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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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刻意明顯的問題,問蘇檀:“那日你與百裏丹飲酒,地方是誰選的?”

雖然蘇檀不知道蕭瑾為什麽要問自己這個問題,但還是答道:“是他選的。”

其實地方確實是百裏丹定的,她接受了太子開出的條件,只是負責將百裏丹邀出來喝酒罷了。

同時,蘇檀的掌心裏也攥著汗。

看著蕭瑾的眼睛,她感覺對方好像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和東宮那邊有過什麽聯系。

蕭瑾與蘇檀對視。

半晌,只摸了摸輪椅扶手,撂下一句話:“知道了。”

蘇檀怔了怔,總覺得蕭瑾似乎有什麽地方變了,但又說不上來,到底何處不一樣。

待到蘇檀退下後,蕭瑾才轉過頭,對楚韶說:“百裏丹從前或許是姑姑麾下的人,但現在,他效忠的大概是太子。”

“剛在酒館邀請蘇檀喝酒,後腳血雨樓副樓主便現身了,若說是巧合,未免巧得太過分。”

楚韶微微笑了笑:“的確如此。”

“不過,殿下,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蕭瑾明白楚韶的意思。

不止百裏丹,蘇檀也有可能與東宮那邊有聯系。

蕭瑾這樣想過,但蘇檀到底懷有何種心思,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經顯得無關緊要了。

“不管東宮那邊的內應到底是蘇檀,還是百裏丹,或是二者皆有之。蘇檀這個人,我不會動她。而百裏丹,他死了,總比活著好。”

……

其實蕭瑾猜對了。

百裏丹從前的確曾是蕭霜麾下的人,但自從去了堯國,研制出絕愁蠱後,他的想法卻有所動搖。

他當了一輩子的毒醫,成天與毒物打交道。

本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後悔,走上這麽一條不被世人所認可的邪道。

但最後,百裏丹被蕭霜藏在曲照國,居於山野僻靜處。白天,能夠聽見村民談論堯國之亂。

村民們雖是曲照國人,但講起此事時,在他面前詛咒起了那個出生在曲照,卻在堯國作惡多端的毒醫,由衷地希望他能下十八層地獄。

午夜夢回時,百裏丹又常常看見那些試驗品,看見那些人被蠱毒折磨得形銷骨立,隔著細竹簾望向自己。

所以在此之後,他不堪忍受,轉而投靠了太子,成了血雨樓第十院的院主。

蕭瑾翻看著前幾日經由楚韶審問,百裏丹新呈上來的供詞。其中說法,其實大致與她猜想的所差無幾。

曲起指節敲了敲,卻始終不太能想明白其中一點,故而未曾展眉。

趁著暗室裏的燈火還有些光亮,蕭瑾擡起頭,望向躺在草堆上奄奄一息的老人。

葉絕歌察覺到了蕭瑾的視線,附在她耳畔,低聲說:“殿下,蘇大夫說百裏丹老了,加之用刑太重,如今已經無力回天,全憑剛才灌進去的一口參湯吊著命。”

蕭瑾頷首:“知道了。”

隨後看向百裏丹指節上的幾處斷裂血痕:“本王只是不懂,太子到底許了你什麽好處,值得讓你背叛昭陽姑姑,為他賣命。”

“有什麽好處是太子能給你,而昭陽姑姑給不了的?”

百裏丹躺在草堆之間,白發沾著血汙,黏在面龐上,將皺紋都染得鮮紅。

他擡起渾濁的目光望向蕭瑾,艱難地喘著氣:“太子……太子他,他許了我一個承諾,他許我……”

“許你什麽?”蕭瑾問。

百裏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片刻後,竟是笑了。

“他許我……待他登基,一統天下,列國史冊之內,除老朽之名。”

蕭瑾楞了楞。

她的確沒想到,百裏丹為太子賣命,竟然只是想在史冊上抹除自己的名字。

蕭瑾本想說,身後之名,何足掛齒。

百裏丹的手卻摔落在草堆上,嘴唇微張,斷了氣。

研制出蠱毒,害了容憐和楚韶,且間接讓自己雙腿殘廢了一年的毒醫,就這麽輕易地死了。

蕭瑾垂眸看著百裏丹的屍體,心中沒有生出絲毫快意,只有一片平靜:“既然百裏丹這輩子最在意的是虛名,那就如他所願,無需備棺材,隨便找個草席裹一裹,扔進亂葬崗吧。”

