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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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禁在王府裏的日子漫長,而且安靜。

除了白箏偶爾來府上坐坐,講些京中發生的事。再者就是昭華,徐方海,沈雙雙了。

楚韶出城那日,沈雙雙曾拿著兵部尚書的令牌幫過她,不然楚韶也不可能不受阻攔,順利離開齊國。

不過,自從沈閨臣死後,沈雙雙的性子卻變了許多。

跟蕭瑾說話時,飲下徐方海送來的一杯屠蘇酒,目光已不似從前那般清澈:“以後我若是掌了權,定要誅盡像唐翎此類的奸佞之臣,還大齊一個太平。”

蕭瑾不語,只暗自慶幸沈雙雙應該沒有掌權的那一天。

如果真的有,恐怕得被唐翎給玩死。

一天天就這麽過去,無悲無喜。蕭瑾如今已經懶得計算離去的時間了,反正橫豎都是過。

好吧,其實很多事情都是這樣,望不望,都會到頭。

蕭瑾嘴上是這麽說的,等到傷好得差不多了,又鬼使神差的,去碰了一次原主不喜歡喝的烈酒。

原著裏的絕愁蠱,聽說一經種下,未入腸胃,便已絕咽喉。如此毒辣酷烈,方能斷絕萬古之愁。

那壇烈酒也是如此。

刀子割進喉嚨和胃裏,蕭瑾咽下去的是酒,咳出來就成了血。

吐了一宿,喉嚨裏盡是血腥氣和酒味,渾身不舒坦,眼角卻擠不出一滴淚。

其實,蕭瑾並沒有感覺到如何痛,甚至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嘔了這麽多血都死不掉,可見楚韶對她有多好。

之後酒杯全被明尋給砸碎了,蕭瑾沒了在死亡邊緣試探的樂趣,索性躺在床上裝屍體,不想什麽,也不做什麽。

夜深了,犯了魔怔,走到密室裏去。

拉開抽屜,看看暗格裏的東西。

蕭瑾伸出手,拿起那張放在暗格深處的素帕。貼在臉上,絲絹質地柔軟,緊緊挨著她的肌膚。

這時候,蕭瑾想起自己曾對楚韶說過的那些話。

盟約,什麽盟約?

搶親當日,洞房花燭夜,原不過是我為了保命,信口胡諂的。

蕭瑾放下手中素帕,沒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顫。

喉間泛起一股腥味,被她咽下。

指尖劃過那張落了灰的城防圖,蕭瑾不禁喃喃道:“連這個,你都不需要,那我還能給你什麽呢。”

手邊還有一幅原主從圖鑒上撕下來的肖像,畫的是剛及笄的公主韶。

看得出來,畫師很偏愛楚韶,眉眼鼻梁,都描摹得確鑿。

畫中人的笑意,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太好。

偏偏得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晴日,光影透過珠簾,漏入殿中,映照在那張無雙面容之間。

才能提起筆,勾勒出那樣的笑。

楚韶曾說,那時她心生愉悅,因為碰見了一位闊別已久的故人。

蕭瑾並不清楚那個人是誰,從前不知道,現在更不知道。

但如今卻希望,那個人能出現在楚韶身邊。不用幫上太多忙,只是偶爾晃一晃,能讓楚韶開心便好。

放下畫,蕭瑾卻不敢再看那對珍珠耳墜了,因為血已經從唇間漫出,她怕弄臟了它。

踉蹌著出了暗室,擡頭望見一輪滿月。

蕭瑾看月,系統問她:“宿主,您已經想好,要對誰使用記憶回溯權了嗎?”

從穿進這個世界,到現在。

蕭瑾知道,也無比清晰,無論什麽人,對她是好是壞,都與那個已經死了的燕王有關。

所以從始至終,她的答案都只會有一個。

“楚韶。”

“我想見楚韶。”

……

光影明滅,蕭瑾穿過每一條熟悉而又曲折的宮道。

她把自己想象成琉璃殿的宮女,出宮逛了一圈,現在又回來,然後就能見到那位喜歡穿白衣服的小殿下了。

蕭瑾循著記憶中的那條路,往庭院裏走。

在廊下站定了,明明已經是透明體,一時之間,卻不敢上前。

年幼的九公主正站在那棵桃花樹下,凝神看著,似乎想爬上去,卻犯了愁,不知道該怎麽用這雙手,這兩條腿爬上去。

“上不去,又怎麽能看得到呢。”

