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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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座屏,院外隱約傳來琵琶女嬉鬧的笑音,甚為嬌俏可人。

而反觀室內,兩人之間的氛圍明顯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聽見楚韶說要殺自己,唐翎絲毫不驚慌,反倒笑問:“敢問王妃娘娘,您打算如何殺我?”

“大抵用匕首,或者劍。”

楚韶竟然認真回答了。

“可我的院子周圍埋伏了三十多名暗衛。”

唐翎說著話,慢條斯理地從袖間掏出一支骨哨:“只要我吹一聲,他們立刻就會出現。您信嗎?”

“妾身當然信。”楚韶笑了笑。

唐翎:“您既然相信,又為何還想殺我?”

楚韶回答:“正因為您沒有吹響骨哨,所以妾身才想一試。”

話音剛落,袖間閃過一點寒芒,逼至唐翎的面門。

殺意近在咫尺,唐翎的反應十分迅速。

幾乎只在頃刻之間,便飛身抽離座椅,堪堪避開了那道向自己襲來的冷光。

只不過還未曾完全站定,緊接著又是一記破空劃過的鋒芒,徑直割向了她的眼睛。

這時候,唐翎能夠清晰瞧見利刃尖端閃爍著的銀光,甚至連斜刺過來的角度都看得真切。

同時,她也明白楚韶出手的速度太快,現在躲閃已經來不及了。

躲肯定是躲不開的,好在唐翎根本就沒想過要躲。

她站在原地,任由那道寒光刺向雙眼,卻動也不動,甚至沒有嘗試著拿起握在手中的骨哨。

“叮——”

腰間環佩碰在一起,撞擊出的聲響泠然如泉音。

刀匕橫在唐翎淺色的瞳孔前,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在陽光下反射出流光。

楚韶帶著微笑,柔聲問:“唐大人,您明明有時間吹響那支哨子,卻為什麽不吹呢?”

“因為我覺得,王妃娘娘您不想殺我。”

隔著淬了冷光的匕首,唐翎坦然與楚韶對視:“您若是想殺我,便不會刻意打暈宅院外的暗衛,也不會如此好心,還在動手之前知會我一聲。”

楚韶頷首:“唐大人說的在理。”

“所以,您現在可以把匕首放下了嗎?”

楚韶搖了搖頭,將匕首移至唐翎的喉間:“唐大人,外面人太多了,妾身不敢放。”

唐翎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對著隱匿在四周的暗衛喊道:“我無事,都退下吧。”

院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後又重歸於寂靜。

琵琶女嬉笑的聲音也消失了,整座院子似乎只剩下房中站立的兩人。

唐翎:“這下王妃娘娘可以放心了吧。”

目睹了暗衛迅捷的撤離速度,楚韶象征性稱讚了幾句:“唐大人的下屬很有紀律,但趴在墻外的那幾人,應該還沒有放下手裏的弓和箭。”

唐翎歉然道:“請王妃娘娘見諒,他們不是我的手下,而是奉旨前來監視我的人,並不聽我的號令,我也使喚不動他們。”

楚韶抓住了其中的關鍵點:“您說他們奉旨監視您,奉誰的旨?”

“都有可能。”唐翎毫不避諱地回答了。

反正,她也不清楚潛伏在外面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那唐大人覺得,如果我失手割斷了你的喉嚨,他們會叫好,還是會放箭殺了妾身呢?”

唐翎想了想,給出答覆:“再如何我也是朝廷的官員,所以,大抵是後者吧。”

然而,楚韶的理解很不一般。

“這麽說,他們還是你的人。”

“……”唐翎欲言又止,隨後誠懇地說,“其實,真的不算。”

楚韶並不聽唐翎的辯解,也沒有放下匕首的打算:“唐大人坐在自家宅子裏聽曲,都要帶上這麽多人,看來是十分惜命了。”

唐翎笑著說:“是,我很怕死。”

楚韶盯著唐翎的眼睛,也跟著笑:“你既然怕死,怎麽還敢私藏堯國國師的遺物?”