走出暗室,蕭瑾擡頭望見澄澈無雜質的天空,白雲浮沈於其間。

偶然一朵飄來,掩住飛鳥振翅的影。

蕭瑾想起來了,剛穿進這個世界時,自己所看見的也是這樣一片晴朗藍天。

古代沒有過一頁翻一頁的掛歷,所以她就在心裏默默地數,計算著自己在這個世界待了多久,又還有多久才能離開。

轉過頭,回望從前,恍惚只度過彈指一瞬。

浮雲掠眼,一切就這麽過去了。

這時候蕭瑾覺得,果然人類的本質就是雙標。

剛開始心心念念著要回家,等到真的能回家了,卻有些割舍不下。

算來她舍不下的,無非就是掉進春潭街湖底的明月,以及大雨大雪中,衣袂飄揚,一抹潔白的影。

想到這裏,蕭瑾便不願再想了。

或許因為記憶裏閃現出的幾瓣桃花,亦或是一襲鮮紅如血的朱衣。

兜兜轉轉到了最後,她還是那個口不對心的人。

晚上入睡前,蕭瑾橫豎閑來無事,開始收拾起自己這一年內積攢在暗格裏的東西。

翻翻找找,發現了一張洗過之後仍是落了血跡的帕子,其上繡有銀藍色花瓣。

是搶親那日,洞房花燭時,楚韶替她擦拭嘴唇的素帕。

第二樣東西,則是原主欠給蕭霜的字條,總共賒了四萬八千字,不知寫到猴年馬月,才能還得完。

暗格裏還裝著堯國的城防圖,以及那幅被原主藏在書頁間,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畫像。

上面那人的眉目,是楚韶每次對她微笑時的清雋模樣。

蕭瑾看了又看,末了,拈起那對藏在暗格深處的珍珠耳墜。

清風徐徐過湖,碧荷盛綻。

蕭瑾攥緊了手心裏的珍珠耳墜,而後又松開,放下,收回暗格。

當晚蕭瑾做了很多夢。

夢見白衣白袖的女子,撐著傘往前走,一直走。自己在後面追,想去抓對方的衣角,卻總是差幾寸,夠不著。

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子走進風雪中,消失不見。

第二夢,青銅編鐘敲響,奏起雅樂。

百官屈膝伏倒在地,雙手作揖,高舉過頭頂,對著臺階上站立的那人行禮,喊道:“陛下萬歲!”

那人轉過身,下頷微揚,珠旒輕晃。

晃眼間,蕭瑾瞧見一段熟悉眉眼。可其中笑意全無,已不覆從前模樣。

而後天旋地轉,那段眉眼消散。

蕭瑾墜入第三個夢境,走進一間軍帳。

雕花鏤空的銅爐裏升騰起煙霧,朱衣女子手執鎏銀的簪,望向自己。

她知道那人是誰,所以站在原地,聽著對方說起許多曾經說過的話。

女子一句句說著,瑾兒,對你,我有很多私心。

我私心想你堅韌,想你變得強大,想你掌有天下權勢,變成決定他人生死的強者,而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蕭瑾搖搖頭,準備告訴女子,自己並非她寄托願望的那個人,她認錯了。

話還沒說出口,床帳外的日光就刺了進來,讓蕭瑾險些睜不開眼。

穿好衣服後,葉絕歌進門,低聲向她匯報:“殿下,您幾天前從燕地秘密調走的精兵,今日已抵鳳陽城郊外,現下正原地待命,隨時聽候您差遣。”

蕭瑾點點頭。

既然已經答應了蕭x霜,要幫她實現未了的心願,除開在分布在京城周遭的兵力外,還得從封地調些人馬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葉絕歌匯報完這個情報,頓了頓,又道:“另外,昭陽殿下覺得……只是抽調燕地的兵力,恐怕不夠,又從自己封地的私兵裏調遣了人馬給您,如今也候在遠郊,請您帶上虎符,前去檢閱。”

對於蕭霜完全知曉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蕭瑾已經絲毫不感到奇怪了。

也是,原主封地裏的那些兵,估計有一半都是蕭霜撥過去的人。就算葉絕歌已經和蕭霜斷了聯系,蕭霜依然有途徑知曉自己抽調精兵的安排。

畢竟在蕭霜那裏,原主從來就沒有什麽秘密。

這樣蕭瑾也能夠想通,原主伐堯時為什麽要把大部分可用的人都留在燕地待命了。

若非如此,只怕還沒開始跑路,就已經先被她姑姑給抓了回去。

想著這些事,蕭瑾覺得有點好笑,但想到馬上就要結束這樣的日子了,總歸提起精神,對葉絕歌說:“去看看吧。”