楚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蕭瑾沒聽懂,但依稀能夠知道,她是想看什麽東西。

所以蕭瑾仗著自己是透明體,飄上去,想幫楚韶看皇宮裏到底有什麽。望了一圈,堯國皇宮這地方風水太背,鳥都沒有。

楚韶似乎也意識到了,連只鳥兒都飛不進這重重宮闈,索性打消念頭,不看了。

從袖中掏出一管笛,吹起了長相思。

既然楚韶不想看,蕭瑾動動念頭,又把自己從空中扯了回來。

蕭瑾既驚訝於自己與人形風箏無異,又疑惑,如今她為何讀不到幼年楚韶的內心。

不過也無所謂,就算讀不到,能看到,已是極好。

春去秋來,秋過後,又是飛雪連天的冬。

瓦上霜華漸重,檐角也掛了冰。

小楚韶披著厚厚的鬥篷,在雪地裏走。深一腳,淺一腳,皇宮鋪開的石板上,留下了長長一串腳印。

蕭瑾也跟著她走,走過燈火輝煌,也走到寂寞蕭索處,看了一宿的花開,一宿的花落。

曇花尚且能開兩個時辰,宮殿裏蜿蜒的石子路,卻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她不能在夢境裏停留太久,畢竟夢境外的她還活著。

蕭瑾知道小楚韶聽不見,但還是擡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好不好?”

楚韶用小手捧著玉笛,沒有理會蕭瑾,還在吹長相思。

蕭瑾轉身,離開了記憶碎片。

回到燕王府,繼續當她被軟禁x的燕王。

宅家的時間長了,蕭瑾甚至還有些樂在其中,覺得就這麽過下去,也未嘗不可。

可惜葉絕歌隔幾月發來的訊息,時不時提醒她,有人正在狂拉進度條。

蕭瑾想通了,對明尋說:“有時候我就覺得,很多東西都是強求不來的。”

“你想它來,它偏戲弄你,遲遲不來。等到快來了,又割舍不下,情願它就在那裏待著,不如不要來。”

明尋給蕭瑾換完了最後一帖藥,微笑著說:“以殿下您如今的心境,趕明兒找唐翎請道旨,削了頭發,去白馬寺裏當個禪師,也是綽綽有餘的。”

“不敢當。”

蕭瑾一旦習慣了明尋言語裏的刺,也就不覺得紮人了。

明尋把銀針收回藥箱,這回卻沒有往房內走,對蕭瑾說:“你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明日便走。”

蕭瑾看向明尋:“算來,是我連累了你。唐翎的人一直守在外面,恐怕不好走。”

“別說什麽連不連累的話,我若是想走,當然有辦法。”

蕭瑾笑了笑,侃道:“明大夫手眼通天,自有錦囊妙計。也不知,走時能否多帶一個人,順便捎上我?”

明尋當然不是大夫,但她好像什麽都會,蕭瑾也樂意用這一茬來打趣她。

誰知,這回明尋沒有急著用刀子般的嘴打趣回去。

反倒盯住蕭瑾,認真地問:“我若是真有辦法,你跟不跟我走?”

蕭瑾楞住了。

明尋又問了一遍:“我說我能帶上你一起走,你是要跟我走,還是留。”

房中寂了一寂。

“山高路遠,人多了,總是不方便。”

蕭瑾緩緩道:“明尋,你走吧,我便不去了。”

明尋冷笑一聲:“我就知道是這樣。從前是這樣,換了個人,還是這副德性。”

語罷,明尋提起藥箱,順帶著把院子裏的琴也給抱走了。

次日她離開時,連封信都懶得給蕭瑾留,無聲無息的,沒了蹤影。

蕭瑾感慨,原來明尋才是最深藏不露的那一個。

只是這樣的人,都把心系在了原主身上。可見原主這人,的確是受盡萬千寵愛,卻不自知了。

蕭瑾知道,自己跟原主完全沾不上邊,於是又遁入記憶中,去看那道小小的身影。

春光裏,盯住公主韶潔白的衣袍,她不禁笑。

蕭瑾蹲下身,看著面前的小楚韶,眉眼間都浮起溫柔。

她對楚韶說:

“我不會走,我在這裏等你。”

說著:“我就在這裏等你,等你來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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