……

利刃架在脖頸上。

良久,唐翎撫掌而笑:“王妃娘娘真是給本官扣了好大一頂帽子,可惜國師府早就不存在了,裏面的東西也早沒了。”

“就算被人捕風捉影,想用這件仿品治我的罪x,再如何都只是莫須有的罪名,對我造成不了任何影響。”

楚韶唇畔含笑,看著唐翎的眼睛,不置一詞。

“更何況,國師府是我親手燒的,連帶著把南錦自縊後的屍體也拋進去了。若還有人質疑我對大齊的忠心,無疑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翎似乎想起了曾經被同僚腹誹的遭遇,嘆息一聲。

“當然,我也習慣了,總有人會列舉出我以前在堯國當暗探的經歷,口口聲聲說什麽一仆不事二主,一臣不懷二心。”

“殊不知,這種斷送性命的差事若要落到他們頭上,這些人一個個的定是唯恐避之不及。”

聽完唐翎這一連串夾雜著抱怨的解釋,楚韶笑了笑,將匕首從唐翎的脖頸上移開,收回了鞘中。

畢竟不管唐翎說了什麽,她心裏都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了大半,楚韶也沒必要再站著了。

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含笑開口:“唐大人,其實在進這座宅院之前,我是想殺您的。”

唐翎看著楚韶仿佛坐在自家座椅上的閑適姿態,眼角微微抽搐。

半晌,才順著楚韶的話問:“然後呢?”

“然後,我改變主意了。”

“為何?”

楚韶微笑:“因為我站在院外,聽見了從裏面傳來的琵琶聲調,突然發現我應該殺不死您。而且,您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琵琶曲和殺不死她。

這兩件事毫無因果關系,卻讓唐翎撲哧一下笑了出聲。

聽完了楚韶的話,唐翎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說出了看起來有些立不住邏輯的一番言論。

“王妃娘娘,您覺得我遠比您想象的更有趣?”

楚韶頷首。

緊接著,唐翎饒有興味地問:“這樣說來,您居然還想象過微臣嗎?微臣真是好奇,您到底都想了些什麽。”

楚韶笑而不語。

畢竟每當唐翎出現在蕭瑾身邊時,她只是在心裏想象過殺死唐翎的多種方法。

而唐翎看著楚韶坐在椅子上的姿態,終於知道對方像誰了。

像,實在太像了。

端坐在那裏,天王老子來了都懶得起身行禮,好像全天下的理都被她一人占了似的。

好好的一個公主,就這麽被燕王給帶偏了。

想到這裏,唐翎調侃道:“王妃娘娘,您不僅口口聲聲說想過我,而且還趁著燕王殿下不在府中,私下到宅院裏來找我。”

“您就不怕……被她誤會嗎?”

楚韶蹙眉。

唐翎到底在想什麽。

誰知唐翎又說:“而且這是我的私宅,幾乎無人知曉這間院子的存在,您不僅找了過來,還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這難道不可疑嗎?”

“若要給我扣上通敵背國的帽子,那麽王妃娘娘您便是與我勾結的同謀。”

聽完唐翎的一番推理,楚韶笑了起來:“能和唐大人綁在同一條船上,難道不是妾身的榮幸麽。”

唐翎微微挑眉,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以您是料定了我不會叫人來抓您,才如此大膽隨意出入我的私宅,還揚言要殺我?”

“您若是抓了妾身,讓齊皇和昭陽知道了,恐怕您難以保全自己。”

唐翎嘆道:“這麽說,我只能放了您?”

楚韶搖搖頭:“不,唐大人,您不僅只能放了妾身,而且還要幫妾身找一樣東西。”

“王妃娘娘,敢問唐某為什麽一定要幫您找這樣東西?”

