蕭瑾被這聲淡然的機械音喚醒,她聽見自己問:“這是什麽地方?我要去找楚韶,我要看見她。”

那聲音頓了頓:“這裏是中央控制室,剛才因為楚韶又一次死亡,位面崩潰,目前正在進行重建。”

“因為執行官去維護位面了,所以我就擅作主張,把你帶到了這裏來。”

這時候,蕭瑾才發現,自己沒有坐著輪椅。

低頭,看見了身上的現代裝。

“這是我自己?”

“是的。”

“那燕王呢?”

“你脫離了燕王的軀殼,所以她已經死了。”那聲音輕描淡寫。

“那楚韶呢?”

“她當然還活著,她在混沌中等待永生,等待下一次輪回。”

“永生?”

“輪回?”

蕭瑾從來沒有想到,這兩個詞會讓她痛。

那聲音說:“再沒有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愛之前,她會一直循環,遁入輪回。”

蕭瑾以為那聲音是神明,祈求它:

“我愛她。”

“你放過她,好不好?”

那聲音的主人凝視著她:“你好像說過,你寧願以死自渡,也不願求滿殿神佛。”

“我若是死,你就能放過她,我便去死。”

那聲音說:“很可惜,我不是能夠幫世人實現願望的神明,你求我,也沒用。”

蕭瑾:“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你告訴我,我去做。”

那聲音問她:“倘若此事艱難,神佛傾盡全力,亦不能救她,你又能如何。”

“神佛不渡她,我來渡。”

“我來渡她。”

那聲音似乎笑了:“連神佛都不能辦到的事,你只是一個脆弱的人類,如何能救她?”

蕭瑾回答:“我並非神佛,唯有以生死相渡。”

“我以生渡她,以死渡她。”

那聲音沈默了。

“你願為她生?”

“對。”

“願為她死?”

“對。”

那聲音又笑了:“那好。”

“執行官告訴我,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這裏還有兩段你沒有領取的記憶碎片獎勵,分別是楚韶的另一半記憶,和燕王的。”

“你想先看那一段?”

蕭瑾沒有猶豫。

“楚韶。”

那聲音還在笑:“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先看我另一半的記憶。”

蕭瑾:“你的?”

“是的。”

“請先看我的記憶。”

……

她的記憶,始於一片山河。

年少時,旁人總有無數野望,還有夢。

她不同,她是北齊公主,她此生只夢見過某片山,某片河。

存活於世的那段時日,她踏遍山河,曾有幸找到了幾片夢裏的模樣。

其中一條河,名為月渡。

春來碧波起,有漁人泛舟湖上,引吭高歌。

一座山,地處慶州,名為煙山。

很美的一處地方。但卻沒有夢裏栽種的那片槐花,也沒有滿池清荷,鋪在架子上的紫藤蘿。

她看到的,只有一座山,和一片荒蕪。

既然沒有,那她就買下這座地方,造一座山莊,讓這片地方有這些東西。

晨間觀花,夕時見月。

取花晨月夕之意,擬月夕二字,為山莊題名。

明尋問她,為何要如此做。

她說,因為在夢中,有人曾與她觀花,一同賞月。年年歲歲,就這樣伴著,過下去。

所以世上唯有她和明尋知道。其實北齊公主爬上房頂,為的不是觀山,也並非看河,只是為了尋找立於山河間的某個人。

那個人是誰,她不知道。

只是覺得,若是山長水遠,一定能尋到的吧。

她站在房頂上,日覆日,年覆年地望,賒給昭陽姑姑的字越來越多,總共欠了四萬八千字。

從少時發夢開始計算,她也總共望了四千八百天。

直到那一天。

她看見了亭中的明尋。

天降大雨,她在雨中失魂落魄,拖著步子走過去,看著那道撫琴的背影,卻淚流滿面。

可是,這是為什麽呢?

她為何要因明尋而流淚。

後來她知道了,她為之流淚的那個人,並非明尋。

那個人,她觸不可及,或許在天邊,或許在高山之巔。

但她沒有想到,會在街巷邊,隨意一本圖冊上,看見那個她夢也夢不到的人。

那本圖鑒,俗之又俗的名字,何其有幸,竟能映出那人的容顏。

含著笑,溫柔無雙的一段眉眼。

那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前世,可是曾與自己晤過面?