剛坐上老張新給她換的那一架輪椅,又意識到了自己的吩咐有些不妥,補充道:“把王妃也叫上。”

鳳陽城離京城不算太遠,驅車到遠郊,若是馬兒跑得快些,只需一個時辰的腳程。

蕭瑾從前為了調查煙雨樓的香丸,曾假意去過一次鳳陽城。落腳的宅子是老張準備的,黛瓦白墻,難得的清新雅致。

那時她剛認識楚韶,身側還伴了蘇檀,提著裝藥的木箱,時常苦大仇深,擺出一張臭臉。

葉絕歌和葉夙雨當時還沒有從燕地回來,昭陽姑姑正待在白馬寺,對著滿殿神佛還願。

想來都是些很遙遠的舊事了。

事情還未走到最後一步,蕭瑾到了鳳陽城,依然需要坐在輪椅上裝殘廢。

手裏捏著那半塊虎符,擡眸掃過一眾烏泱泱著盔甲的士兵,橫豎她也看不清臉,本是隨意望了望。

看了一會兒,蕭瑾卻皺眉,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楚韶立於蕭瑾身側,也察覺到了不妥之處。

人太多了。

蕭瑾指了指站在中後排的一個弓兵:“出列,到本王面前來。”

弓兵應聲而動。

蕭瑾盯住弓兵的服制看了許久,緩聲道:“把你背上的箭筒取下來。”

弓兵面上似有遲疑,但軍令如山,最終還是照做了。

看著箭筒上那道代表著神機營的玄鳥圖騰,蕭瑾深深吸了一口氣。

強壓下內心的不安,盡量平和地問:“你雖然沒穿神機營的盔甲,但忘了換掉神機營裝佩的箭筒,所以你是神機營的人。”

“你來這裏,是奉了誰的旨?”

弓兵沈默良久,才回答了蕭瑾的問題:“奉昭陽殿下的旨。”

蕭瑾手裏捏著虎符,掌心卻滲出了冷汗。

她沒有詢問弓兵其中緣由,料想對方肯定也不知道,只讓所有的兵都放下兵器,撂在地上。

楚韶替蕭瑾推著輪椅,一排排巡視。

繪有玄鳥圖騰的弓。

刻了燕字的盔甲。

金烏璀璨,長劍柄端象征著昭陽長公主的紋飾。以及,筒中那支赫然矚目,插著鳳翎標志的箭。

鳳翎衛。

剎那間,蕭瑾的腦中一片空白,耳畔回蕩著蕭霜那天對自己講過的話:

本殿把一切都給你,你幫我完成一個未了的心願。

想到了某種可能性,蕭瑾抓著輪椅扶手,對葉絕歌說:“回京!現在就回京……用最快的速度,帶著這些人,回京……”

言語裏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顫意。

葉絕歌雖然不清楚蕭瑾的用意,但立馬就將指令傳達了下去。

軍隊嚴整待發,兵器頓地,煙塵漫天。

也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從黃沙飛濺中駛來,著宮裝的女子掀開車廂的簾,喊道:“燕王殿下,且慢。”

蕭瑾心臟狂跳,實在慢不下來。

她本想直接無視馬車裏的女子,領著軍隊繼續前行,但在看到女子的面容後,還是壓下了內心的洶湧,等待對方走來。

那女子是問月殿的大宮女,同時也是昭陽長公主的貼身侍女,名喚紫蘇。

她走到蕭瑾面前,行禮,恭敬地呈上一樣東西:“殿下,這是昭陽殿下吩咐奴婢交給您的。”

是一張對折的紙。

蕭瑾把虎符揣進懷裏,接過紙,展開看。

上面只留了一句話——

瑾兒,我一直想你自由。

蕭瑾看完了這行字。

半晌,才想起看了信要把紙給折回去,後知後覺動了動手指,卻始終折不回原先的模樣。

紫蘇的聲音落在蕭瑾耳畔:“昭陽殿下說,您可以從鳳陽城西門走,那裏的守衛都是她麾下的人,不會攔您。”

“事不宜遲,京城就要亂了,還請您早些出發。”