唐翎笑望著楚韶,悠悠地說:“橫豎院外的探子已經發現了您進了我的私宅,還與我說了好一會兒話,待會兒無論捎信給哪位貴人,我都難免會遭到疑心。”

“唐大人若是連幾個探子都處理不幹凈,妾身便會懷疑,您是如何坐上指揮使這個位置的。”

兩人明裏暗裏交鋒了幾來回。

唐翎嘆息一聲,最終還是決定妥協了。畢竟她也不知道,楚韶到底是怎麽找到自己秘密布置的私宅的。

有些倒黴事就像剛出門就落下的雨,她避不開,所以選擇直面。

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笑著伸出兩根指節:“我答應您,但同時也有兩個條件。”

楚韶回道:“請講。”

“第一,您要忘記您今日看見和聽到的一切,承諾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包括燕王。”

“好。”楚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第二個條件十分簡單,權當作我送給您的。”唐翎笑瞇瞇地看著楚韶,“剛才還有人順著味兒找到了這裏,但我不方便出手處理那些人,便交由您了。”

“您放心,他們剛走了不到一彈指的時間。以您的輕功,就算再多說幾句話,也是能追上的。”

楚韶沒想到唐翎的條件如此簡單,不過轉念一想,倒也說得通。

她含笑應下,隨後說出了那件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要堯國的那半塊玉璽,準確地來說,是右璽。”

唐翎一怔,神色變得有些怪異:“堯國都已經亡了,您還要右璽做什麽?”

“用來覆國。”

當著敵國大臣的面,楚韶隨意說出覆國二字,仿佛在說吃飯喝水之類的瑣事。

然而,唐翎看著楚韶面上的表情,知曉對方應該不是在開玩笑。

居然是來真的。

過了許久,唐翎才搖了搖頭。

“我不信。”

這次唐翎看著楚韶,換了個稱謂:“韶公主,如果你真的想覆國,當初燕王押送囚犯回京時,血雨樓曾秘密派出人手劫下柔嘉公主。以你的武功,若是想趁亂逃走,十有八九都能成功。”

楚韶的唇畔勾起微笑:“當時,妾身的確不想走。”

“為何?”

唐翎的問題太多,楚韶蹙了蹙眉,有些不耐了:“因為沒有走的必要。不管去什麽地方,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麽區別。”

“所以現在就有了嗎?”唐翎挑眉。

“當然。”楚韶似乎想起了什麽,笑意更甚。

“我有一件寶物,華光璀璨,是我十分珍愛的東西。即便知道有一天它總會碎裂,丟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但因為有過那一刻的好夢,我似乎也能心滿意足了。”

“但後來,我就不這麽想了。”

在唐翎眼中,楚韶的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困惑。

“我在想,為什麽我只能求得那一刻。為什麽它不能永遠留下來陪著我。沒有它,我該如何裝作心滿意足。”

唐翎看著楚韶:“可是世上的東西總是這樣的,不常有,所以才是珍貴之物。”

楚韶搖搖頭,輕聲說:“軟弱之人才會尋找無數借口,我想要的東西,就算把它藏起來,鎖進去,也一定要得到。”

對於這番驚人的言論,唐翎很訝異。

不過她的確沒有閑心去摻合楚韶的私事,只是聳了聳肩:“王妃娘娘,我無意幹預您金屋藏嬌的計劃,但我必須得告訴您,嗯……右璽不在我這裏。”

“不在您這裏,那它該在哪裏?”

唐翎看著楚韶臉上的笑容,總覺得楚韶好像知道什麽,故而斟酌出口的言辭也十分謹慎。

“幾月前,它倒是還在我這裏,可惜現在的確已經不在了。”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還順便發了個毒誓:“如有欺瞞,我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可以想辦法拿到。”

楚韶的語調算不上客氣,連表面的溫柔純良都懶得維持了。

而在另一邊,唐翎估算著探子離開的時間,覺得再這麽問下去,說不定真就讓那些人跑掉了。

她迫於無奈,只能攤牌:“聖上傳旨,指明了要那半塊玉璽,在下作為臣子,如何去拿?”