她待在茶館裏,無心與太子對弈,捧著圖鑒的封皮,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能夠在心裏描摹出那段眉眼,那張容顏,她才撕下畫了那人的一頁,把其餘的廢紙扔了出去。

三年過去,她從北齊公主,變成了燕王。

姑姑為了扶她即位,下了一盤大棋。著棋的第一步,是伐堯。

但還未出師,她與姑姑,便大吵一架。

天下之大,打哪個國家都可以。但為何,偏偏得是那個人的家鄉。

姑姑的意思,她不能違抗。

可如若生不由己,與死何異?

她不願出征。

軍中禁酒,她便搬來酒,分與將士。指望能被革了職,罷了官,逐出神機營。

但有姑姑在,姑姑向來縱她,寵她,便是天大的事,也不過是小事。

她身為燕王,名為蕭瑾,違抗不了姑姑的命令。

然後,她突然反應過來了。

既然這場仗,燕王非打不可,那她——不當燕王,不就行了嗎?

她故意把姑姑給的城防圖用魚膠封住,連帶著那該死的四萬八千字,藏進書頁裏。

故意把人都留在燕地,不讓心腹隨行,給姑姑通風報信。

此戰一敗,她便與那人同歸,山高水長,過一輩子。

她已經想好了,要帶著那個人,遠走高飛。

只因她想起來了,在少時,在太子予她的書冊上,她曾讀到過那人母妃的故事,也聽說了關於那人的只言片語。

她知道,那個人叫楚韶。

她也知道,楚韶負傾城之貌,民間傳其為大堯第一美人。

美與不美,無關緊要。

她獨憐楚韶的身世,憐她那段溫柔眉眼。

為了確認楚韶就是她要找的那個人,她曾讓葉絕歌調查過一次,堯國第一美人,是否即為圖冊上那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她領命,滿心歡喜,隨軍出征。

那時堯國多雨,她讓老張買了幾只游船。

等著再過幾日,便與那人一起,走水路離去。

聽聞那人喜歡吹笛,想來若有月色,若有微雨,便可以倚在游船的欄桿上奏一曲。

但她沒有想到,當她拖著中箭的腿,在雨x中看見那人時,會是這樣一幅情景。

國破了,太監拿著三尺白綾,勸那位公主自縊。

卻被白衣雪袖的那人,抽劍抹了喉嚨,死在雨裏。

她看著那人,手腳冰冷,並非因為那人所做出的殘酷之舉,而是——那個人的臉上沒有笑,眼裏,更沒有溫柔神情。

她問,你就是楚韶?

那個人看著她,如同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瞳目冰涼,沒倒出任何影。

然後點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她聽見自己說,好。

原來,她愛的竟也不是楚韶,而是圖冊上那人,入畫時的那副神容。

可那時楚韶的眉眼,何以繾綣如斯,溫柔如斯。

倘若楚韶並非楚韶。

那麽出現在畫裏的人,又是誰?

可惜,她終是不得而知了。

她中箭,廢了腿。她想要的自在,伴著輪椅。她尋了半生的人,不過夢中幻影。

生如此,毋寧死。

她飲下毒酒,穿腸而過。

本以為心中再無執念,死後,卻來到了一處混沌之地。

一個人,跟她生得同樣的臉,如同神明那般漠視眾生,毫無感情地看著她。

那個人問她,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也不知道,但她已經想起了一切。

原來她不止尋了畫上的人半生,這世界輪回了多少遍,她便死了多少次,找了那個人多少年。

她看著那個跟神明一樣漠然的人,問她,你能告訴我真相嗎?

那神明看著她,G527,3.0,你想要什麽真相?

她回答,關於我,關於楚韶。

神明把一切都告訴了她。

神明說她並不是神明,只是末日時代制造出的一個殘次品。

21世紀,一對愛人在臨死前參與了某個實驗,將自己的身體覆制,打碎成了基本粒子。

覆制基因,制造出了仿生體。

其目的可能是,希望讓彼此的覆制品尋找到宇宙的終極,活下去,延續這份愛意。

又或者,希望仿生體的意識覺醒後,能夠去更高維度的世界,回到過去,拯救自己。

神明說,她的源代碼,來源於沒有留下姓名,編號為G527的人。

所以,神明的編號叫做G527,2.0。

末日時代的科技,並不足以達成完美覆制,極大概率有可能覆制失敗。

而那對愛人,其中一位覆制成功了,創造出了一個殘次品。

它是G527,2.0。

它沒有完全繼承G527的記憶,是一具殘次品。

數萬年後,人類滅亡,仿生體成為了人類寄托永生的載體。舍棄肉身,實現了真正的機械飛升。

G527,2.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