很奇怪,當紫蘇說完蕭霜交代的所有事之後,蕭瑾心臟的狂跳竟漸漸平息了。

甚至覺得再沒有一刻,自己會比現在更冷靜。

蕭瑾把信收好,在眾將士的沈默註視下起身。

離了那架輪椅,翻身上馬。

回過頭,對身後的五千驃騎兵說:“隨本王回京。”

……

蕭瑾騎的是葉絕歌的馬。

它很乖順,沒有尥蹶子不讓她騎,反倒十分親近她。

冷風涼如刀,掠過耳畔,灌進眼睛和口鼻。

蕭瑾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是握緊了韁繩,想讓座下的馬跑快些,再快些,不然就來不及了。

她知道,蕭霜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專程支走自己,又留下這麽一封信,恐怕是想獨自領兵逼宮。

可姑姑沒了神機營的半塊虎符,又把三分之一的鳳翎衛留給了她。

這樣減下來,能有幾成勝算。

所以蕭瑾要回去,而且必須回去。

但不是所有規格的兵都配有馬匹,如果將精兵全數帶回京城,肯定是趕不上的。她只能領著五千驃騎兵,奔赴京城。

蕭瑾和楚韶的馬跑得最快,領先眾兵,先一步到城門口。

二人騎在馬上,仰起頭,看見了禁城上空滾滾的烽煙。

然後蕭瑾知道,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越是來不及,蕭瑾就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楚韶說:“京郊那塊地方,還有燕王從前養的一千驃騎兵,我剛剛讓絕歌傳訊給夙雨,讓她領兵走小道,趕回王府。”

“神機營的虎符,我手上有半塊,另一半在太子那裏……他有血雨樓,姑姑也有鳳翎衛護著,一切都還來得及。”

楚韶一直靜靜地聽蕭瑾說著話,卻沒有應答。

直到蕭瑾說到最後,從袖中掏出一塊金燦燦的令牌,對她說:“……如果事情有變,你就帶著秦雪庭和天涯門弟子離開這裏,手持這塊令牌,沒有人敢攔你。”

楚韶註視著那塊令牌,終於開口說話了。

聲音很輕:“殿下,你為什麽會有免死令牌?”

蕭瑾說:“血雨樓之主曾欠我一個無條件的承諾,說是無條件,其實如果條件過分了,齊皇和太子也不會答應。”

“那天齊皇召見我,我找他要了這塊免死令牌,在齊國,好像只有那幾位功臣才有。”

“韶兒,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其實迄今為止經歷的很多事,我都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所以我知道,這令牌不止可以免死,見此令牌,更是如見今上。你拿著它,就可以通過各城門,回到堯國了。”

楚韶凝視著蕭瑾,聽她繼續說:“對了,還有蘇檀,葉飛煙,你把她們帶上,她們會幫上你的忙……葉飛煙可能不會聽你的,到時候,你就說是我的吩咐,她多少能……”

說到這裏,楚韶打斷了蕭瑾的話。

“殿下,您是想讓我留在這裏,您一個人帶兵進城門嗎?”

蕭瑾沒有回答。

楚韶繼續問:“您是想留下我,獨自去幫昭陽長公主嗎?”

蕭瑾依然沒有回答。

楚韶看著蕭瑾,突然說:“我看出來了,您想讓我覆國,所以才會打探左璽,助我拿到右璽。但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趁此機會,跟我一起走呢?”

蕭瑾搖了搖頭:“我現在,不能走。”

“因為昭陽長公主嗎?”

蕭瑾應道:“對。”

楚韶看著蕭瑾的眼睛,輕聲問:“殿下,那如果我求您跟我一起走,您會答應嗎?”

沈默良久。

蕭瑾緩聲說:“我不能。”

楚韶伸出手,牽住了蕭瑾冰涼的指節,溫柔地說:“殿下,齊皇快死了,宮中由太子掌權。就算昭陽逼宮,看在您的份兒上,他不想被您恨一輩子,就不會殺昭陽。”

“昭陽不會死,您跟我走吧。”

蕭瑾也知道,有原主這層因素在,太子不會對姑姑下殺手。

但,姑姑已經知道原主死了。

昭陽失去了燕王,又會做出什麽,她不敢想,也想不出來。

遠處,馬蹄聲x起。

蕭瑾聽著漸近的嘶鳴聲,輕聲對楚韶說:“這一次,我不能。”

楚韶說:“可是就算您去幫昭陽長公主,也改變不了什麽。”

蕭瑾微楞。

楚韶繼續說:“那天,我去了唐翎的私宅,我在外面,聽見裏面響起琵琶曲,彈的是長相思。”