楚韶盯著唐翎看了許久,然後柔聲說:“我不要右璽了,把蒹葭樓的令牌給我便是。”

唐翎一怔。

“唐大人,那是南錦交給你的燙手山芋,所以我相信你會給我的。”

……

近來多雨,宮墻上的朱漆褪了大半,露出骨節一般森然的白。

蕭瑾坐在輪椅上裝瘸,省了走路的力氣,一路上倒還有閑情逸致,看看皇宮的風景。

張管事不愧為燕王府第一勞模,將蕭瑾推至禦書房門前,還不忘賠著笑,交代門口接應的小太x監。

“公公,您可千萬仔細著點,王爺的咳疾還沒好全,莫要著急,緩緩推進去便是。”

小太監點頭哈腰,連連應是:“管事您放心,奴才在宮裏當差也有些年份了,這些事還是拎得清的。”

嘴上這般應著,餘光卻忍不住偷瞄蕭瑾那張白得略有些不健康的臉。

卻只看出了七分秀逸,三分冷淡,全沒瞧出傳聞中在宮宴上拋擲兇刃的狂妄之狀。

對於宮中往來的貴人,小太監只敢偷看一眼,隨後便戰戰兢兢地接過輪椅,推著蕭瑾往養心殿裏面去了。

通向內殿的過道很長,因得齊皇養病的緣故,一路向來寂靜。

不料這次的主兒有些特別,總是說出一些讓他難辦的話。

“聖上醒了多久了?”

小太監一咯噔,尋思著燕王怎麽不叫父皇,而稱陛下為聖上。

然而還得恭敬賣笑,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回王爺的話,陛下約莫醒了一個時辰了。”

蕭瑾微微皺眉:“剛醒便要見本王?”

小太監心想這是什麽話,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擠出了笑容:“可不是嗎?陛下向來是最看重王爺您的,這不,一醒來連太子殿下都沒有召見,便下口諭召您進宮了。”

“這麽急,可見應該沒什麽好事。”蕭瑾淡淡地說。

“……”小太監汗如雨下,恨不得自己沒長這張嘴,也沒長這兩只耳朵。

故而剛把蕭瑾推進內殿,便想逃之夭夭了。

可惜,齊皇沙啞的聲音又傳來了:“小福子,你把燈點亮些,讓朕好好看看燕王。”

小福子連忙去點燈,奈何手抖得像個篩子,點了好幾次才點上。

待到點完了,早已面色灰白,跪倒在地不停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連這點小事都無法為陛下分憂……”

今日的齊皇倒是分外仁慈。

臥在明黃色的床榻上,察覺到了禦前侍奉的太監如此不中用,卻也未曾動怒。

只虛弱地擡起手:“罷了,退下吧,待會兒自己去慎刑司領二十個板子。”

“謝陛下隆恩!”小福子如獲大赦,連忙退下了。

知曉齊皇有話要與蕭瑾說,走之前還不忘帶上門。

蕭瑾坐在輪椅上旁觀著,直到齊皇將目光投了過來,她才作揖道:“臣,參見陛下。”

兩手抱拳往前推,十分標準的行禮。

只可惜身板一點兒彎下去的意思都沒有,顯然只做了個表面功夫。

瞧見蕭瑾自稱臣,而不稱兒臣。行禮,但禮數不全。

齊皇許是病中糊塗,擡起眼皮將蕭瑾仔細地瞧著,半晌沒有發難,也疲於憤怒。

直到殿內靜得有些令人發怵了,他才說:“免禮吧。”

“謝陛下。”蕭瑾放下手。

又是一陣長久的靜默,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齊皇勉力支撐起身體,靠在床榻上,遲疑著問:“燕王,你為何不上前來,讓朕看得仔細些。”

蕭瑾的回答滴水不漏:“臣的咳疾還未好全,怕過了病氣給陛下。”

聽見蕭瑾的答覆,齊皇竟笑了起來。

只不過笑得十分吃力,連帶著喉嚨發癢,又激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幾乎快要把肺腑給嘔出來。

“不錯……不錯,如此不成規矩,不愧是昭陽皇姐一手帶大的孩子,自然是要處處與朕作對的。”

蕭瑾看著齊皇,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冷淡到像是在看一件器械。

準確地來說,是觀察一張紙片。

畢竟若要將蕭燁這種人稱之為紙片人,恐怕就有點辱紙片人的意味了。

想到這裏,蕭瑾微笑著說:“您是齊國之君,臣等只是臣子,自然不敢與您作對。”

“今日不敢作對,明日,後日呢?”

齊皇的聲音像是斷了一截的木琴,始終提不上氣,語氣裏卻充滿篤定:“太子在等朕駕崩,你也在等。”

“陛下多慮了,陛下是天子,自然能活萬歲。”

蕭瑾懶得思考話術,幹脆擡出了架空文常用語錄。不多不少,用來敷衍齊皇剛剛好。

而且齊皇確實是想多了。

誰成天閑得發慌時刻把他惦記著,怕不是病入膏肓,得失心瘋了。

隨後蕭瑾思考了一下,覺得男主這個齊皇的好大兒,還是很有可能在等齊皇死的。

但結合之前在慎親王信中所看見的那則秘辛,此時她也不知道,太子到底算不算齊皇的子嗣。

齊皇顯然很有自知之明:“燕王,朕若是活萬歲,你豈不是要恨朕萬年?”

蕭瑾繼續敷衍:“臣不敢。”

齊皇盯著蕭瑾的眼睛,啞聲說:“你從小便是這樣,平日裏當著朕的面陽奉陰違,得了官職之後更是不得了,時刻不忘以臣子自居。只有在有求於朕的時候,才會自稱一聲兒臣。”

“您不必擔心,兒臣以後不會再對您有所求了。”

蕭瑾淡淡地說:“您這裏沒有兒臣想要的任何東西,兒臣的金錢,權勢,地位,哪一樣都不是您賜給我的。”

在此刻,蕭瑾與齊皇對視著,說出了那句原主沒能說出的話。

“包括天潢貴胄的身份,也都不是兒臣想要的,兒臣並不擔心會被您收回什麽,只是憂慮您想給我什麽。”

良久,齊皇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

“逆子,你這逆子……”

蕭瑾卻覺得齊皇的言語實在沒有新意。

看向齊皇眼角堆出來的褶子,波瀾無驚地說:“陛下,您若是把臣叫來只想嘮嘮家常,那臣就可以告退了。畢竟臣不善言辭,恐怕只能讓您動怒。”

齊皇死死盯著蕭瑾,半晌才喘過一口氣,釋然笑道:“也是,你的確該恨朕,畢竟你的母妃因朕而死,你合該恨毒了朕。”

殿內靜了許久。

蕭瑾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陛下,別把話說的這麽惡心,誰會因您而死,誰又願意為您而死?”

省省吧。

齊皇瞧見蕭瑾冷漠的表情,反倒氣喘籲籲地笑了起來:“看樣子你好像早就知道了,能忍到這麽久,也還算有幾分本事,沒有辜負昭陽皇姐這些年來對你的栽培。”

蕭瑾微笑:“您言重了。兒臣母妃的死,昭陽姑姑的栽培,一切不是皆拜您所賜嗎?”

“是啊,算來……你還要多謝朕,若是你母妃還活著,你現在便是一具任她擺布的傀儡。她本來就是個愚蠢的瘋子,被瘋子一手帶大的孩子,又能成什麽氣候。”

蕭瑾冷冷地說:“就算是瘋子,也總比怪物好。”

齊皇似乎滿意於蕭瑾的憤怒,眼角堆起褶子,開始回憶起了往事:“當年第一次看見你母妃的時候,朕就被驚艷到了。”

“朕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人,仿佛她的身上除了美,再沒有其它任何東西。神態之間那種恰到好處的天真和愚蠢,反倒讓她顯得更好看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朕就知道,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美得一無所知的女子,包括昭陽皇姐,看向她的眼神也總是不同的。”

蕭瑾聽著齊皇對鳳璇的詆毀,幾乎都要發笑了:“在您眼裏,美就等於無知麽?”