“唐翎告訴我,她放了一把火,親手燒了國師府。但私宅裏,藏的全是南錦的舊物。”

“然後我想起來了。有一年,蕭昱當上齊國皇帝,登基之後,調走唐翎的簿書,抄了她的家。”

“我看過那本簿書,唐翎的生母是河厥人。河厥族戰敗後,她被賣到青樓,成了妓子,與當年的唐家主有過一段露水情緣,生下了唐翎。卻因身份低微,不被唐家承認。”

“唐家主薄幸,而太宗風流,時常流連煙花柳巷,聽聞了此事,讓唐家主把唐翎認了回去。”

“之後,唐家主將私生女唐翎給了昭陽,讓她成為了長公主的羽翼。”

……

秋風涼骨。

很久,蕭瑾都沒有說話。

她現在明白了,太宗說,唐翎是他給昭陽的一步棋,到底是什麽意思。

原來他對唐翎有恩。而唐翎,不是他贈予昭陽的棋子,而是他自己,給昭陽埋下的一步暗棋。

等唐翎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再交由太子蕭昱,連根拔起。

直到身體裏的血液徹底凍結,蕭瑾才動了動嘴唇,說出:“所以,韶兒,你早知道這些,你早知道唐翎的事,卻瞞著我,不告訴我?”

楚韶的眼睛依舊那樣好看,笑起來,湖底浮起了明月。

這樣的人,微微笑著,對她說:“殿下,在我眼裏,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除了您,誰死了,誰活著,我並不在意。”

當然,楚韶知道蕭瑾不想讓昭陽死,所以她才肯算計到這一層,想去殺了唐翎。

但在聽見那首長相思之後,她改變了主意。

既然唐翎還惦記著南錦,那麽也就不會真心實意地效忠太宗和齊皇,以及太子。

這樣的話。

最後,齊國會亂,這些人會兩敗俱傷。

太子看在蕭瑾的情面上,不會殺昭陽。沒有了昭陽,蕭瑾就不會在雨中吐血,也就不會受傷,不會再留在齊國。

昭陽,昭華,葉絕歌,葉飛煙,白箏……這些人,都不會再出現在蕭瑾眼前了。

那時候,蕭瑾的身邊,只有她。

不得不說,楚韶的算計堪稱天衣無縫。但她還是算漏了兩件事。

第一,蕭霜知道真正的蕭瑾已經死了。

第二……

楚韶能夠感受到,蕭瑾的手指還在自己手中。可眼前的人,卻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

動了動指節,抽走放在她掌心裏的溫度後,又逐漸變得沙啞。

楚韶看著蕭瑾,看見她笑著對自己說: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連你也是這樣。”

蕭瑾很無奈,很想嘆息一聲,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沒有一個正常人啊。

話剛說出口,還沒來得及真正嘆一聲,腥味湧上喉頭,蕭瑾先吐出一口血。

楚韶的手伸過來,像是想幫她拭血,卻被她一把甩開。

力道很重,剛甩開,蕭瑾自己又咳了一口血。

心肺被癆病撕扯得生疼。

蕭瑾捂了滿手的血,擡袖,揩著嘴唇上沾染的紅。

她說不出話,也懶得再說任何話,握住韁繩,騎馬往前走。

身後傳來楚韶的聲音:“殿下,你忘記,我們之間還有盟約了嗎?”

蕭瑾回過頭:“盟約?”

楚韶看著她。

蕭瑾失笑:“盟約,什麽盟約?韶兒,搶親當日,洞房花燭夜,那條盟約不過是我為了保命,隨口胡諂出來的幾句話。”

“韶兒,我不怪你,畢竟一直以來,我也在利用你。我來這裏,只是為了完成一個任務。完成任務的條件,是幫助你覆國,當上女帝,然後再讓你親手殺死我,這樣才算大功告成,我才能回家。”

“我不想再裝了,也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這裏不是我的家鄉。”

“韶兒,你知道嗎?我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鄉。”

說完這些話。

良久,蕭瑾恢覆了平靜,對楚韶說:“堯國城防圖在暗格第三層,你如果需要,就去拿吧。”

話剛說出口,蕭瑾搖搖頭,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楚韶是知曉一切的人,哪裏需要她的城防圖。

驃騎兵已經走到了跟前,京城另一邊,隱約響起葉夙雨傳訊的哨音。

該去會合了。

蕭瑾轉過頭,沒有再看楚韶臉上的表情,騎著馬,進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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