“當然。”齊皇確鑿地說,“一個女人若是能夠美成鳳凰兒那樣,便不會有人再註意到關於她的其它。”

“可是像鳳凰兒那樣好看的女人,也無需再擁有其他什麽特質,只是站在那裏,就足夠賞心悅目了。”

蕭瑾明白了。

所以齊皇不需要擁有任何品質,只需要躺在這裏,就已經醜得理所當然了是吧。

齊皇並不知道蕭瑾在想什麽,也不管蕭瑾到底聽不聽得懂,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時候,朕很喜歡鳳凰兒看向昭陽皇姐的眼神。畢竟太宗風流,承歡膝下的子嗣數不勝數,朕身為不得寵的皇子,從來不曾有人這樣看待過朕。”

“但在之後,朕就有些厭惡這樣的眼神了。”

“昭陽皇姐本是野心勃勃的人,就算屢次被太宗打壓,也並未落到束手無策的地步,可因為那只鳳凰兒,竟不惜讓唐翎這顆棋子去送死。”

蕭瑾不自覺地將輪椅往前推了幾步,嘲道:“送死?堯國大亂,難道不正是太宗想看到的局面麽。”

齊皇搖了搖頭:“昭陽皇姐埋了這麽多年的棋,所圖必定長遠。”

“如若唐翎能夠全然取得南錦的信任,掌控大部分勢力,便能在之後南錦與堯國皇室爭權時坐收漁翁之利。”

“可惜那時候南錦沒有十成的勝算,唐翎便勸說她提前動了棋x,從而導致計劃被全盤打亂。南錦雖然贏了,但也贏得慘烈,並且開始疑心唐翎的用意,很久都未曾交予她重權。”

蕭瑾不想說話。

因為在齊皇的形容裏,唐翎好似天神下凡,只要不提前行動,之後想操控南錦就能操控南錦。

南錦又不是傻子,有那麽容易控制嗎?

好在齊皇和太宗一樣,沈浸在理想狀態中無法自拔,壓根兒就沒註意到蕭瑾臉上的譏諷之意。

“像昭陽皇姐這樣的人,絕對是有機會登上皇位的,朕都知道該如何做。只需要殺了太宗屬意的皇子,再將其他有資格繼承大統的手足全部放逐到京城之外,這樣一來,昭陽皇姐便是唯一的繼承人。”

蕭瑾聽著齊皇的話,心底一陣惡寒。

不過齊皇有一點說的沒錯,當初蕭霜就應該殺了他,這樣也就沒有之後生出的一系列事端了。

齊皇鬢發皆白,說起自己預想的謀劃,整個人卻仿佛回光返照了一般,眼睛都開始變得炯然有神起來。

“朕……朕在心裏替昭陽皇姐想了很多次,想她有一日被太宗逼急了,會找朕商量篡位之事,事成之後,太宗便成了太上皇,朕可以與她共分半壁江山。”

“可是昭陽皇姐沒有,她爭了這麽多年,為了一個愚蠢的女人,突然就平息了野心,一點兒也不想爭了,但朕還在反覆做同一個夢。”

“即便已經登上皇位,朕還總是夢見……夢見太宗坐在龍椅上,劈頭蓋臉地罵朕,說朕樣樣不如昭陽皇姐,就連唯一一次勝過她,靠的也是不入流的手段。”

蕭瑾看見齊皇激動的神情,直覺其中肯定沒什麽好事。

“什麽手段?”

待到問出這句話,蕭瑾才發現,她的嗓音裏隱有顫意。

齊皇的面上卻露出了笑容,仿佛回到了從前時。

“那天……太宗召我入殿,我其實看見鳳璇了,她還是那麽蠢,就躲在柱子背後,玉佩底下的流蘇都飄起來了,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讓人發覺她的存在。”

“她肯定是來請安的吧,但看見我進了內殿,便不敢再進去了。”

“我故意問太宗那些話,好讓她聽得清楚明白,知曉她只是一個無用的廢物,就是她害了昭陽皇姐,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最大的錯誤就是活著,一個拽著昭陽皇姐不放的累贅,她有……有什麽資格站在昭陽皇姐身邊,用那種眼神看著昭陽皇姐。”

“終於,她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我從殿內走出來,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真慘,真可憐,除了絕望還能看見什麽。只有一點用處都沒有的人,才會露出那種可笑的表情。”

齊皇嗓音嘶啞,放聲大笑起來。

餘音在喉嚨裏回蕩,像是骨頭滾動一般咕咚作響。

“朕還要感謝鳳璇,因為她,朕總算贏了昭陽皇姐一次。不愧是鳳凰兒,果真蠢得要死,連下藥都下得這麽明顯。”

“那時候她的臉涼得像屍體一樣,朕很希望她能真的去死,這樣昭陽皇姐沒了累贅,就能心服口服地輸給朕了。”

“這樣皇姐就會明白,天家殘酷,只有像朕這樣的人才跟她是同類。”

“所以,瑾兒你知道嗎?可惜了朕設計這麽一出完美的布局,明明一切都在算計之中,竟不能讓任何人知曉。包括太子,包括皇後派出的刺客,朕都算的一清二楚。”

“那一劍明明是沖著你的心口去的,卻被鳳璇那個愚蠢的女人給擋住了,朕當然知道為什麽,那個賤人!那個廢物!到死都想著你能篡了朕的位子,好護著她的昭……”

最後一個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便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剎那間,蕭瑾驀地暴起出手,襲向了齊皇的脖頸。

力道之重,之迅猛,似乎是想扼住齊皇的咽喉,活活勒死他。

手背青筋畢露,動作快到幾乎無影。

但一聲破空出鞘的劍鳴,卻比蕭瑾更快。

只在她的手伸向床榻的瞬間,八道雪白冰涼的劍刃,齊刷刷抵在了她的脖頸上。

在咽喉被劍鋒緊貼著的情況下,蕭瑾的動作一頓。

她沒有出聲,像是被這個陣仗給嚇到了。

片刻後,卻冷冷地笑了起來:“本王盡孝心給陛下掖被角,你們不僅拔劍相向,而且還敢用劍抵著本王的喉嚨,是在找死嗎?”

此言一出,八名黑衣人面面相覷,隨後將信將疑上前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便徹底傻眼了。

因為蕭瑾的手不偏不倚,正好捏住了被角。

被角和齊皇的咽喉,隔著黃袍上一整條金龍騰雲的距離。

遠到根本就沾不上邊,同時也能間接說明,至少在剛才,蕭瑾絕無可能對齊皇懷有不臣之心。

劍鋒依然抵在蕭瑾的脖頸上。

但此時此刻,幾名黑衣人卻感覺自己手裏的劍好似有千斤重,不敢挪動,也不知道該如何自然地放下。

他們都是血雨樓裏首屈一指的高手,根本沒料到還有這麽一出。

唯有一位帶著面具的黑衣人,很快就回過味了。

透過面具上的兩個窟窿,沈瀾咬牙切齒地瞪著蕭瑾。

心想他剛才兩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燕王這廝,明明就已經做出掐脖子的動作了。

結果,居然是假動作。

他大爺的,有這麽離譜的人嗎?這下一整年的俸祿還不得被扣完。

……

黑衣人悻悻遁走後,一場烏龍也就宣告結束了。

蕭瑾慢條斯理地摸了摸脖子,問齊皇:“陛下,臣剛才的反應,還在您的算計之內嗎?”

齊皇靠在床上,言行舉止早已沒了方才的歇斯底裏之態,只是看上去更蒼老了。

他靜靜地看著蕭瑾,開口問:“你究竟是何時發現,朕在外面布置了人手的。”

蕭瑾如實回答:“剛到養心殿門口時。”

“怎麽發現的?”

“臺階上站著的幾名太監很面生,而且頭埋得極低,似乎刻意在躲避臣的目光。”

還有一點,蕭瑾沒有說出來。

自從那日在祭天儀式上吸收了盒子的光芒,她的五感就變得比以前更為清晰了。

所以蕭瑾能夠察覺到,就在齊皇和自己說話的間隙,有一小片內力深厚的高手,正緩步向內殿靠近。

為了不打草驚蛇,在此期間,蕭瑾仍是全力配合著齊皇的表演,不至於讓最後的結局顯得太過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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